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内心深受震撼。
梁娘子咬了一口,只觉得香,说不出所以然。
她这辈子十六岁前也算吃饱穿暖。家里有地,租给佃户,算不上富贵,却也有奴仆照顾,没做过活。
嫁到梁家,婆母苛刻,公爹卧病在床,她的嫁妆在梁辰多年科考中花费殆尽,如今好容易成了京官,日子却越发难熬,京城升官难如登天,不出预料,如今的日子还要过数十年。
梁相公自来羡慕同僚家中婢女,前些日子买了个婢女来,花去二百贯钱,那是她本来留给大姐儿打嫁妆的钱。
加上房屋赁价又涨了,家里连饭也要吃不起了。
她这才带着曦姐儿四处做工。
黄家的这份工,还是毓哥儿在太学,才教她们来试一试。
梁老太太嫌她们给毓哥儿丢人,本来不答应,毓哥儿说旁人也不认识,黄家工钱多,连小工都有八十文,老太太想了半日,才答应了。
梁娘子只觉得这日子好得不像真的。她在庄户上时也见过那些人家雇佣的农户,每日鞭打也是有的,吃喝清汤寡水,也有掺麦麸的。
便是京城里,也没见哪家的掌柜将卖的吃食给雇来的人吃。能给些客人吃剩的就不错了,她这些日子省吃俭用,便是客人吃剩的那些,也不会挑,但这样刚出炉的糕饼,她吃在嘴里,心里竟有些酸涩。
“好吃,小娘子手艺真好,味道这样好,实在挑不出问题,定能卖得好。”
梁曦也点头,“对!”
大家个个意犹未尽,都附和,“小娘子做的,哪有不好吃的!”
黄樱笑了笑,“那明日便卖。”
她将盘子放下,台矶上坐着个生闷气的宁姐儿,嘴撅得能挂油壶,——黄娘子将她那个吐司拿走了。
“哎呀允哥儿快下学了,你不练一会儿蹴鞠?”黄樱逗她。
小丫头脸上闪过纠结,到底禁不住诱惑,忙跑回屋里抱出蹴鞠来,拉着英姐儿陪她玩儿。
昨儿两个小孩子跟隔壁铺里的小孙子玩儿,输了,小丫头不服气,约好了今儿再战。
“就在后门那里,不要走远。”黄娘子喊。
“晓得了!”
……
谢府。
金萝捏着帕子,听见屋里斥责声,“啪!”
她心里一跳,忙打发两个小丫头子,分别去老夫人和四郎院里,说相公大发雷霆,要打三郎君,“速去!”
小丫鬟忙应着跑了。
原来今儿谢府上来客,正是国子监秦相公,说起三郎,赞不绝口,又说他新近作的一篇策论,博士都夸的,说,“含章有状元之才。”
谢相公只说,“他年纪小,不知天高地厚,哪里当得那般夸赞,依我说,不过是无知的业障,才读了几本书,也敢在博士面前卖弄。”
待秦相公告辞,他正想起早上请安,老夫人生气,说三郎病了之类的话,难得心里有些挂念,想起松风苑前头牡丹开得正好,何不趁着天朗气清,前去游赏一番?也考校考校三郎学问,敲打敲打,免得当真自以为状元之才,不知天高地厚了。
谁承想才到松风苑,便见他如乡野小儿,竟爬上了房檐。
“礼仪教养都喂狗了!还不滚下来!”
小丫鬟们吓得脸色发白,六儿煞白着脸迎上去,“相公,大娘子,三郎君他是为救小於菟——”
谢相公见一群小丫头围着,大怒,“乱糟糟的,主子没规矩,下人也无法无天了!”
他一脚踹开六儿,六儿抱着肚子滚出去,疼得呻。吟。
“还不滚下来!”
谢晦抿唇,不着痕迹将小於菟放到墙外槐树上,这才顺着梯子下去。
他垂着头,站在谢相公面前,“三郎知错。”
“那小畜生呢?早便说玩物丧志,你偏不听,来人,将那畜生给我抓来,今儿非打死不可!”
谢晦抬眸,“是含章贪玩,与小於菟不相干,父亲责罚含章便是。”
“你以为饶得了你!不但你要罚,那畜生今儿也别想逃!搅得家里不安生,老夫人园子里的花,多少教它糟蹋了!往日里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如今你纵得它无法无天,日后它伤了人,你还纵着不成!”
金萝急得跺脚,天儿又热,她急出满头大汗,远远瞧见四郎跑来,她赶紧跑上去,拉着四郎便跑,“哎唷我的郎君,您快去瞧瞧!相公动手了!三郎君还病着呢!”
谢昀才睡醒,脑子还不清醒呢,听见丫鬟传话,顾不上穿衣,趿上鞋便跑,一边跑一边穿,跑到松风苑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热得要晕过去了。
“赶紧请祖母来!”谢昀听见里头打板子的声音,赶紧交待。
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门,见三哥儿跪在地上,怀里抱着小於菟,挺直脊背,衣裳都浸出血来。
谢相公拿着藤条抽,气得浑身乱战。
大娘子在一旁站着,劝道,“你别犟了,将猫儿给下人罢。”
谢晦垂眸,一声不吭。
谢相公见他不知悔改,“啪!”
谢昀刚探头——
“滚出去!”
谢昀露出个笑,“爹,娘,这是作甚?”
他忙跑过去将爹的藤条抱住,撒泼打滚,“小於菟是我命根子,谁把它打死,我也不活了!先打死我好了!”
