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眼平静,既如此,那便去看看。
日后想必不会再来。
这个时辰,人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些。
他站在小儿相扑前,静静看两小儿角力,一旁人群大喊,“用力!用力!再用力啊!”
身边人来人往,他一直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忽然有一瞬间,他似乎预感到甚麽,视线一转,看见一个蹲在地上的小娘子。
她双手托腮,无精打采,在跟一旁小儿说话。
他的心一下子猛烈跳动起来。
他移开视线,有片刻恍惚,再看过去,人还在那里。
耳边响起祖母说的话,“心诚则灵。”
祖母是信佛的人,每日早晚礼佛、上香、念经,他从小看过无数次。
幼时,他偷偷拜佛,给菩萨磕头,祈祷父母如喜欢四郎一样,也喜欢他。
后来,他在祖母身边染了一身檀香味,心底却对此嗤之以鼻。
信佛,只是自我安慰罢了。
但此刻,冥冥之中似有神明。
他看着角落那里,耳边传来铙钹响亮刺儿的“仓啷”声;鼓声“咚”“咚”“咚”“咚”震得地面都颤了,拍板弟子摇头晃脑,竹板特有的清脆响声和着节奏“当”“当”“当”“当”,所有一切都被点燃,似有熊熊烈火冲天而起,人群躁动,疯狂大喊起来。
他深吸口气,在这逐渐疯狂的氛围中,渐渐冷静下来。
……
原来黄樱跑到小儿相扑处,找了一圈儿,也不见杜榆,顿时有些急,难不成她当时说杜榆没听见?
这也没个联络工具,她干等了半天,又拉着一旁刚表演完相扑的小儿打听,“可见过一个青色道袍的郎君?约摸十八。九上,斯文俊秀。”
那小儿下巴一点,“诺,不是那个么?”
黄樱忙回过头,哪里有杜榆,她抹了把汗,失笑,“小郎诓我。”
“你转身去,我才不会诓人。”
黄樱叹气,拍拍衣摆,站起身,“劳小郎一事儿,若那郎君来此处找我,你便说我已家去了,教他也快些回去罢。”
她本还想回去路上再玩一会子呢!
这下可是没了兴致。
这样热闹的时候,合该结伴同行,早知便去找爹娘他们,一起热热闹闹的多好。
想到自个儿一个人要走恁远的路,满室热闹喧哗都与她无关了。
她开始想宁丫头,想允哥儿,想兴哥儿,想爹娘了。
“咦?”她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愣了一下,回头,不由睁大眼睛。
失落的心情因见到了熟人,一下子雀跃起来,“谢郎君,你还在呐?”
谢晦听见她方才的话,“天色不早,正欲回太学。”
黄樱喜道,“既然顺路,不如同行可好?”
谢晦抿唇,“嗯。”
象棚里这会子更热闹了,黄樱却没有了继续凑热闹的心情,只想回家去。
他们一起往外走。
她瞧见谢晦手里篮儿,里头杂七杂八,简直甚麽都有。
她心底暗暗嘀咕,这郎君瞧着高冷,心里还怪幼稚呵。尽买些小娘子、小孩儿玩的物件。
她不由笑了笑。
谢晦:“小娘子笑我?”
黄樱忙摆手,“我是瞧着郎君篮儿里头这水上浮可爱。”
谢晦视线落在她身上,“小娘子喜欢?”
黄樱笑道,“我看甚麽都稀罕。我娘说我没见过世面。”
谢晦失笑。
“给你挑。”谢晦将篮子递到她面前。
黄樱一愣。
“买了很多,人人都有。”
黄樱又瞥了一眼里头一只圆润的凫雁。
“不必客气。”谢晦道。
黄樱又注意到他的手,不由伸出自个儿的手瞧了瞧,她的手是属于偏小的那一类,看见别人宽大的手掌都忍不住看两眼。
而且,这双手真好看,腕子那里骨骼分明,手指很长,是表妹会尖叫的那种手吧。
篮子里的水上浮是市井里常见的,不是甚麽稀罕东西,价不贵,估摸着是谢晦给府上小丫头带的。
她抬头笑道,“那我便不客气了?”
