小家伙们兴奋地一人捧了一个啃,腮帮子鼓鼓的,小松鼠一样。
真可爱。
炸完油饼,她又端来一盆腌好的鸡肉。是谢家送的鸡,她昨晚剁了,用食茱萸、花椒、姜蒜末、酱油、糖腌了一晚上。
娘还在回味方才的油饼,咋舌,“竟比孙家店的还好吃!”
黄樱笑了一下,“娘你吃过孙家的呐?”
黄娘子没好气,“你娘我吃过的好东西多着呢。”
黄樱拿起一块儿鸡肉,在一碗白乎乎的面糊里裹了一圈,放到锅里炸。
鸡肉一接触油,锅子里立马“噼里啪啦”,面糊鼓胀起来,定型成鱼鳞状,一股极香的味儿飘出来,弥漫在屋里,几人围着油锅,惊奇地瞪大眼睛,“这是甚?”
“炸鸡。”黄樱笑道。
真哥儿闻见香味,哭将起来。
黄娘子忙拍着哄。
“炸鸡是甚麽?”允哥儿稚声稚气。
“便是油炸的鸡肉了。”
黄樱将炸得金黄的鸡块儿挨个捞出,宁丫头立刻伸手,黄樱拦住了,“等二姐儿再炸一遍才好吃呢!”
小丫头扭了扭小屁股,急得坐立不安了。
那股香味极霸道,小娃娃深深吸着鼻子,口水流在袄子上。
允哥儿乖乖坐着等。
黄樱又复炸一次,捞出沥油,笑道,“可以吃了,当心烫——”
话没说完,宁姐儿已被烫得眼泪汪汪,又委屈又馋地咬了一小口炸鸡块,一边眼眶发红一边惊奇不已,“天爷!这是神仙吃的罢!”
黄樱自个儿也吃了一块。外皮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面衣酥得掉渣,鸡肉的汁水在舌尖炸开,食茱萸的辣涌上来,她忍不住眯起眼睛。
每一丝鸡肉都很入味,太好吃了,跟她以前做的没两样。
两个小孩吃得红光满面,幸福地在屋里跑来跑去,不知在嘀嘀咕咕唱甚麽。
黄娘子嘴皮子那般厉害,都说不出话来了,只一个劲儿,“天爷!乖乖!”
爹不吭声,只一味吃。
“二姐儿,炸鸡恁香,怎不卖?”
黄樱笑,“咱们一样一样来,不急着卖。”
“这要是卖,谁能忍住!真能香死人!”黄娘子又拿起一块儿,“咔擦”咬下去。
黄樱将炸好的花干放到炖肉的汤中一起卤着,并还放了四十个剥了壳的煮鸡子一起卤。
爹帮她擀饼,她烙,很快。
卤好了肉,快到午时,她带着两个小娃娃,跟爹出摊去了。
汴京城郊。
蔡婆婆佝偻着腰,挑担儿走到村口大槐树下,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身体晃了两晃,她便什么也不晓得了。
“呜呜呜婆婆——”细细的呜咽声传来,胸口压了大石头一样,她朦胧听出是英姐儿的声音,想起甚麽,忙小心翼翼摸了摸袖口。
摸到那沉甸甸的铜子儿,她露出个笑,脸上皱纹树皮一般褶起来。白发被寒风吹乱了,脸不知磕在哪一块儿,破了口子,糊了血,加上青紫肿胀的眼睛,瞧着甚是吓人。
她心疼地拍拍英姐儿瘦小的身子,“扶俺起来。快家去,婆婆买了吃的。”
小丫头头发稀疏发黄,走路还不很稳当,很瘦,很小,才三岁,闻言,核桃似的红肿的眼睛瞪大,“婆婆,豆腐,卖了么?”
“卖了。”蔡婆婆弯腰,疼得晃了一下,箩筐摔了,她急,“俺的炊饼!”
“婆婆。”英姐儿蹲在箩筐旁,将油纸包捧起来。
蔡婆婆正心疼地拍去炊饼上的土,回头,吃了一惊。
她打开看了一眼,忙四周瞧了瞧,将油纸包塞到箩筐里盖住,“俺们家去。”
英姐儿步履蹒跚,“婆婆,睡好久,英姐儿,怕。”
“下次不敢一个人跑到村口,乖乖在屋里藏好等婆婆回来。”蔡婆婆怕那个孽障将英姐儿抓走卖了。
小丫头抹了把脸上的泪,吸了吸鼻子,乖乖巧巧,“嗯,英姐儿,乖,英姐儿,不吃,炊饼,豆粥,好次。”
蔡婆婆眼眶湿了。
祖孙两个搀扶着往山脚走。
村口娘子瞧见蔡婆婆的脸,啐道,“个杀千刀的混账,又打你了?!”
