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这边琢磨着,另一边,吴铎正发愁将二人跑丢了,沿途来找,在此处瞧见,大为吃惊。
忙翻身下马,提着马鞭大步流星走来,“怎还喝茶了?你家庄子不就在前头么?这粗茶有甚可喝?”
黄樱见爹娘喝完茶,歇了脚,赶着去城外,便将用过的一应碗盏装起来。
她见吴铎来,也听闻吴二郎落榜,此时确实消瘦了些。
“吴郎君。”她笑着道了万福,对谢晦二人道,“我们便要出城去了,这些茶碗郎君若不用了,奴便收起来可好?”
林璋那一碗仍旧满满的,他笑,“劳烦小娘子。”
“这算甚。”黄樱手脚麻利地将茶水倒在草丛中,拿布巾子擦干放入篮子里头。
谢晦喝完,将白瓷碗拿给她,“多谢。”
黄樱忙笑,接过来擦干。
“奴这便告辞了。”黄樱笑着挥手。
正巧杜大郎和杜榆都来了,黄樱一一笑着打招呼。
杜榆愣了一愣,忙作揖,“劳小娘子照顾我娘。”
黄樱笑,“郎君客气了。”
兴哥儿见了杜大郎,兴奋地跑上前,“杜大哥!”
两人捶肩握拳好不激动。
黄樱瞧去,见是个高大的郎君,二十岁模样,很是憨厚的模样儿,忙也笑着上前,“多亏郎君照顾我家兴哥儿,上回没见着郎君,改日我们家里做了饭,娘子和郎君可定要赏脸来。”
杜娘子也起身,笑,“早听闻樱姐儿手艺了得,既这么着,那我们便腆着脸去了。”
杜榆见了谢晦几人,都是认识的,也忙上前作揖,“含章兄,峻明兄,文远兄。”
“泽之兄。”
吴铎见了他,想起来同是天涯沦落人,不由拍拍他肩膀。
杜榆失笑。
黄樱一家人告了别,便挑着担子从小路赶去妍姐儿的新坟了。
林璋几人也上马离开。
黄樱走在田野边上,成片的土地尚且空着。
寥寥几个农人正吆喝着牛在耕地呢。
许多人家的地刚翻过,还露着新土。
有些地里已经堆起了肥。
更麻利些的,已种上了春小麦,零零散散的小芽儿露出土壤,点缀在黑色的土地上。
还有些地里去岁秋日已经种上了冬小麦,这会子正是返青拔节的时候,人们忙着锄草、灌水。
清明前后,种瓜点豆。一个年轻的娘子正背着个不到月余的孩子,弯腰在地里点豆子。
边上一个汉子正歇着,将篮子里的三个炊饼都吃完,不耐烦地催她快些。
娘子背上孩子哭起来,她手忙脚乱地又拍又哄,动作还不甚熟练。
黄樱瞧着,那娘子自个儿也才是个孩子呢,脸上的麻木和慌乱都很稚嫩。
宁姐儿扭头看那汉子,又瞧瞧妇人,不解,“为何那娘子不歇着?”
黄娘子看着都来气,“那娃娃瞧着不到俩月,这便到地里干活了。真想给他两巴掌。”
路过那汉子,他已躺在稻草上呼呼大睡起来。
黄娘子啐了一口,“要死了。”
那汉子抹了把脸,一把掀开盖脸的枯荷叶,骂骂咧咧,“去你娘的!”
黄父将娘几个拦在后头,高大的背影山一般。
那瘦弱男子见了,讪讪,哼哼唧唧地躺下,将荷叶一盖,继续睡去了。
黄娘子,“呸!”
那男子没听见似的,一动不动。
黄樱失笑,她回樱姐儿,“那娘子不是不想歇着,只因她嫁了个懒汉,不干活没有饭吃。农家人种地要看天时的,一刻也耽搁不得。便像咱们家烤炉饼一样,发好的面立刻就要入炉烤,过了时间,那面便不能用的。”
小丫头瞪大眼睛,“为何要嫁个懒汉呐!”
她忙道,“大姐儿嫁的不是懒汉罢?”
又忙忙道,“二姐儿可不能嫁给懒汉!”
又急急道,“二姐儿能不能不嫁人?不嫁人便能一直在家里呢!”
黄娘子啐,“你个小妮子,咒二姐儿呢!不光你二姐儿要嫁人,你也要嫁人的!哪有不嫁人的?你见过哪家小娘子不嫁人?从古至今,没有这个说法。”
小丫头垮下个脸,“那嫁人有甚麽好?”
