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萝张了张口,“是。”
她嘀咕,那白玉瓶是唐朝的呢,说是一个甚麽宰相家里用过的,可金贵的。
她打发慌慌张张的小丫头盛了水来。
回头看见三郎君走到架子前,将养了好久的那两片儿荷叶连瓶子端来,都在桌上放着。
那两片儿荷叶养了十来日,哪怕专门请了擅花草的匠人来瞧,也只能多养两三日。
今儿早上叶子已经有些干了。
她满肚子疑问,也不是金子做的,满大街都有的荷叶儿,还冒着被相公骂的风险搜罗工匠,她每日都瞧,没看出甚麽特别。
谢晦伸手抚了抚叶片干枯的地方,从瓶子里拿出,见根茎底下已经腐烂,抿唇,“拿剪子来。”
金萝忙递上。
他将被水泡得发烂的根茎剪掉,让她拿另一个白玉瓶来,将两片儿荷叶都插进去,放到架子上头。
金萝刚要帮忙收拾那篮子,听见他说,“将这瓶子拿下去罢,这里不必你们了。”
“是。”她双手捧起那个天青色的瓶子,看了一眼郎君,他正垂眸,将新荷叶儿和双头莲插入白玉瓶中。
三郎君的睫毛很长,根根分明,极冷淡,生人勿进。
金萝转身,心里猜,元娘早便回来了,郎君这个时辰才回,还有那双头莲和荷叶儿,都不太对劲。
三郎君这些日子也不太对劲。
旁人或许不知,他们这些跟前伺候的,却是能知道郎君高不高兴的。
她想起前几日下了雨,三郎君回来时浑身都湿透了,将自个儿关在书房里一整日,至晚才出来。
她不知道是怎麽了,向前院里旁敲侧击也没甚麽事儿。
但打那一日,郎君在家里一句话也不说,只在书房看书。
今儿是头一回说这样多话。
两个小丫头后怕地拍胸脯,“金萝姐姐,郎君这是好了罢?”
“浑说甚!又想挨罚了?”
“不敢了,姐姐饶了我们罢!”
……
黄樱迈过门槛,似乎听见娘骂人呢。
她吃了一惊,跑进去,果然在骂人。
骂的还是宁丫头。
“娘,我回来啦!”她掀开帘子,见宁丫头鼓着腮帮子,娘正一边洗衣裳一边说叨。
“这是怎地?宋门外可热闹?”
黄娘子将个洗衣锤敲得邦邦响,“热闹,险些将宁丫头丢了!”
“怎回事?”黄樱吃惊。
兴哥儿冲她挤眼睛。
宁姐儿撅嘴,“都骂我一路了,我知错了。”
“若不是崔家四郎认得她,又正好带着仆从,将她救回来,今儿倒教拐子抓走了。”黄娘子捂着心口,“哎唷,吓得我这心跳如今还‘咚咚咚’!真是讨债的祖宗,下回看你还乱跑!”
黄樱也后怕不已。小孩儿她精心养了这么久,好容易喂得胖了些,教拐子抓走,她想也不敢想。
“日后你自个儿不许一个人出去玩了,听说近来好几个丢孩子的人家。”
宁姐儿见她也加入,大家七嘴八舌都说她,脸色涨红,气呼呼跑了。
兴哥儿道,“一家人着急找她,险些上开封府去了。这没心没肺的小丫头,还跟着崔四吃羊肉索饼。”
黄娘子又来气了,“我都吓得魂不附体,还是你爹指着小摊上坐的那胖丫头,说是宁姐儿。”
“我跑上前,一瞧,还真是!”
“哎唷!这死丫头!老娘腿都软了!”
黄娘子将气都发泄在衣服上,木棒锤得“咚咚咚”!嘴里骂个不停。
黄樱抹了把额头的汗,也忙开始洗漱。
等她倒了热水泡脚,黄娘子口干舌燥,才消停了一会子,想起甚,忙问,“你跟榆哥儿逛得怎麽样了?桑家瓦子可热闹?”
黄樱笑,“热闹得很。”
她擦了脚,趿拉着鞋,端了木盆去倒水,“娘你别洗了,剩下的改日再洗,快睡罢,明儿还要开店呢!”
黄娘子敲敲打打,“水别倒院里,浇到那几畦菜上!”
黄樱嘴角抽了抽,不愧是她娘。
三婶和二婶两家灯还熄着,估摸着还在街上逛呢!北宋东京城坊市制度被打破,没有了宵禁,夜市能开到三更去。
今儿七夕,怕是还要更晚些。
她到底不想将洗脚水浇在韭菜和葱上,扭头瞧娘不注意,赶紧泼在院里。
夏日里干燥得很,院里是土夯的地面,很容易起尘,泼了水能齐整些。
黄娘子大嗓门骂道,“又泼院里了!”
