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由挺直了腰,眉眼越发刻薄起来,“俺家店小,目前只要四个人,你们都做过甚麽活计,好生说说,也教我瞧瞧你们的本事。”
一个中年男子忙道,“甚麽都做过,能认得几个字儿,会算账,也在脚店做过大伯,记菜名儿、上菜都不在话下。”
黄娘子让他拿盘儿来试一试,果真能从肩膀到手、端二十个盘儿,且稳稳当当,丝毫不晃。
黄娘子满意点头,“嗯。你留下罢。”
这男子家里有个患病的娘子,还有个十岁的女儿,也是个病秧子。
上一家食肆因他打碎了一只碗将他赶走了。实则是那家脚店掌事的侄子想做,他占了位子,便被处处刁难,他做了数十年,只打碎了这一只碗,掌柜的见他吃的又多,年纪也上来,更偏向年轻的小郎,毫不犹豫将他打发了。
黄娘子便是看中他能一直照顾患病的娘子,至少品性不错,方才留下。
闻言,男子忙松口气,抹了把汗。
他苦笑,自打被辞退,他已有一月不曾赚到钱,娘子的药也买不起了,家里当真要揭不开锅。
他也不是没去其他食肆找活,他自认做店里大伯的本事少有人能及得上。但那些店家瞧他这般年纪,又是被上家赶走的,便将他打发了。
若是这里也应不上,他当真要走投无路了。
这几月,他好几次想带着娘子和女儿去投汴河。
这北宋食肆里的“大伯”,指的是那些跑堂的店小二。
黄樱瞧他面相憨厚老实,娘看人眼光毒辣,是极准的。
剩下的人里还有几个拖家带口的中年娘子。
黄娘子一问,都如“吴用书生”家的吴娘子一般。家里有着刻薄的婆婆、好几个孩子、读书的相公,都指着她们来养家。
这样的人家最容易生事儿。哪怕几个娘子红着眼睛讨情,黄娘子也没有松口。
大事上她一贯是拿主意的。
瞧黄樱都心软了,她立即掐了一把。
又挑了一个被夫家休弃的年轻娘子,名唤杨青,性子泼辣,跟黄娘子颇有几分相似。
还有一个中年娘子,唤作陶娘子,也是被夫家赶出来的。
杨青和陶娘子要在后厨帮忙。
这便是三个人了。
最后剩下一个十四五的小丫头,长得圆脸,脸上有雀斑,手脚粗糙,跟黄樱一般高。
她家里都是东水门附近做苦力的,很穷,平日里在街上卖些发芽豆儿,赚不了几文钱。
赶巧前儿来这里,碰见好些人说这糕饼铺儿。好气派的铺子,足有两家铺席。竟张了帖子招人。
她今儿出门时候娘和妹妹都将家里最好的衣裳和头绳给她穿上来。她局促得手脚都不知道怎放。
黄娘子问话,她只大声答,脑子里一片空白。
还有两个十八。九岁的青年和那卖豆腐的老婆婆。
越往后,老婆婆脸色越灰败,头都缩起来了。
黄娘子心里是有原则的,他们要招跑堂,虽说年纪大点不妨事,但老婆婆都六七十了,腰都直不起来,这样怎能行呢?
备菜便更不行了。
她在那两个小郎和那小娘子之间犹豫。
按理来说,这几个都不错,她便先将小娘子排除去,想在两个小郎之间选。
她也没有缘由,便是这样想了。
黄樱也看到了娘亲的视线,不由道,“便是她罢。”
黄娘子看向她。
黄樱笑道,“糕饼铺子这边,要细心些的,小娘子合适。”
况且那圆脸小丫头手脚麻利,能说会道,并不比小郎差呀。
黄娘子一想,反正这三人都行,便点头。
圆脸小丫头——柳枝儿闻言,眼眶立刻红了。她紧张地一直捏着手,还以为没戏了。
别说跟这样年龄比她大些的郎君比,便是跟娘子比,她也不可能留下来的。
那两个小郎还有些不服气,瞪了小丫头一眼,“为何是她,我哪里不如她了呢?”
小丫头缩了缩脖子。
黄樱笑道,“你们也很好,定能找到更合适的活计。”
小丫头就不一定了。
黄娘子笑着拿出桃酥饼来,给那没选上的每人一个,“实在是铺子小,用不了恁多人,大家跑一趟辛苦了,都回去罢。”
老婆婆拉着黄娘子的手,说不出话来,急得直发抖,膝盖“哐”一声便跪下了。
唬了黄娘子一跳,她啐道,“老人家,这是作甚呢,快起来!”
