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还不见人出来,她的一颗心七上八下。
许久,她脖子都僵硬了,出了一身的汗,黏腻腻的。
“阮小娘,大娘子说这个给你,不必再来了,你回去罢。”
阮琴儿一颗心沉到谷底,接过那丫鬟递来的一包东西,笑道,“大娘子可是不舒服?”
那丫鬟只是将大娘子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任她怎么样都进不去。
她紧皱眉头回到院里,丫鬟打开包袱一瞧,惊呼,“大娘子将身契给小娘了!”
阮琴儿忙去瞧,果真是身契!
她心里五味杂陈,方才一路上还在心里大骂王夫人,她不由脸红。
“这是——”小丫头打开一瞧,瞪大眼睛,“地契!”
阮琴儿忙查看一番,不由红了眼眶。
街上,王夫人听见一声琴响,清润平和,如泉水,如松风,珠落玉盘,钟鸣远山。
她平静的眉目有一瞬惊讶,随即又变成死水一般的寂静。
阮咸似温玉,没有棱角,柔和圆润。那琴声在街上飘远了,像月光洒在湖面、柳絮在春风中飘荡。
女眷中有人认出阮琴的声音,看着王夫人,恨道,“你竟放了她!为何害我,你这毒妇,不得好死!”
人群里嘀咕,“这宰相府女眷也不过如此,比我家娘子还不如。”
有人嗤笑,“这都是陪着王相公过过苦日子的,年纪大了,自然不如你家美娇娘。不过也怪,听闻王宰相后宅有数百歌姬,这里竟不过双十之数。”
“王府男丁怎不见?”
“这你便孤陋寡闻了罢,天儿热,要赶路,男丁天不亮已发配前往岭南去了。”
阮琴儿弹了一区阮琴为大娘子送别,她抹了把脸,抱着琴回到牛车上,掀开帘子,瞧见里头的人,吃了一惊,“李妈妈,你不是回乡去了,在这里作甚?”
李妈妈道,“听闻娘子要回杭州去,我放心不下七郎,我这把年纪了,当初又是被家里人卖来的,回去也没甚意思。我想去岭南看看七郎。”
“李妈妈,你糊涂了?”阮琴儿以为她在说笑。
她是王琰亲娘,也不曾想着要去岭南。
她过惯了好日子,也不想去吃苦。
李妈妈瞧见她闪躲的眼神,心中已是明了,无法说动她了。
……
这日太学旬休,太学生像关了十日的羊群,争先恐后往黄家店里涌。
吴铎下了学一路跑到斋舍,“哐”一声推开门,将书丢在桌上,神情几乎癫狂,“含章!快走!”
见谢晦还在那里慢悠悠写字,不由念叨,“好容易旬休,我受不了膳堂了,咱们快些上黄家去,晚了可没位子了!”
提起膳堂两字他嘴里都泛苦。这十日不知怎么过来的,膳堂那豕肉竟越发腥臊了。
谢晦垂着眸子,腕子悬在纸上,一笔一划,“你去罢,我便不去了。”
吴铎对他竖起大拇指,“行,你真行!”
谢含章此等人,竟可以杜绝七情六欲,他望其项背,心里发苦。
“当真不去?”
“嗯。”
他愤而自己推门出去,心中颇有一阵不是滋味儿。他自认学问差含章千里之远,也不是没有发愤向学,只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连勤苦也比不得其万分之一。
他心里惭愧得很。
但若是要他像含章一般,当个读书的木头人,心中只有读书,吃饭睡觉竟也可以省略,生活没有一丝旁的滋味儿。
他是万万不行的。
唉。他长叹一声,他真是个庸人。
“文远兄叹气作甚?”
