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瞧见刘娘子,见金萝姑娘呆呆地坐在屋里,便笑着进去,裙摆在门槛上扫过。
“金小娘子,奴这便家去了,劳烦替奴向刘娘子说一声儿,多谢她照顾。”
金萝回神,笑道,“小娘子不等一等么?老夫人这会子忙,定有赏赐的。”
黄樱忙笑,“哎唷,之前府上送的礼还还不清呢,不敢讨赏。原本便是来向老夫人祝寿的,如今寿也贺了,府上也忙,再赖着不走,成什么了。老夫人和大娘子都忙,奴不敢添麻烦,这便走啦!”
金萝见她不似客气,说着便往外走,忙跟上,“我送一送小娘子,园子里人多,冲撞了就不好了。”
黄樱怕大户人家规矩多,她自个儿也不好乱走的,忙笑,“真真儿多谢小娘子,大热天儿,还劳你走一趟。”
“这原是我们的本分,小娘子不必客气。”
黄樱这人有点儿颜控,看见好看的,心里便欢喜。
金萝长得温婉又知性,放在后世,绝对是个古风大美人,她咋舌,大户人家连丫鬟都这么美呐。
金萝问她一些市井之事,黄樱知道的便都说了。
谈话中,她得知金萝竟没有出过门。
“内宅女子怎好去外头呢?奴自八岁进了府里,侍奉老夫人,如今又照看郎君院子,主子宽厚,待下人极好,衣食住行比之官宦人家的小娘子也不差了。”
黄樱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她看着金萝那漂亮的脸,有些惋惜。
“外头有外头的好,府上有府上的好,只要过得开心。”黄樱笑着道,“若是想吃糕饼,尽管打发人到店里来,报我的名号,我请客!”
金萝“噗嗤”笑了,“好。”
黄樱也笑,这才像个小姑娘嘛。分明也就十七八岁,之前一本正经的,教她怪难受的。
她还发现这姑娘有两个虎牙。
金萝正笑呢,看见有人来了,忙收敛神情,“小娘子,奴只能送到这里,外头我不便出去了。”
她叫来一个门上的婆子,“好生将小娘子送出去,打发轿子送回家去。”
婆子忙“哎”,笑道,“娘子放心。”
黄樱回头,笑道,“告辞。”
金萝回去院里,却在门口撞见三郎君,她忙福了福。
谢晦想起甚麽,脚下顿住,“黄小娘子可送了?”
“回郎君,奴亲自送到二门,吩咐了轿子送回去呢。”
她低着头,见三郎君站着,像是还有话吩咐,她心里惊讶,这还是头一回,郎君瞧着她问话。
她心里不知是甚麽滋味儿。
她笑道,“奴送去的冰雪荔枝膏很合小娘子的口味儿。”
“是么?”谢晦声音温和,“今日老夫人千秋,院里每人赏一吊钱,此事你去办。”
金萝眼睫一颤,“是,多谢郎君。”
那股檀香味儿消失了,她才抬起头,看向郎君的背影。
一旁洒扫的小丫头子惊喜道,“金萝姐姐,郎君说的可是真的?连我们竟也有赏么?”
金萝笑,“小妮子,连郎君的话也敢怀疑。”
小丫头霎时欢呼起来,那可是一贯钱呐!抵得上一月月例了。
金萝瞧着她们脸上的笑,低头不知在想甚麽,小丫头唤了她两声儿,担忧道,“金萝姐姐,别是中了暑气罢?快进屋歇着。”
金萝摆摆手,笑道,“哪就那样金贵了。你们快别偷懒,赶紧将水打了,我瞧见那一口缸都是空的,仔细妈妈说你们。”
小丫头吐了吐舌头,忙跑去打水了。
……
黄樱也没想到,一趟谢府祝寿,教黄家糕饼铺子在东京城里火了。
她回去当日,便有人来店里,说要订做谢老夫人同款蛋糕。
黄樱一问,这些人也不知从哪里听来,说,“外头都传呐,说谢老夫人寿辰,黄家糕饼铺做了寿糕,和人一样高!甚麽宰相府娘子、尚书府娘子,都赞不绝口的。”
那些送礼到谢府上的商贾,无缘得见那“寿糕”,却不妨碍他们消息灵通,打听到太学南街这里来。
黄樱哭笑不得,她想了一想,道,“这寿糕形态各异,滋味儿也各有不同,今儿还做不了,待我想好了,大家五日后再来订,到时候我便接单。”
是以,这几日来人,她都打发了,自个儿研究了些蛋糕的造型和口味。
那三层的费时费力,做上那一个,她半日甚麽也别想干,故而价格定得极高,一个要十贯钱。
其他的单层的、小些的,分别便是五贯钱、三贯钱。
奶油不易得,这个价格并不夸张。
她还找孙画匠,照着自个儿画的简易版,补充画了完整版的“蛋糕”图样,她用针线装订成一个册子,里头共有大小、口味、颜色各不相同的蛋糕十款。
