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心里有一些难过, 但她并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
她的小娘是大娘子与谢相公撕破脸期间,大娘子膈应谢相公才纳给他的。
小娘生她的时候难产,大娘子对她有愧,从小将她接到身边养大,视她如己出,这实在已经是旁人求之不得的福气了。
她跟二郎、三郎一起读书,后来,他们能去学堂,大娘子便教她掌家之事。
崔琼昨夜揭了盖头,声音淡淡的,“如今既已是崔家妇,望你守本分。”
谢敏从小察言观色,看出他的不喜,听出他话里有话,笑道,“崔郎这是何意?不妨说得清楚些。”
崔琼却没说甚。
她被翻来覆去一晚上,除了疼还是疼,最后一瞬间,突然想到上一回七夕,他们在松风苑前春风亭撞见,崔琼那日也来了,许是听见了亦或者看见了罢。
她笑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笑声刺激到了他,后头她便昏昏沉沉,不甚记得清。
崔家一个丫鬟进来笑着回,“大郎君在书房里看书,郎君说娘子好了便去书房找他,一同拜见相公和大娘子呢。”
乐芽气道,“知道了!”
正院里,崔相公坐在上首,旁边一张椅子空着,显然是留给主母的。
下首坐着吴小娘,她穿着一身稳重的靛青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斜插一把金梳。
崔琪瞥见上首空位儿,气得胸口起伏。
崔值也看向一旁空位,声音淡淡的,“再打发人去请大娘子。”
一旁的婆子已经跑了两回,大娘子都说不舒服,不必等她了。
婆子硬着头皮“是”,又跑了去。心里嘀咕,大娘子近来变了性子,好几回将相公打出门来,分明就是不待见。
他们西院里的人本就和东院的水火不容,可怜了她两头受气。
她到了东院,那门上的婆子皮笑肉不笑,“不巧,我们大娘子身子不舒服,带着四郎回秦府上养病去了。”
婆子张口无言。这大娘子竟真撕破脸不成,今儿都不给相公面子。
她灰溜溜回去回话,崔值一拍桌子,“她当真是疯了。”
这些日子秦元娘要和离,他想也不想,绝不可能答应。
东院打那以后紧闭院门,也不许他踏进一步,也不见他。
算来竟有一月没见了,也听不见她吵闹。
十几年听她吵,蓦地安静下来,府上死气沉沉的,连喜事也冲不淡那股阴霾。
他觉得太安静了,静得心慌。
“娘,前面便是黄家糕饼和黄家分茶。”崔琢掀开马车帘。
秦元娘探头,看见二楼上那些牌子。
“吁——大娘子,前头车太多,过不去了。”
她见店门前围满了人,吃了一惊,“竟这样多人?”
“瞧着都是些男子——”
崔琢道,“我已经与黄娘子说好,在院里替咱们摆了桌儿。”
他起身下车,“娘,下来罢。”
黄宁正在外头发印有店铺广告的纸呢,眼尖瞧见他,“噔噔噔”跑来,见旁边还有个美人娘子,忙笑得露出两个酒窝,“崔四郎君,院里的阁子已经收拾好啦。快随我来!”
秦元娘见她梳着双丫髻,脸圆圆的,怀里抱柳枝儿,像个观世音座下小童子,极讨喜,便下了车,戴着幕篱随她进去。
崔琢才进门,后头传来谢昀的声音,“崔四!”
谢昀在楼上便瞧见崔府马车,他忙跑来,到了跟前,认出崔家大娘子,忙规规矩矩站好,作揖,“崔伯母。”
秦元娘笑道,“是昀哥儿啊,我看店里都满了,你随我们一起进去罢。”
谢昀忙鬼头鬼脑地笑,“好呀!”
宁丫头一蹦一跳地在前头带路,她一进门便喊,“二姐儿,客人来啦!”
黄樱在糕饼铺里忙了半晌,这会子才在那里站一会儿。
崔琢前几日问她的时候,黄樱正打算将后院里西边那两间厢房装点一番,做成酒楼里那种阁子,可以接待不方便坐在大堂里的女客人。
她忙擦了手,赶紧上前来,道了万福,笑道,“娘子请。”
她将人带到一间阁子,这里四面开窗,窗上摆着茉莉、素馨、栀子,空气里是淡淡的花香味儿,很有些雅致。
黄樱是有菜单的,她拿过来,“这一本是糕饼,这一本是分茶,娘子瞧瞧呢。”
谢昀忙道,“先上甜胚子乳茶来。”
他笑嘻嘻扭头,“崔伯母,这个可好喝了!”