这吊儿郎当的声音,吴铎不必回头,便知道是韩二郎。
果然韩悠摇着一把洒金扇晃晃悠悠地上前,只身边不见了形影不离的王珙。
想到王家之事,此时王珙怕是已在流放途中。
毕竟同窗几年,王珙此人又软性子,一味地爱和稀泥,本来大好前途,如今一朝断送,后代子孙皆为戴罪之身,再也不能考取功名,他不禁又叹息一声。
联想到已经远赴东南的林璋、数日只埋头苦读的含章,他心里发苦。
还未立秋,今年怎已经有了萧索之意。
“怎地,谢三不理你?”韩二嘲笑。
吴铎翻了个白眼,“你与王珙形影不离,我怎地听说韩相公此次可是拿出了王宰相贪污的重要证据。”
韩悠敲扇柄的手一顿,眼睛眯了眯,嗤笑,“那又如何?我区区庶子,能左右枢密使大人不成?”
他挑衅道,“倒是你,既没有林峻明与谢含章的家世,也比不得他二人学问出众,三年后若是再落第,可就只有你一人喽。”
“你!”
韩悠摇着洒金扇潇洒地走了。
吴铎气得脸色涨红,半晌骂不出来,待人走远,才气道,“你又好到哪里去!”
他气呼呼跑到黄家门前,分茶店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外头太阳热辣辣的,一群人坐在青布大伞下喝乳茶。
他跺了跺脚,赶紧涌进糕饼铺子,眼疾手快抢了个座儿。
黄樱正提着瓶瓯倒饮子,他忙招手,“小娘子!我也来一碗,不,来三碗!”
黄樱见他一个人,左右看了看,没瞧见形影不离的谢三郎。
她忙走过去替他倒了茶,心里却好笑起来。
她怎么将吴郎君看成谢三郎的挂件了。
太学。
吴铎“哐”一声推开门出去了,谢晦写字的手一顿,一个字便毁了。
他眉目平静,揭过纸,重新开始写。
窗户外头有一棵槐树,蝉鸣凄切。
许久,日影移动,太阳从窗前消失,屋里一下子暗了许多。
他放下笔,瞥了眼纸上大字,满纸心不在焉。
他眉眼恹恹的。
“笃笃笃——”
窗户上有人传话,“谢学谕,门上谢府的车来接。”
“嗯。”
他携了两本书,上了车,马蹄“哒哒哒”从青石板上走过,风吹起纱帘,他翻开书,没有向外头看。
可声音却飘进他的耳朵,猝不及防。
他视线平静,看向窗外,黄樱正站在台矶上笑着跟杜榆说话。
她拿出青色帕子,递给他擦汗。
太阳晒到西边,刺得人眼睛睁不开。
他移开了视线,捏着书的手指攥紧。
谢府。
六儿和四儿瞧着小於菟躺在葡萄架子下打盹儿,这才松了口气,忙到台矶阴凉下躲太阳。
日头烈得很,小於菟在园子里闹着扑蝶。
自打上次连累三郎君挨打,她们再不敢疏忽,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
小於菟累了,歇了,她们才敢歇着。
往日里小於菟也没这样闹腾。但凡郎君旬休,小於菟都会贴着郎君,虽不教人抱,却要在郎君眼皮子底下,不时还要扭头瞧郎君在不在。
但是这些日子郎君便是在家里,也一直在读书写文章,比以前更忙了十倍。
小於菟在桌子底下转圈,郎君也瞧不见似的,眼睛只盯着书册纸笔。
时间长了,小於菟也有些生气似的,不是胡乱尿在地毯上,就是跳到桌上,将杯盏推下来。
前些日子,还将郎君仔细打理的荷花摔在地上,摔坏了。
这不,今儿郎君回来便没瞧见小於菟似的,都在窗前写了一下午字儿了。
她们看着日头,心想这炎热的夏日快些过去罢,连郎君都苦夏,不爱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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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亲亲]
第116章 绯色少年郎
这日天下大雨, 夜里黑得不见五指。
他们晚上打了烊,将门板一页一页上好,收拾东西家去。
市井灯火隔着雨幕朦朦胧胧的, 黄樱披蓑衣和斗笠,两只脚上穿钉鞋, 走在石板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小孩子怕淋雨着凉,留在店里爹照看。
他们三个深一脚浅一脚,才到麦稍巷, 却见宅门处停着轿子, 不由奇怪。
大半夜的,有甚麽急事呢?也不知道找谁。
“哎唷你们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