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龇牙咧嘴地刷着牙, 娘笑着走来, 将一只海棠簪在她头上。
黄樱漱了满口水, 嘴里咕哝一串子, “哪来的花?”
“王娘子家里那几丛花开得好,我路过瞧见, 进去看了看,王老太太正给自家姐儿剪花戴呢,也送了我些。”
黄娘子打量着她, 惊讶道,“才发现,二姐儿长高了罢?”
她忙将黄樱拉过来,叫黄父瞧,“是不是跟我一样儿高了?”
黄父也惊讶,“去岁还比你矮些。”
“是么?”黄樱转了一圈儿,也高兴起来,笑道,“可见是吃得好呢!”
原先二姐儿也就一米五,个子矮,从柜子上拿东西也要踮着脚,很不便。长高了好呐。
旁边屋里,真哥儿哭了起来,黄樱推开窗子,探头去瞧,宁姐儿和允哥儿手忙脚乱,一个拍着他,一个道,“又尿了!”
宁丫头手脚麻利地替他将尿布换了。
黄樱笑道,“快来,娘带了花!”
小丫头眼睛亮了,忙靸了鞋,“噔噔噔”跑来,“甚麽花?”
她到娘跟前,踮脚瞧着篮子里头,小手去扒拉,“我要戴这个芍药。”
黄樱掐了一朵,替她簪上了。小丫头臭美地跑到屋里去看镜子。
宋人是很爱花的。街上卖花的很不少。
不光是娘子们,便是男子,簪花也是常有的事儿,但凡节庆之类,皇帝还赐花给朝臣戴呢,官员们很以此为荣。
二婶家的婧姐儿和娣姐儿掀帘子从灶房出来,瞧了她头上的花一眼。
她们一大早就起来烧热水,煮早上的饭,二伯和黄老太太要是醒了,饭还没好,她俩少不了挨一顿呲。
二伯有一回醒来,婧姐儿正在床头生炉子,二伯一摸,还是冰的,拿起烧火棍兜头便抽。
婧姐儿头时常疼,许是被二伯打的。
她听娘说,河南府通判到任期了,正往东京使力气,要回京来,估摸着好歹是个京官儿。
二婶和二伯很是得意,没少抖威风。
如今二伯给那通判府大娘子当账房,管着大娘子嫁妆里头东京这边的铺子账,若是那通判也成了京官,二伯可算有大靠山了。
听说还要将婧姐儿和娣姐儿也送到通判府里去当丫鬟。
黄樱想着这些,将东西收拾妥当,便带着小娃娃去店里忙了。
至于黄娘子,一则,不放心家里的钱,二则,真哥儿也离不开人,况且她手头还有针线活计、家中打扫、浆洗之类,便先在家里做活。
一路上,宁姐儿抓着黄樱的手,一蹦一跳的。
她兴奋道,“我昨儿的十文钱还没花呢。”
“允哥儿都攒了好些了,你才十文呐?”黄樱失笑。
允哥儿近来因着要去私塾,黄娘子正在给他赶衣裳。黄樱也预备今儿得空带他去买纸笔。
小家伙这两日自个儿拿着竹纸写写画画,黄樱瞧时,吃了一惊,竟是跟着慎言念的经,不知他怎么记住的。
小孩儿腼腆道,“大师父教慎言,我瞧见的。”
黄樱摸摸他的头,这小家伙是个敏感性子,怕给家里添麻烦,自个儿默默想着。
她瞧着是很爱写字儿的。
“今儿二姐儿带你买笔墨去。”
宁姐儿凑上来,趁机提要求,“那要给我买个山亭儿,不然我不依的。”
黄樱失笑,“你自个儿的钱呐?怎不买?”
“我要买罐子党梅呢。”
黄樱弹她个脑瓜崩儿,笑道,“谁叫这小娘子这般惹人爱呢,少不得依你了。”
两个小孩儿都高兴了,拉着手跑去找兴哥儿炫耀。
黄樱撸起袖子,开始做面包。
她昨儿晚上做了一份波兰种,今儿一起和到面里去。
他们家面包一直在用老面种,面种可以让面包风味儿更好,也能延缓面包老化,即使放上两日,也不会像馒头一样变硬了。
波兰种也是一种面种。将水和面粉按一比一比例,再加入百分之一酵母,常温发酵至二倍高,然后冷藏缓慢发酵一夜便可以用了。
她对吐司的要求是极致柔软的口感,以及丰富的风味层次,波兰种对这两方面都有很大作用。
她很迷恋面包发酵产生的那种微微的酸味儿和麦香味儿,一直在研究这方面。
抹茶粉要避光密封,不能受潮,也不能见光。
她称好了面粉,这个吐司的方子还是她那极致柔软生吐司的,只是做了白色和绿色的面团,这样做出来就有白绿相间的纹样儿。
绿色面团里头加了抹茶粉,抹茶粉吸水量大,为了白色面团跟绿色的一样软硬,她在白色面团里加了同样份量的奶粉。
奶粉吸水量与抹茶差不多,这样两个面团便是一样的含水量,还有股奶味儿,发酵的时候也不至于差别太大。
毕竟是市售的,她要保证尽可能不出问题。若是一个面团软些,一个硬些,融在一起口感便不同,很割裂。
面团和好了,交给杨志摔打出手套膜来,然后去发酵。