她是做生意的,又不是庙里的菩萨。总不能谁来求都应了。
黄樱忙帮着将人扶起来,“婆婆,你快起来罢。”
黄娘子手都抖了,她瞧见老婆婆腕子上那纵横交错的瘢痕,不由吃了一惊。
她方才问过了,这老婆婆家里如今一个人也没有,原本有个孙女,被卖掉了,有个儿子,喝醉掉河里淹死了。
这老婆婆已在东京城里奔波好些时日了,说要找孙女。
也没有进项,也不知道吃些什么,黄娘子都不知她怎么活着的。
她一跺脚,“罢了,还缺个洗碗的,洗碗能不能做?”
老婆婆忙点头,“能的,能的!”
黄娘子又有些后悔,也不知这一把老骨头能洗几个碗?花钱雇个不能做活的,她不由咬牙。
这些雇完,还有几个人,便是杨志一起挑炭的那四个。
黄娘子对老蔺头儿刷的墙很满意。一点儿也不耍滑头,若是两日刷完她也很满意,但老头儿一日就做出来了。
还有那几个和泥的,都很能干。
黄樱想让杨志专揉面,还需要雇个专打鸡子的,这样分工细化,才能批量生产,加大产量。
最后黄樱选了那个小郎。跟她一般大,听说家里只有卧病的祖母,还有个弟弟,住得离杨志他们家棚屋不远。
人手定好,黄樱便开始给他们紧急培训起来。
跑堂如何点餐、如何上菜,糕饼铺子如何包油纸,都要定下章程。
还有陶娘子和杨青两个,从洗菜、切菜到糯米兜子、荷叶鸡的制作,黄樱带着她们每日做。
她们也怕黄家有甚麽不满意,都拿出十二分的力气来做。
黄樱暂时对这些人都很满意。
一家店铺光有死工资是不行的,短期还能激励员工,长久不利于激发他们的积极性。
所以黄樱给他们建立了奖金制度,表现好的,每月除了基本工钱,还能拿到额外奖金。
自然,有奖励就有惩罚,若是表现不好,便要扣分。
开店前准备的食材很多,她给每人布置了任务,大家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
为了奖金,他们都很努力。
如今他们的面团都会提前将水和所有液体和好,只最后一步再放酵母、油和盐。
这个过程叫做水合,能省下不少人力,水合一晚上的面团杨志再来摔打,很快便能揉出手套膜来。
杨志已经很熟练了,他做面团还做出了趣味,很喜欢这个过程。
黄樱则开始熬果酱。
这是她的拿手绝活,每年都有好多人问她能不能帮忙熬一些。好多人吃过以后便念念不忘,甚至过了几年,还想起她的果酱来。
果酱其实很简单。
将洗干净的水果,先倒入糖腌渍出水来,然后放到锅里熬制。商业用糖量一般为水果量的八成,这样能高度防腐,储存时间可以很久。
市售的果酱跟自个儿熬的果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她每年春天都要熬草莓酱、樱桃酱、杏子酱,夏天都要熬桃子酱、西瓜酱、葡萄酱……她喜欢熬五颜六色的,密封了可以吃一整年。
秋天的时候打开春天熬制的草莓酱,会有时间的味道。
可惜北宋没有草莓、蓝莓。这两种水果熬果酱是最好吃的。
果酱里头要吃到大颗粒,水果便要大颗粒。
这是个耐心活,小火慢熬,直到熬出果胶来,她还偷偷加了柠檬汁固色、提高果胶析出,还加了黄油增加风味儿。
直熬到浓稠状态,用勺儿沾上一滴,滴落在冷水中成凝固胶质状态、不会融化,便是好了。
她将勺儿给宁姐儿,小丫头忙塞嘴里,瞪大眼睛,“好甜!好香!”
黄樱笑。这可是她熬了好多年的配方。
这是樱桃酱。
她特地挑的酸甜味儿的,这种风味儿更好。
果酱趁热便盛到开水消毒过的小瓷罐子中,放到店里去晾凉。
古代做不到密封,保质期只几天,她每样儿就熬了一锅,卖得差不多再熬。
然后便是各种食材准备。
蒸凤爪要先焯水去腥味儿,然后油炸出虎皮,再用清水浸泡至少两个时辰,捞出,裹上淀粉。
除了炸出虎皮,最重要便是料汁了。她很爱去广式早茶店吃早茶,凤爪是必点的。
广式蒸凤爪的料汁需得在冷油中将蒜末慢慢炒金黄,再将豆豉用水洗过,放进去翻炒,最后倒入酱油、白胡椒粉、糖拌匀,加水淀粉勾芡。
泡好的凤爪裹上料汁拌匀、腌渍,时间越长越入味儿。他们提前一晚上腌渍在陶瓮里头,明儿开业便可以直接摆盘上锅蒸。
蒸半个时辰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