黄樱吐了吐舌头。
爹正在一盏昏黄的油灯下车新的家具。
这木头是梨木,价格是杉木几十倍,爹已经车了好几日。
车得极小心仔细。
这是爹给她做的嫁妆。
爹说他要做一整套桌、椅、柜、床出来,全都用梨木,届时雕花、上漆,保管不比木器店里的差。
黄樱弯腰将油灯的灯芯拨弄一番,照得更亮一些。
她提着灯,坐在爹旁边,看他粗糙的两只大手抓着刨子,不停弯腰,往前推去,木花儿从两边掉落,雪白的,卷曲的,掩住了爹的两只脚,将他的小腿埋在里头。
爹手里还只是一块儿木板,但她知道要不了多久,它会变成桌子或者柜子的一部分。就像变魔术那样,真的很神奇。
她托着下巴,看见天上一弯新月,外头市井锣鼓声儿这里都能听见。
“睡觉去罢。”爹用粗糙的大掌摸摸她的头。
“爹。”黄樱道,“咱们店里人够使了,等咱们搬家的时候,给你开一间木器铺罢?”
黄父忙摆手,涨红了脸,“我这点子手艺,怎麽能开铺子。”
“爹的手艺比街上那些待诏也不差呀!光说那开酥车子和打鸡子的车子,多少人明里暗里打听咱们家面条是怎做的呢!除了爹,试问还有谁能做?”
黄父不好意思地笑,弯腰推着刨子,只是一个劲儿说,“我哪能开铺子呢。”
黄樱失笑。她爹真是普天之下头一号老实人。
她知道爹喜欢做木头,做起来能没日没夜,跟做糕饼挣钱是不一样的。
“这一块儿刨完就睡罢,日子还长着呢,不急的。”她在一旁等着。
黄父拿她没办法,推她回屋里也不听,最后窝窝囊囊将木头搬到屋里,收拾准备睡了。
黄樱笑了笑。
她到自个儿屋里,宁丫头趴在枕头上,被子踢在地上。
她将小孩儿翻过来,见她将自个儿憋得呼吸困难,心里好笑。
她熄灭油灯,躺在床上。
月光透过纸窗子洒进来,地面上亮堂堂的,像泄了一地水银。
她瞥见桌上那些谷板、水上浮、荷叶儿、双头莲,想起杜榆。
也不知他回去没有,真的没有听见她说在象棚碰面么?又想到宁丫头差点被拐,杜榆一个男人应当不会有事儿?不会到如今还在找她罢?
不知怎么又浮现谢晦那张脸。每次跟谢晦说话,她都自动保持了距离,不光是阶级差距,还有一种后世普通人见到明星的距离感。
她想,不论是谁,哪个小娘子跟这样好看的人相处,都会多一分对那张脸的欣赏罢。
但她发现谢晦这个人,每次都让那些距离感消弭无踪了。
她竟收了好几样儿礼物。
真是昏了头了。
都怪那张脸太好看,谢晦笑着说“人人都有的”这句话时,她鬼使神差就拿了。
拿了人家东西都是要还回去的。
她翻了个身,宁丫头似乎被吓到了,不安地说梦话,黄樱忙将她揽到怀里,轻轻摸小丫头的背,“不怕,没事儿。”
“崔四郎。”小丫头哽咽。
黄樱爱怜地亲亲她额头,抱着她,小孩儿软绵绵的,像一团棉花,浑身都是香甜柔软的气息。那些拐子真该乱棍打死。
黄樱睡得不踏实,许是心里有事儿,她做了一晚上梦。
一会儿是宁丫头被人抓走了,她追不上;一会儿是杜榆找不到她,一直找;一会儿又是谢晦一直对她笑,她感觉不对,晕头转向醒来,一只小手正放在她额头上。
那小手又拿下去,放回自个儿额头上,嘟嘟嚷嚷,“没热呐?”
黄樱弹她一个脑瓜崩,“几时了?”
“太阳都出来啦!”小丫头一指外头,天空大亮,东边霞光从云里漫开,太阳还没升上来。
黄樱伸了个懒腰,年轻的身体就是好,睡眠那么差,却能感到浑身的劲儿。
她穿衣梳头,宁姐儿跟前跟后催她,“娘他们都去店里啦,二姐儿快些!”
黄樱以为她饿了,刷了牙,带着她便往店里头赶。
走在街上,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灯火的气味儿,各家都拿水泼洗地面,她想起昨晚的梦,梦见谢晦算怎么回事,她摇摇脑袋,忙甩出去。
宁丫头兴奋道,“崔四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