面包是发酵的艺术,做面包就是在不停地发酵。
若是为了偷懒,放入很多酵母缩短发酵时间,那么这个面包滋味儿便非常寡淡,没有丝毫香味儿可言。
只有让微生物长时间与面团作用,才能充分释放面团中的风味物质。她做的吐司反复发酵之后,香气浓郁、口感润泽、组织细腻,且持久柔软。
哎甜面包做多了又想做恰巴塔和黑巧欧包了。
她笑笑,下一批再做好了。
趁着面团发酵的间隙,她开始做抹茶白巧馅儿。
这可是她自个儿摸索出来的配方,连面包店里头的都没有她做的好吃呢。
她的杂货行里有一整间仓库都是放各种可可脂巧克力的。
不同含糖量的黑巧、白巧,各种产地、品牌……
耐烘烤的、巧克力币、巧克力豆应有尽有。
且她试过了,仓库里的食物永远保持着进去时候的状态,不会变质。
她放黄油和奶油的仓库里头依然是冷藏状态。
她偷偷拿了些白巧克力币,放在一个小锅子里头,加入她自个儿从牛奶中撇出来的稀奶油,隔着热水融化,然后加入椰子油和抹茶粉。
随着巧克力融化、与奶油和抹茶粉融合,液体状态不断变化,直至最后成了粘稠的胶质状,这便是好了,放到一边晾凉备用。
面团发酵到两倍大,她戳进去不会明显回缩,但也不会塌陷,便开始擀卷子整形。
她用了三种不同的整形法子。
头一种,便是将一白一绿两块儿面团擀成长条形,绿的上抹上厚厚一层抹茶馅儿,再盖上白色面团,卷起来,放入吐司盒发酵。
第二种,在前一种基础上,白色面团盖到抹茶馅儿上头后,留出最上头两指宽的边缘,下面的部分用刀切分成八条,每一条都顺着一个方向扭,这样便会出现白绿相间的颜色,煞是好看。
最后从最上头两指宽的部分往下卷起来,将底下收好,小心放入吐司盒发酵。
这个是模样儿最漂亮的,抹茶的绿和面团的白,真应春日的景色。
最后一种,将头一种的两个面团,改成六个,分成三个卷子,卷好了依次排入吐司盒发酵。
发酵到离吐司盒两指宽的高度后,拿剪刀将三个卷子的中间剪开,剪至第二层白色面团,露出抹茶馅儿和白绿相间的纹路,异常漂亮。
她还薄薄刷了一层蛋液,撒上杏仁片儿装饰。
然后便送到窑炉中烤了。
趁着这个时间,她接着做了抹茶泡芙。
泡芙也是个神奇的甜品。
分明小小一团儿,烤出来却会膨胀变大,水汽还将中间顶成了空心儿。
前几日做蛋糕的时候没有裱花工具,她便特去定做了裱花嘴,这玩意儿很简单,并不复杂,只是东京城里的铁匠铺子没有这样的模具,小小几十来个裱花嘴,花了她十贯钱。
她将一个方块儿油纸卷成筒状,将挤夹心的裱花嘴丢进去瞧了瞧,照着合适的大小剪掉油纸嘴。
这抹茶泡芙的夹心是抹茶奶油,她特特用了酸奶、奶酪和奶油按比例打发的,这样风味儿更丰富,还不会腻,再加上抹茶微微的苦味儿和茶香,滋味儿无穷。
宁丫头尝了一口她的馅儿,趴在一旁不肯走了,口水流到了衣襟上。
烤出来的抹茶泡芙泛着茶绿色泽,上头黄油酥粒散发着浓郁的发酵黄油香味儿。
她忍着烫捏了一个,手指头都烫红了,酥得掉渣。都能听见“咔擦”捏碎的声音。
放凉以后挤入抹茶夹心,她迫不及待一口咬下去,不禁想叹息。
抹茶的滋味儿混合着黄油酥粒的香味儿,里头的夹心奶香味十足,带着茶清香,还有股微微的茶的苦味儿,一口下去,无数风味在嘴里爆发,她感觉如置身于云雾之中,晕眩快乐。
宁丫头急了,“二姐儿给我尝尝呢。”
黄樱嘴里等不及咀嚼就咽下去了。
她递到小孩儿嘴边,“一大口咬下去,咬到夹心。”
闻言,小丫头夸张地张大嘴巴,“啊呜”一大口。
黄樱将剩下的一口吃掉了。
她又挤了几个夹心给允哥儿几个尝。
兴哥儿和机哥儿瞪大眼睛,吃得顾不上说话,不停给她点头,“好吃!”
除了抹茶吐司和抹茶泡芙,她还准备了一批小蛋糕。
这小蛋糕装在白色小碟子里,用小鸡子糕切两片儿做蛋糕胚,中间夹心是果酱奶油,上头用奶油裱花,装饰了鲜果。
有粉色樱桃酱小蛋糕,中间的奶油夹心也是樱桃酱味道的,上头的装饰便用樱桃粉色和白色奶油裱了花儿,再加两颗娇嫩欲滴的樱桃和绿色的薄荷芽儿。
薄荷是北宋很常见的药材,薄荷树有很多,如今正是发芽儿的时候呢。
还有抹茶小蛋糕,蛋糕胚和中间一层奶油都是抹茶绿的,为了丰富味道层次,她还在奶油下面加了一层奶酪红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