从第五日起,竟有许多人前来,都指明要谢老夫人同款“寿糕”。
黄樱总算意识到了北宋“顶流”的带货能力。
在任何时代,名人效应都是营销好策略。谢老夫人虽不出内宅,她寿辰上的寿糕却一传十,十传百,让许多空有财富的商贾趋之若鹜。
他们有大把钱,最是尊崇谢府这样有底蕴的人家。
谢府老夫人过寿的寿糕便是他们效仿贴近的手段。
一时间竟风靡京城。
黄樱接单接到手软。第一日她接了三个,分别是城北、城西、城南三个豪富商人订做,黄樱为了避免麻烦,要求他们到店里取货,自备冰鉴。
他们连连答应,见她接了,竟是喜不自胜的。
黄樱瞧见他们脸上那欢喜的笑容,没想到只是谢老夫人同款蛋糕,就教他们高兴成这样。
古代商贾和士族地位差距当真不小。
这日后面又来了十余家,黄樱都给他们排单排到了后头几日。
如此,过了十日,她身边有杨娘子和杨青几个跟着学,杨娘子手巧,是唯一一个跟得上的,如今抹面已经有几分样子,只是还不甚到位,需要黄樱收尾。
偏店里因着这一波更火了,生意忙不过来,少了两个人帮忙,更是捉襟见肘。
晚上,大家一边准备明儿的东西,黄樱一边又说招人之事。
洗碗的,切菜的,都要招,光蔡婆婆洗碗忙不过来了。
柳枝儿憋在心里好几日,好几次都想开口,又怕不好,都按下了。
这次见小娘子真的缺人,小心翼翼道,“小娘子,可否让我娘试试?”
“你娘?”
柳枝儿忙道,“我娘很勤快,人也老实,小娘子便是给四十文也行的!”
黄樱想了一想,笑道,“行,明儿教你娘来,工钱都是一样的,没有四十文的道理,我只看做活如何,为人如何。丑话说在前头,若是犯了规矩,不光是你娘,你也做不下去了。”
柳枝儿忙道,“小娘子放心!”
她心里很是雀跃,竟期盼起来,日子一天一天越过越好了,肉眼可见的未来教她心底充满希望。
要是娘也来,每月多赚三四贯钱,比缝补卖发芽豆儿赚的多多了,她们能攒下一大笔钱,也不必担心被东家赶出去。
黄樱当日便写了招人启事贴在店铺外头。
国子学下了学,梁毓经过黄家糕饼铺子,不由吸了吸鼻子。香味儿一阵阵飘来,他肚子咕噜噜叫唤。
他涨红了脸,忙四处瞧了瞧,幸好没人,他松了口气。
他瞧见王琰等人涌进去,心生羡慕,攥了攥手里一个铜子儿,低头瞧见鞋前头破了洞,不由窘迫,脖子发红,忙将脚缩了缩。
今儿教人瞧见他鞋破了,好一顿笑,他无地自容,恨不能找个地儿钻进去。
他心里生出难过,为何王琰他们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他却生在这样穷的人家呢?穷得连一顿肉也精打细算,连新鞋也买不起,缝缝补补,教他在同窗跟前抬不起头。
他叹了口气,羡慕的视线从黄家窗子上扫过。
若是他生在黄家便好了,不愁吃穿,还有那香甜的糕饼,想吃多少吃多少。
他垂着头,正要转过街角,蓦地一顿。
他忙回头去瞧,见窗下贴着“招人启示”。
一群人围在跟前,七嘴八舌讨论着。
他顾不得里头有同窗,忙凑上前,将上头内容扫视一遍。
上头写了要手脚麻利者、擅庖厨者、心性纯良者,年龄十四至六十都可来试。
一个老伯急得满头大汗,“小郎,劳烦,上头写了甚?可是招人?招甚麽人呢?老人可行?”
梁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扫过,抿唇,心里有了私欲,“六十以下才可。”
老人忙松了口气,“俺正六十呐,六十可行么?”
梁毓摇头,“我不知,得问过店家。”
他忙往家跑去。
……
此后几日,来黄家订做蛋糕的人竟越来越多。
黄樱的订单已经排到了七月末。
她每日两眼一睁便是做蛋糕,睡前还满脑子蛋糕。
黄娘子招了几个新人。
柳枝儿的娘算一个。
还有个梁娘子,带着个小娘子,名唤梁曦,家里竟是当官的。
家里只是个七品官,俸禄不够一家十来口人花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那梁相公近来又新聘了婢女,更加捉襟见肘。
他们家儿子竟还在太学读书。
店里几个娘子瞧他们娘儿俩可稀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