谢晦笑了笑,又往她眼前递过去。
黄樱一把抓住了那只凫雁,摸了摸,可真光滑细腻。
这“水上浮”也是七夕节令之物,是用黄蜡铸成的,之所以叫“水上浮”,盖因这些小东西大都是水里游的,像凫雁、鸳鸯啦,鱼、龟啦,都是。
她白得了东西,心里很高兴,买了碗水晶皂儿请谢郎君吃。
其实是她想吃。走到这会子,肚里已经饿了,天儿又热,一碗软糯冰凉的水晶皂儿下去,甚麽疲惫也没了。
一路上又碰见卖“谷板”的,这个类似于浓缩版田园风貌。
在小板上铺了土,种了粟,长出来苗儿,还搭建了小茅屋,栽植花木,还有田舍小人物生活劳作,很是静谧。
谢晦的篮儿里头都装满了。
他又送黄樱一个。
这个多是手巧的农人自个儿做,旨在意趣,七夕应节,价格比磨喝乐便宜得多。
黄樱回他以“甲胄将军”。
她跑到卖油面糖蜜造的笑靥儿摊上,挑了各色模样儿的,满满一包,足有一斤,才得了两个披着介胄、像门神一样的“果实将军”。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①黄樱将果实将军送他。
谢晦失笑。
他们一路走一路逛,谢晦一个篮儿装不下,又买了一篮儿。
黄樱是个闲不下来的,看什么都新鲜,嘴里话更不少。
谢晦话虽少,却总是垂了眸,听她说话。
她心里好感颇多。不由感叹,真难得呀!生在那样的人家,却有一颗容纳百川的心。还会照顾那些深夜还在叫卖的老人。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她自己都很难做到罢。
“到了。”谢晦道。
黄樱正在说今儿看见的小唱弟子那声音真好听,闻言,“到了?”
她诧异,竟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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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
第111章 大梦谁先觉
谢府。
松风苑里点着灯, 上值的婆子靠着门打起了盹儿,嘴里吧唧着今儿府上做的鳜鱼,哎唷, 可真鲜美!怪道那许多读书人喜欢!
也就是谢府上,连他们这些三等的婆子也能吃上, 换了普通百姓家,一辈子都没吃过呐。
她美滋滋地拿个剔牙签子掏牙缝儿,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忙提着灯往竹林那里瞧, 一片黑影摇晃, 哪有什么人影。
她心里嘀咕,照她说, 好端端种这样一大片儿竹林,晚上阴森森的。
刚嘀咕完, 地上一道长长的影子, 张牙舞爪铺到眼前来, 她唬得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忙提起灯死命一照。
“三, 三郎君?”
谢晦颔首, 提着篮儿推开门进去了。
老婆子拍着胸口直喘气。
不过, 三郎君怎提了一篮儿市井之物?她一眼扫过, 认出是七夕那些普通人家买来玩儿的。价多贱, 入不了府上小娘子的眼。
三郎君平日里除了读书和小於菟,没见喜欢这些呐?
她缩着脖子, 靠墙想七想八,难道有心上人?
她忙摇头,她们家这三郎君, 长得神仙似的,却是最冷的一个人,从没见笑过。
金萝正在屋里绣帕子,烛火摇摇晃晃,两个小丫头已经趴在桌上睡得东倒西歪了。
她听见脚步声,立即推了两把小丫头,赶紧起身迎上去。
见三郎君提着许多东西,忙上前要拿,“郎君怎地不叫个下人拿着?”
谢晦没给她,走进屋里,吩咐道,“拿个瓶儿来。”
金萝一怔,忙“哎”一声儿,回头从多宝阁上拿了一个,“郎君,这个可用么?”
谢晦扫了一眼,低头仔细查看荷叶儿和双头莲,“用底下的白玉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