“俺自个儿摔的,摔的。”蔡婆婆低着头走过。
“作孽哦,辛辛苦苦养大儿子,把他老子娘赶到野地里住着,忒不是东西了。”
“就是,不如当初一把掐死。”
“谁晓得那蔡大郎这样混账?”
“唉!可怜的英姐儿,要不是蔡婆婆,那混账要把她卖到妓馆呢!”
“蔡娘子才可怜!我瞧着是被那蔡大郎打死的!”
……
蔡婆婆牵着英姐儿走到一间破败的院儿,放下担子,搓了搓手,哈口气,忍不住露出个笑。
她笑呵呵地掀开框,宝贝似的拿出那油纸包,“英姐儿,瞧。”
“婆婆,甚?”
“吃罢。”蔡婆婆将一个馒头,放到她手心里,“ 馒头呐。”
“婆婆,吃。”小丫头举到她嘴边。
“婆婆没牙,英姐儿吃。”
小丫头掰开,喂给婆婆,自个儿才咬了一口,稀奇地瞪大眼睛,“婆婆,馒头,好香。”
蔡婆婆跌坐在泥地上,倚着磨盘,嘴里含着甜滋滋的蜜枣馒头,稀薄的日光晒着,她回味着嘴里的甜味儿,满脸皱纹堆了起来,笑,“是甜的。”
“甜?真好次。”
“等明儿,婆婆多做豆腐,多卖些钱。”
……
国子监。
却说秦五郎拿走王琰最后一包鸡子糕,王琰心中兀自恼怒,暗暗记仇,下次再也不给秦五郎吃!
最后一堂经学课,他屁股底下有钉子一般坐不住,宋直讲只当不曾瞧见他三心二意,晷漏堂的鼓声一响,他“啪”地合上书,“下堂!”
王琰胡乱将桌上东西塞进书笼,小炮弹似的冲了出去。
周琦正扭头跟韩修说话,感觉一阵风过,瞧见那胖乎乎的背影,张着嘴,“他裤。裆湿了?”
韩修:“……”
吴钰走过来,只关心一事,“今儿吃甚?”
周琦一拍脑门,“不好!快走!”
他背上书笼就往外冲。
吴钰赶紧跟上,“作甚?”
韩修摇摇头,慢悠悠收好笔墨纸砚,走出学斋,自有书童上前接过,“六郎,奴来背。”
“周小郎君急着作甚去?”书童柳石摸不着头脑。
韩修:“去黄家摊子瞧瞧。”
柳石恍然大悟,“猪肉夹饼!还是六郎聪明。”
王琰走得急,两个书童阿大和阿二忙跟着。
那些专门候着要跟王琰攀谈的学生们见状,也悄悄跟了来。
黄樱拿了两个竹篾方篮儿,鸡子糕一百个摆了一篮儿,四个口味的桃酥整整齐齐,正好摆了八列,每个口味都二十五个,前头都有一块小木牌子,炭笔清清楚楚写了价钱。
篮儿后头垫上两块方木,就像店里陈列的那样,瞧着可喜人。
这才刚来,已经有不少人在问了。
她在桌上放了几个小碟儿,一旁的小木碗里放了细细的剔牙签子,是爹用竹做的。
宁姐儿坐在小杌子上,旁边一张空凳上放了个盘儿,盘儿里是她要吃的炸鸡。
火渐渐旺了,锅子里开始冒白气,汤汁“咕嘟”“咕嘟”沸腾着,浓郁的香味儿飘在街上。
王琰到了摊子前,便瞧见黄樱一手拿个饼子,一手用筷子从锅子里捞出一长串网状的不知甚麽东西夹到饼子里,又从锅里舀了个鸡子夹进去碾碎了,浇上一勺汤汁。
旁边那黑丫头口水都流出来了,接过饼子便一口咬下去,眼睛睁得大大的,“真好次!”
王琰哼,没见识的,甚麽好东西。
“这是甚?”他昂着小脑袋,胖胖的手一指宁姐儿。
宁丫头瞧见他便扭过头。哼,踢他们家炉儿的!
黄樱笑道,“这是花豆干鸡子夹饼,花干三文钱,鸡子两文钱,饼子两文钱。”
“花豆干又是甚?”
“是豆腐做的,可好吃呢,小郎君可要尝一尝?”
王琰瞥了一眼宁姐儿,咽了口口水,闻着锅里的味儿,“我要猪肉夹饼。不好吃将你的摊子砸了。”
“好嘞。”黄樱失笑。
她手脚麻利地剁肉、夹饼、浇汁子,“我家还有新上的桃酥饼和烤鸡子糕,小郎君也可以尝尝呢,不好吃不要钱。”
王琰早便闻见了那股甜滋滋的味儿,骄傲道,“那便尝尝罢,不好吃小爷可不买。”
这小孩真别扭。黄樱笑着拿出剔牙签子,将切成小丁的鸡子糕和桃酥放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