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得很大,火焰跟风涨,窜到坟头一般高,小孩子兴奋地欢呼,爹垂了头,默默拿一根木棍,将最后一点余灰拨开,烧得干干净净。
黄樱教两个小孩儿磕个头,她鞠躬,一行人便离开了。
她回头瞧,纸钱教风吹得翻滚,像在挥手道别。
新坟静悄悄矗立着。四处青草渐渐绿了。
他们又去给祖父上坟。
这处坟已经很老了,杂草丛生,坟堆掩映在草堆中,险些瞧不出来。
坟上好几处老鼠打的洞,爹拿铲子将洞都堵上,将枯草都拔了,照例烧了纸钱,挂了纸陌,磕了头。
黄娘子大大咧咧的人,在路上也道,“我还记得妍姐儿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好像就是昨儿的事。”
“才这么高。”爹在自个儿膝盖处比了比,“唤我大伯。家里没给我留饭,她偷偷留了一个炊饼塞给我。”
黄娘子眼眶发红,“作孽的。”
他们去钟家,因着这里离坟地不远,他们是临时来的,并没有提前打招呼。
怕人说闲话,他们说是来找亲戚的。
到了钟家院外,听见水声,钟娘子正说话,温声细语,钟家的男人偶尔插一句。
黄樱上前敲了敲门。
“谁呀?”
一个拄着拐杖的汉子打开门,见是黄娘子,吃了一惊,还有些害怕。
黄娘子忙探头去瞧。
却见语哥儿正坐在一个大盆里,光溜溜的,钟娘子给他洗呢。
语哥儿呆呆的,也不说话,看着钟娘子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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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醒来像被人打了,浑身疼,原来是被同事传染了病毒[小丑]
第73章 全家下馆子
钟娘子怕他着凉, 擦洗干净,忙用一块儿缝补的大布巾子将他包裹了,卷成一卷, 抱起来。
她喜悦地轻拍小孩儿,将他的脸贴着自个儿的脸, 笑道,“语哥儿真乖。”
语哥儿有一双与妍姐儿极像的眼睛,眼睫毛又直又密,他静静盯着钟娘子瞧, 钟娘子又笑起来, 脸上都是喜悦和柔软。
小孩儿抿了抿花瓣似的唇,扭头不看她了。
他瞧见了黄樱他们。
钟娘子摸摸小孩儿的头, “娘给你做鱼羹吃,你爹钓了鱼回来呢。”
她笑着回头去瞧是谁敲门, “他爹, 你将鱼刮——”
看见黄娘子一行, 她笑容僵住, 有些害怕, 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 往后退了一步, 扯着嘴角艰难地笑了一下, “娘, 娘子。”
她害怕这些人来将语哥儿要回去。
黄樱看出她的紧张,立即笑道, “我们路过这里,口也渴了,来讨碗水喝呢!正好给语哥儿带了几样糕饼来, 他欢喜吃这个的。”
钟娘子手足无措,忙道,“快请坐下。”
她抱着语哥儿不肯松手。
黄樱笑着上前,将那糕饼拿出来,放在院里那张石桌上,“语哥儿,樱姐儿来瞧你了,快来吃糕饼,你最喜欢的。”
语哥儿看了她一眼,视线转到糕饼上,抿唇。
钟娘子见他有反应,喜极而泣,“他不知冷不知饿的,都要我喂才肯吃的,他欢喜吃这个么?”
黄樱忙扶着她坐下,“娘子不必客气,我们只是歇歇脚,这会子便要赶天黑回去的。语哥儿瞧着比前些日子好多呢。可见娘子费心了。”
钟娘子拿手背抹眼睛,“好教娘子知道俺的心,俺当语哥儿是亲生的,恨不能将他捧在手心里。”
她想起甚,忙叫男人去拿钱,急得什么似的,一个劲儿道,“俺不要娘子的钱,孩子俺愿意养。”
那汉子忙拄着拐将两吊钱原原本本拿来。
黄娘子吊起眉梢,“你这娘子怎一根筋呢!这钱买不了甚麽东西,也是教你们给语哥儿吃好些穿暖些,这也是我们的心,也没旁的意思,你也别害怕我们将孩子要回去,我们家里孩子多少不够的。若是打着旁的心思,也不必送来教你养了。”
黄樱拿起那榅桲酱酸奶,舀了一勺喂到小孩儿嘴边,小孩儿娇嫩的唇瓣抿着,鼻子小羊羔似的嗅了嗅。
黄樱之前给他喂吃的,已经有了经验,将勺儿塞他唇瓣里,他尝到甜味儿,便乖乖张开嘴,咽下去了。
“这是我新做的榅桲酱酸酪,语哥儿若是喜欢吃,下次樱姐儿来看你,再给你带呢。”
小孩子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太长,有些倒进眼睛里,孩子忍不住伸手要揉。
钟娘子忙轻轻捏住他的手,一根一根将他的睫毛仔细扶起来,吹一吹,“娘吹吹便不难受了。”
她见小家伙愿意吃东西,喜得什么似的。
一碗酸酪,小孩子很快吃完了,看见空了的碗底,扭过头去。
黄樱又拿起樱桃酱小蛋糕,笑道,“这个唤作樱桃酱鸡子乳糕。”
她舀一勺,将蛋糕胚、奶油、樱桃酱一起喂给他。
小孩子照例用鼻子闻了闻,小狗似的。
味道是香的,才乖乖张嘴。
语哥儿像妍姐儿,皮肤娇嫩、白皙,嘴唇粉嫩,花瓣似的,是个漂亮的小孩。
他吃得开心的时候,还会用小手抓着黄樱一根手指。
钟娘子在一旁瞧着,知道这些糕饼定都不便宜。
她喃喃道,“原来语哥儿喜欢甜的。”
黄娘子将两吊钱拍在桌上,“你们既然养了语哥儿,咱们也算亲戚,旁的不说,我们也不是富裕人家,这点子钱若是碰上个头疼脑热,也不至于没处救急。我们也不在这里,难免照顾不到的,不许再推回来的!”
