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婶和二婶一家竟都在, 站在台矶上说话。
“萍姐儿有消息了!”三婶大嗓门道。
她旁边一个坐着说话的老伯站起来,笑呵呵地看向黄樱一家, “俺主家牛大官人打发俺送消息。”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
“哐当!”苏玉娘手里箩筐滚在地上, 她也不管了, 忙“啪”“啪”“啪”踩着泥水跑到台矶上, 泥点子溅得到处都是。
黄樱跟兴哥儿忙跟上。
苏玉娘拉着老伯便问, “可见到我家大姐儿?她如何了?瘦了还是胖了?孩子生了没有?”
老伯教她问得插不上话, 忙道, “生了!生了!十日前生的!”
“可顺利?人没事罢?”
“好着呢!生的是个儿子, 那孙家摆了三日流水席!”
黄娘子松了口气, 忙擦了把汗,才觉失礼, 讪笑着将人往屋子里请,“老丈喝一碗茶,这雨忒大了些。”
那老伯连连摆手, 将黄萍托人带的东西交给他们,说甚麽也要走,黄娘子拉也拉不住,在门口一阵吵嚷,只得看着轿子走远了。
黄娘子喜气洋洋,提着裙摆在雨水里踮着脚跑进来,笑得合不拢嘴。
黄樱正在擦头发。她也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老不见消息来,他们心里都很不安。这下可算放下心来。
她拿青布巾包着头发沾了沾水,再换了干的来擦。见黄娘子坐不住,屁股底下有火似的,满屋子转悠,嘴里念念有词,她笑道,“娘你快擦干头发,这会子便要睡觉呢!再着凉了!”
黄娘子一拍手,忙道,“还有一封信!”
她的身上淋雨了,还在滴水,也不敢碰那信,指挥黄樱,“快看看,萍姐儿写了甚?”
黄樱笑,“我早看了,这是孙大郎代笔,大姐儿给家里人每人做了衣裳,都托牛大官人送来了。”
黄娘子骂道,“都是要生的人了,也没个轻重,还惦记我们。”
眼眶却有些红。
她坐不住,念念叨叨,“当初不同意她嫁那样远,她非要去,如今咱们看她一眼也难。生孩子打鬼门关前过,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她将那包裹打开,瞧见一件件的衣裳,一针一线,喃喃,“比以前绣得更好了。”
又骂道,“谁缺那几件衣裳穿了,她也不给自个儿多做些!”
黄樱将她摁坐下,替她擦头发。
她自个儿不能想象,如果是她的女儿也成了一个母亲,她该是怎么样的心情?
她失笑。甚至连她自个儿也没做过母亲呢,她只能想,心情应当会很复杂罢。
“娘,咱们店里如今很好,你去西京看看大姐儿罢?”黄樱道。
“这哪里行?店里分不开身。”黄娘子嚷嚷。
她又嘀咕,“我不在,谁管钱呢?若是算错了账怎生是好?还有宁丫头那个不省心的,我不在她要上天的!还有真哥儿,他还小——”
兴哥儿在旁边收拾东西,笑道,“娘,有我们呢。”
黄樱也道,“是呢。”
“不行,新店才盘下来,眼见要开始订桌椅、做架子,正是忙的时候——”
黄樱替她擦干了头发,伏在她背上,轻轻揽着她脖颈,闻见娘头发上桂花头油的香气,她笑道,“都有我呢!大姐儿离着这样远,又是头一回生产,咱们家里一个人也不去,她心里该难过呢!”