黄娘子被噎住了,竟一时说不上来。
她梗着脖子,“小丫头成日家想这些作甚,到时候自然便要嫁人了。你娘我眼睛亮着呢,放心,我肯定不会教你们嫁个懒汉。”
黄樱瞧见个好大的庄子,很大一片田里都种的冬小麦,绿油油的,长势真好。
她眼馋了,她空间里那些硬红小麦也不知何时能有地种下去呢。
“这是谁家的庄子?”她扭头问娘。
黄娘子注意力转移了,不追着宁丫头念叨了,瞧了一眼,“乖乖,这一片怕是哪个大官家的。”
庄子里。
吴铎一进去便有下人忙迎上来牵马。
他将马鞭丢给豪奴,“快些将你家郎君的好茶拿来,用他冬日里埋的梅花露水来煮!”
林璋笑道,“你倒是不客气。”
吴铎哼笑,“我要喝你那小团白茶。”
谢晦:“喝完了。”
“甚麽!”吴铎跺脚,“牛饮不成?怎会喝完?”
谢晦将马鞭交给下人,笑了一声,“吴家连茶也喝不起了?”
吴铎讪讪,“好吧。小团茶没了,我要吃鹿肉,将你庄子上鹿杀一头来吃。趁着此时节气,吃来正好。”
管事在一旁候着,听闻,不由看向三郎君。
谢晦便道,“听吴郎君的,教人去杀鹿。”
“哎!”老伯忙躬身去了。
……
“好多牛!”允哥儿指着那庄子里惊呼。
黄樱也瞧见了,这一带好些养乳牛的人家,她都看见人挤奶了。
老蔺头今儿还要来城外收牛乳的。他如今五十岁,头发都花白了,却也是个可怜人,自打儿子娶了媳妇,便只给他搜饭,不教住在屋里,晚上赶到柴房住。
杨志瞧不过去,见他孤苦,便带他一起卖力气养活自个儿。
老蔺头与儿子早些年便断了关系了。清明扫坟,他买些纸钱香烛到那死去多年的老伴墓前祭拜,完了后便去收牛乳的。
三三两两的人家不过养几头,最多也就十来头乳牛。
但那庄子里头却有上百头乳牛。
这可不简单呐。
她还瞧见成群的鸡鸭鹅,还有两只鹤!
“鹿!”宁姐儿伸着小手激动。
这可真是富贵人家的庄子,黄樱瞧了几眼,甚麽时候她也能有这样的庄子呐,就能实现从原料到成品一整条供应链了。
想想自家漏雨的屋子,赚钱之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到了妍姐儿的坟上,竟没有祭奠的痕迹,黄父都愣了。
北宋汴京风俗,清明这日,若是家里有新坟,必要来拜扫的。二婶一家竟没来。
“我就说,早上听见你二婶说甚麽大娘子,好似是那通判一家来京了。”黄娘子骂骂咧咧地开始清理坟周围的杂草。
这一带都是普通百姓家的坟地,离着汴京城里好几里地,很是荒芜。
妍姐儿的坟不过是个土馒头,在一众旧坟里却很年轻,就如同她的年纪。
才埋了没多少日子,杂草已经长起来了。跟杂草的生命力比起来,人命倒显得脆弱。
小娃娃已经跑去斗草玩了,他们还小呢,不能明白死亡的真正意义。
黄父沉默着铲了土,将坟压得紧实些。
黄樱帮娘拔草,听见爹说了话。
爹说,“语哥儿依着你的意愿,给了一家普通人养活。那家都是好人,没有孩子,会好好养他的。我会一直看着他长大。你留的东西,等他大些,大伯便给他。你在底下也别担心,好好过,大伯给你烧钱,给你烧衣裳,你想要甚麽,给大伯托梦,大伯都给你烧下去。”
兴哥儿拿出纸钱。
这纸钱价贱,是用黄色草纸做的,厚厚一叠草纸,拿凿子和锤子敲出铜钱的形状,一个连着一个,这一沓是二十文钱,他们买了五份。
还买了几个金银纸做的元宝、银锭形状的,这个贵些,一个便要十文钱。
黄樱帮着将纸钱分开。黄娘子打发兴哥儿在四周钉了几个木棍,将一些纸钱挂上去。
风吹过,纸陌沙沙作响。
寒食禁火,但到了清明这日,祭祀要用火,宫廷中钻燧取新火后,赐给群臣,百姓便也能用火了。
这纸钱凿得厚,不好烧,为了烧干净,黄樱带着小孩子一张张搓开。
爹拿出从城门接的新火,将剩下的纸钱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