钟娘子讪讪,“娘子别气!俺,俺就是怕。俺收着,给语哥儿买吃的。”
黄娘子这才高兴了,笑道,“这孩子也是个可怜的,我们家里养不了,又怜惜他没父母的,才教娘子养,日后养大了,我们也不会跟娘子抢的,只教他给娘子养老便是。”
“哎!”钟娘子忙躬身,“多谢娘子,多亏娘子,俺定好好养大他,不教他受委屈的。”
黄娘子也放了心。
黄樱给小孩子擦了擦嘴,轻轻亲了亲他细腻的额头,蹭蹭小孩子软嫩的脸颊。
语哥儿盯着她目不转睛,一双漂亮的眸子紫葡萄似的,她笑道,“语哥儿在这里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樱姐姐下次再给你带吃的来。”
他们给钟娘子带的是些节令的炊饼、麦糕之类,瞧着天儿不早,便起身告别了。
钟娘子抱着孩子将他们送出门。
黄樱笑着挥手,“娘子回去罢,天儿凉了,当心语哥儿着凉。”
语哥儿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黄樱转身跟爹娘走了,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田野间的小路上。
钟娘子几次要转身,语哥儿便梗着脖子不肯。
她忙道,“语哥儿舍不得是不是?他们下次还来的,不怕不怕。”
她忙轻轻晃动身体,拍着小孩的背。
直到完全看不见了,小孩才肯回头。
钟娘子心软,多让人心疼的小孩。
昨儿她在院里绊了一跤,膝盖磕破了。
她呻。吟了一声儿,小孩一眨不眨盯着她。
她擦了膝盖的血,挑水、浇菜、烧火、做饭,小孩便一直盯着她磕破的地方。
晚上睡觉时还盯着。
她以为小孩子害怕,便将裤腿卷起,笑着给他瞧,“这才多轻,一点儿也不疼的。”
小孩抿着唇,轻轻拍了拍她。
小手轻轻的,没有一丝气力,却教她心里蓦地软成一片,鼻子酸涩起来。
她忙紧紧抱住小孩,恨不能将他与自个儿的血肉融为一体,这样就能教他不受一点儿伤害和苦难。
语哥儿是世上最贴心,最乖巧的小孩子。是老天爷可怜她送给她的。
……
黄樱一行人没歇脚,紧赶慢赶,赶在傍晚前到了南薰门。
一路上全是踏青回城的车马,行人皆挑着城外买的山亭儿、黄胖儿、鸭卵、鸡雏之类,都人称之为“门外土仪”。
黄樱早先便知道自家三婶和三伯有一手杀猪和赶猪的手艺,一次能赶五六百头猪进城。
这回在南薰门外真真见到了这番盛况。
数万头猪,十数人驱赶着,竟是秩序井然的,真真壮观!
她都惊呆了。
黄娘子瞧见她难得这副惊奇的模样,笑道,“真是记不得事儿了,这有甚稀奇。宁丫头都不稀得瞧。”
黄樱一看宁姐儿倒是眼馋别人家新买的鸡雏。
那小鸡正是最可爱的时候,嫩黄色,一个个细声细气地“唧唧”叫唤。
宁丫头扭头回来便缠着娘,“买一只嘛!”
“买了你自个儿养,我可不管。”
“我养我养!”
黄娘子便挑剔地走到那小贩篮子前,挨个抓起来瞧,宁丫头要那嫩黄色的,不要杂花色的,“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