“要我说,你跟爹都该去,将真哥儿也带上,正好给大姐儿瞧瞧!小孩子最是一天一个样儿,如今她都不认得真哥儿了罢。”
黄娘子啐道,“你小孩子家,还我跟你爹都去!留你们不省心的,我半路怕是就要吓得跑回来。”
最后黄樱也没说通。
翌日天晴了,爹听说了大姐儿的消息,平日里沉默的一个人也露出笑容,一整日都乐呵呵的。
黄樱得空就叫爹娘去西京看看大姐儿。或许是她不停念叨起了作用,最后娘打发爹去西京。
娘实在放不下新铺子,这个关头她不敢走开。
既定下来爹要去西京,黄娘子风风火火开始收拾东西。
她做给外孙儿的那些衣裳、尿布、鞋袜、帽子全都带上,还有给大姐儿预备的各色东西,还有给孙家的。
黄娘子还煮了红鸡蛋送给街坊邻居。
黄樱要出门子,去州桥瞧新铺子,黄娘子给她塞了两个红鸡蛋带上。
她撑了把伞便出门了。
如今那铺子还在装修,上一家做的也是饮食生意,墙壁、地面都油腻腻的,她便让人刮了下来,重新刷墙、铺设地面。
虽是老蔺头儿找的人,靠谱,她每日也要去盯着,有甚麽不满意,当即教他们改。
大中午,天儿热,走了没一会子,她便出了一身汗。
她拿帕子擦了擦额头,脸上也热得泛红。
正站在一棵槐树下缓口气,她看见一个认识的人从一旁书肆出来。
那人身边围着三五友人,皆衣着华贵,气质卓群。
一群俊逸郎君里边,谢晦还是最出众的那个。
他骨架大,个高,加上有些清冷的气质,道袍在他身上颇有些仙风道骨意味。
黄樱看着他,赏心悦目,热气都消散许多。
他们出了书肆,看方向要往大相国寺去。
黄樱还听见“碑刻”、“古籍”之类字眼。
谢晦原本没说话,由几人簇拥着,突然,他眼角看见一个身影,不由抬眸。
槐树撒下一地浓荫,穿杏黄细布裙儿的小娘子撑着一柄油纸伞,伞面上描着菉豆色枝叶,粉地石榴红蜀葵花,她热得额头上一层细汗,脸颊白里透红,正歪着头,伸出一根细细的手指,拨弄槐树上缀下来的“钱串子”。
树上蝉鸣阵阵,她慢悠悠地转着伞柄玩儿,将那“钱串子”拨得荡来荡去。
天气热得人烦躁,她丝毫不受影响,浑身都是自在。
他脚下顿住。
黄樱歇得差不多,正要走,见他看到自个儿,一愣,忙笑着福了福,算是打了招呼。挑起担儿,转身往州桥走。
谢三郎那几人,瞧着便是权贵子弟,她一个市井小民,还是不要攀关系了。
其他几人见谢晦突然不走了,回头招呼他,“含章?”
谢晦抿唇,“我想起一事,你们去罢。”
他脸色平静,眉宇之间萦绕着浓雾一般。
众人见他着实有事的样子,便告辞了。
谢晦走到方才的槐树底下,缓缓抬眸。
一只只细小的白色虫子悬在透明的丝上。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碰,极软的触感,那虫子给他的力道推得荡了出去,挣扎的模样颇有些狼狈。
他沉默着,心里想,她方才在想甚麽?
她一个人来这里做甚麽?
他站了一会子,像小时一个人常玩的那样,拿出一枚铜钱。
铜钱掷到半空,落在他掌心。
“正面,西边。”
他松开手,看清掌心,抿唇。
背面朝上。
他脸色平静,朝东边走。
鱼市充满了鱼腥味,一个水桶倒下来,水溅湿了他的衣摆。
那妇人见他衣衫昂贵,惶恐至极,“抱歉,抱歉——”
谢晦抿唇,“无事。”
他穿过鱼市,身上鱼腥味令他皱眉,太阳晒着,衣摆很快便干了,只是那股味道却挥之不去。
他看见一家布店,掌柜忙迎上来,见他一身鱼腥味,身上穿的却是最好的绫锦,忙笑道,“郎君可是要买衣衫?”
他张口滔滔不绝,“小店正是东大街上最大的绸缎铺子——”
“要一身道袍即可。”
掌柜结结巴巴,“额,道袍需得订做——”
“襕衫。”
“有的!有的!”
谢晦走出布店,瞥见身上衣衫颜色,皱了皱眉,眼不见为净,脚下走快了些。
路过一爿食肆,听到一道声音,他抬头,窗户开着,一个人也没有。
他抿唇,刚走出几步,这回声音大了很多,他看去时,那道熟悉的人影正捏着一本蓝线订的册子,站在旁边一家空荡荡的铺子门口,指点着甚麽。
杏黄色裙摆教风吹起,像湖面泛起了涟漪。
“黄小娘子?”
黄樱一愣,回头瞧见是他,吃了一惊。
一回碰见两次,她笑道,“竟又碰上郎君,可是巧了!”
随即她想起什么似的,看着他,又笑起来。
谢晦不知道她笑什么,却忍不住也笑了笑,“小娘子笑甚?”
黄樱弯着眼睛道,“我方才想起来,好像每回碰见郎君,都说好巧,所以忍俊不禁。”
两个人都笑了笑,阳光融融地照下来,正穿过槐树枝叶,斑斑点点洒在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