秦元娘方才便瞧见他们店里头有好些娘子忙活,虽然东京城里不少妇人做买卖,但那是不一样的。
正经食肆酒楼里,店里都是大伯,很少见雇娘子的。
宁丫头已经提着铜壶,跌跌撞撞迈过门槛,“在这儿呐!”
黄樱忙接过来,乜了这丫头一眼。
这小丫头,自打七夕走散了,对崔四殷勤得很。
她心里有些嘀咕。
“娘子尝一尝呢!”黄樱给他们倒。
秦元娘喝了一口,尝出来乳味儿、茶味儿,还有股酸酸甜甜的滋味儿,风味复杂,却又融合得恰到好处,出人意料。
“怪道昀哥儿喜欢呢。”她笑。
她翻看着那菜谱,很是惊讶。这玩意儿她也是头一回见,那些菜画得栩栩如生,真教人新奇。
她竟觉得自个儿是不是老了,怎么东京城里有了这些新鲜物事她都不知。
“这个佛国香羹有些意思。”她指着前两页那金灿灿的咖喱猪排和咖喱鱼蛋。
佛国香羹是黄樱替咖喱取的名儿。
她笑盈盈道,“这是店里今儿才上的,是跟天竺商人学的,里头用了十几种香药熬成,这酱奇香,配以外脆里嫩的煠猪肉,还有那鱼圆子,保管娘子不后悔吃的。”
“既这样说,这两样都点了。”
黄樱忙记下来,“哎!”
谢昀趴到崔琢手里糕饼菜单上,一连指了那些今儿新的糕饼,“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个,全都要!”
黄樱笑,“好嘞!”
崔娘子又点了分茶店里招牌的水晶虾角子、凉皮子、肉夹馍之类。这些以往琢哥儿带回来过,她那时候大多都没胃口。今儿既然来了,便要好好尝一尝。
点完了单,黄樱便去灶房交待了。
才交待完,门上有人唤,“黄小娘子——”
黄樱忙得晕头转向了,赶紧“哎”了一声儿,却是两个汉子抬一大盆文竹,她吃了一惊,忽然看见门外站着杜榆。
杜榆见她忙得一头汗,有些懊恼,“可是耽搁你了?该早些送来的。”
黄樱忙笑,“快请进,快请进。好漂亮一盆文竹!店里帮手多着呢,不差我这一会子。”
她将人请到招待客人的另一间房里,让人小心翼翼将那文竹摆好。
杜榆道了谢,那俩人拿了钱便告辞了。
他们闻见店里香味儿,不由深吸了口气,出门便拐到楼上,一人买了一包桃酥饼,打算带给老子娘尝尝。
这可是东大街上最出名的糕饼!
杜榆见黄樱额头都是汗,忙拿出帕子给她,“擦一擦汗。”
黄樱道了谢,拿过来摁了摁额头,笑道,“天儿太热了些,你们斋舍里可受得住?”
杜榆笑,“斋舍外头好些槐树,有树荫遮着,凉快许多。”
他见店里头都是人,“我娘教我来帮忙,樱姐儿不必跟我客气,我能做些甚麽?”
黄樱见他脸红得厉害,加上确实忙,便笑道,“如今还缺个挑夫,不知道杜郎君能不能做?”
杜榆教她揶揄,脸色更红,忙道,“能做能做。”
黄樱便带着他到院里,那边有好几个晾糕饼的架子,高两米,十几层,能放很多糕饼。
她将一层一层抽出来,教他,“二楼糕饼卖得很快的,咱们得补些新的上去。”
杜榆在旁边瞧着她手脚麻利地动作,一次将几盘倒进担子里,挑起来就往二楼走。
他忙道,“我来。”
黄樱笑着调侃,“你是读书的,论力气,或许不如我呢!”
杜榆脸红,“不会的,我也替家里莳花弄草,也挑担子的。”
黄樱,“哦?”
她便将扁担举着,示意他过来挑。
杜榆走到她跟前,心跳愈发快了。他闻见她身上糕饼甜滋滋的味道,呼吸里都是那股香甜。
他弯下腰,黄樱将扁担放到他肩膀上,“好啦。”
二楼上,谢晦站在栏杆处,后院里景象尽收眼底。
黄樱笑盈盈道,“去罢,唤柳枝儿接过去便好。”
杜榆转身,脸上笑容抑制不住。
谢晦视线落在他身上,没什么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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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