谢相公气急,一脚将他踹开,谢昀捂着心口满地打滚,满口,“我要告诉祖母,爹打我!我不活了呜呜呜!疼死我了!我要死了!”
大娘子脸色一白,忙“我的儿”将他揽在怀里,“伤着哪了?”
她瞪着谢相公,哭嚎起来,“我的四郎有个三长两短,我不活了!你踹他作甚!他做错什麼!”
“还不请郎中!”
丫鬟忙答应着去了。
谢相公见谢昀眼眶发红,在大娘子怀里一个劲儿嚎叫,心下也一抖,回忆方才是否踢重了,悔不该踢他。
他丢了藤条,上前查看,“毛手毛脚,谁教你凑上来!”
一道冷笑从回廊里传来,却是老夫人的声音,正扶着丫鬟急急走来,摇摇欲坠,“四郎是血肉的身躯,三郎是铁人不成!”
谢相公唬了一跳,忙起身迎上去,“娘您怎来了,这样热的天儿,中了暑气怎生得了?哪个该死的下人扰您清净,儿子饶不了他。”
老太太避开他的手,瞥了一眼谢大娘子,冷笑,“可笑的是你们为人父母,三郎哪里招你们恨了,令你们如仇敌一般!这府里容不下我们祖孙俩,我们搬出去!”
大娘子脸色一白,忙赔笑,“老夫人说笑,老爷也是教导三郎,他纵着小於菟,性子也倔,才致使这般,是我的错,合该好生劝老爷才是。”
“还不起来!跪着作甚!”老太太教人将三郎搀扶起来,“既然他小的时候你们不管,等老身死了再来管不迟,如今我还活着,还轮不到你们!”
这话不可谓不决绝,谢相公心头一痛,如遭雷击,“娘何至于此。”
他才见三郎脸色苍白,满头的汗,竟是虚弱至极,想起他早上病着,不由有了悔意,将藤条丢了。
老太太冷笑,“我听见大郎说找见二郎了?他怨恨我偏心三郎,这府上我再不护着他,谁还偏心他?你们一个心里有怨,一个性子偏激,将气撒在他身上,稚子何辜!自个儿作的孽,自个儿不知反省,都是老身不会教儿子,教出这孽障来!”
她说着,身子晃了晃,心灰意冷,“阿弥陀佛,我这就向佛祖请罪。”
谢相公和大娘子脸色发白,“娘!”
“祖母。”谢晦扶住老夫人,“是含章的错。”
“你——”谢老夫人叹了口气,“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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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亲亲]
查了资料,司马光说一个下等婢女五百贯钱,北宋一般是雇佣,这是长期雇佣的价格。考虑梁家经济水平,两百贯钱差不多。
以及北宋官员真的以有婢女为荣,欧阳修穷的时候写诗羡慕有婢女的人家,后来有钱了不光自己买,还给梅尧臣送了两个。
第102章 若愿聘为妇
老夫人教人抬了竹椅子来, 将三郎抬到自个儿院里。
丫鬟正带着郎中进来,大娘子还未开口,老夫人教人连带谢昀一起带回去。
大娘子放心不下昀哥儿, 忙跟着去,也扶着老夫人。
老太太正在气上头, 没教她扶,笑道,“要丫鬟做甚,有她们在, 哪里要你做这个了。”
大娘子忙笑, “是我的不是,老夫人别气, 老爷打晦哥儿,我这心里也难受, 他也是我生的, 怎会不心疼他的?”
她侧眸, 见晦哥儿脸色苍白, 大太阳底下额头一层汗, 心里一紧, 捏着帕子抹了抹眼睛, “老夫人最是慈善的人, 我们母子这些年生分, 都是我的不是,我对他心里亏欠, 多亏老夫人,云娘心里不知多感激。”
“行了。”这些话老太太已经听厌了,她摆摆手, “我老人家只想清净,三郎和四郎我会令人照顾,你们都忙,也别操心这些了,回去罢。”
谢大娘子只得站住,笑道,“既这样,我就不扰老夫人清净。四郎那个猢狲若是闹了,老夫人只管将他赶出来。”
她站在花丛边,看着老太太带着人走了。
到了院里,丫鬟婆子抬竹轿子的抬竹轿子,铺榻的铺榻,煮茶的煮茶,忙将三郎安置妥当,请郎中来瞧伤口。
老太太见不得那血淋淋的场面,隔着屏风就坐在小花厅中,丫鬟们轻移莲步,来往忙碌着。
四郎安置在隔壁,正鬼哭狼嚎。
“我瞧见你爹下了重手,衣裳都打破了,伤得可重?”
郎中正拿着剪子,教两个婆子扯着衣裳,将贴身的那一层绸衣剪碎,肉已经粘黏在肉上,血淋淋的。
他满头汗,“回老夫人,皮外伤,敷了药好生养着,几日便会好的,只翻不得身,头两日会难熬些。”
老夫人忙念“阿弥陀佛”。
丫鬟端着热水进进出出,没过一会儿,郎中出来,写了药方子,交代好内服外用事宜,这才提着药箱,由丫鬟带着去隔壁瞧四郎。
老太太捻着手上一串佛珠,笑道,“有劳郎中了,大热天儿教你跑一趟。”
郎中忙作揖,“不敢当,不敢当。”
老太太扶着丫鬟的手,转过屏风。
谢晦本昏昏沉沉趴着,听见祖母蹒跚的脚步声,起身便要下来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