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宝!”谢昀正咬着油酥条吃得美滋滋,瞧见他们两个,忙“蹬蹬蹬”跑来,往他们前后左右瞧,没见崔四,不由急了,“崔四还不来上学?”
“谢小郎君。”元英蔫头耷脑,忙道,“小郎君病着呢,还未好。”
“甚麽!”谢昀一跺脚,“甚麽病要这么久?都一旬了!不行,我得瞧瞧他去!”
他推元宝,“走!”
云安急了,“小郎君,学不上了?”
谢昀将他背着的糕饼拿来,挤眉弄眼,“你跟博士告假去,说我病了,今儿不上课。”
云安:“相公若是发现——”
“不许说!”他杀鸡抹脖子的,“不然仔细你的皮!”
谢昀赶紧招呼元宝两个走,“快些!糕饼我买了,我给崔四带去!”
……
黄樱卖到天亮,市井里各家热气腾腾,与雾气弥漫在一起,各种香味儿飘在鼻端,打发了最后几个买不到的,开始收摊了。
她将小雀拿出来,让它吃些糕饼渣。小雀翅膀的伤已好了,褪去痂壳,能瞧见一道肉色的瘢痕。
她一度很担心小雀会不会飞走,到时候谢三郎找她要她可交不出来了。
谁承想这个吃货一改初来乍到时生人勿近的脾气,现如今成了个混子,为了口吃的甚麽都干得出来。
连在宁姐儿手里表演拍翅膀都干。
才几日,便肥了一圈儿。
宁姐儿想瞧它飞,每日还得拿糕饼哄着,吃了才飞,不然动都不带动的。
这不,黄樱正弯腰收拾东西,小雀吃完每日那点子“定量”早膳,便歪头冲她“啾啾”。
黄樱装没听见,弯着眼睛将篮儿摞起来,装到车上。
小雀儿忙夹着翅膀急急地走来走去,歪头用最萌的表情瞧她,“啾啾!”
杨娘子瞧见了,笑道,“小娘子,这小雀好灵性。”
黄樱笑着竖起手指“嘘”。
察觉她瞧过来,小雀忙挥舞翅膀,开始表演。这是它从宁姐儿那里骗食物的常用招数。
黄樱偏装没瞧见。
小雀儿急了,忙扑闪扑闪翅膀,“扑棱棱”飞到她肩膀上来,毛茸茸的脑袋歪了歪,讨好地啄了啄她的头发。
黄樱笑得不行了,她低头将炉里的火盖上,直起身,拿手背抹了把汗,笑道,“这哪是只小雀儿,你瞧它这讨食的模样儿,跟宁丫头可有几分像呢?”
杨娘子捂着嘴笑。
黄樱感觉脸上有凉凉的雨丝落下来,牛毛般细密轻盈,不由伸手抓了一把眼前白雾。这种潮湿的雾气,将人影都模糊了,带着春天的气息,她很喜欢。
“啾啾!”
雾气里走出一个身影,乍然瞧见,黄樱不由一愣。
乖乖!那样一张脸,从雾气里走来,由模糊到清晰,渐渐深刻起来。
她都呆了一下。
“谢郎君!”黄樱笑道,“糕饼已卖完了。”
谢晦带着满身雾气,头发上沾了透明的雨丝儿,脸色有些苍白。
黄樱闻见一股潮湿的檀香味道。
谢晦视线一怔,落在她肩膀上夹着两只毛茸茸翅膀、转着圈儿“啾啾”叫着撒娇的小雀儿上。
黄樱顺着他的视线瞧见小雀那死样子,忙讪笑,薅了下来,双手捧着递过去,“郎君可要瞧瞧?”
她硬着头皮,怎麽好好的雀儿被她养了几日,便成了这副无赖模样儿?
这可该如何解释。
谢晦不由伸手。
黄樱忙将小雀放到他手心。
不小心蹭到,她吃了一惊,好冰!
她视线若有似无落在谢晦身上,外表瞧着一丝不苟的模样儿,黑色圆领袍,仔细瞧去,却不像一时半会儿沾上的水汽。
非得是长久地在这雾气里站着才能这样冰呢。
乖乖,贵族子弟的生活她不懂。
谢晦手指有些僵硬,他轻轻动了动,半晌,才掌握了自个儿的手似的,落在小雀儿身上。
毛茸茸的,很暖和,小脑袋上的羽毛细腻柔软,像小猫儿的腹部。
他声音温和,“还剩甚麽?劳小娘子都替我捡了来。”
黄樱见他嘴唇都冻青了,忙“哎”了一声,将最后几个糯米兜子替他包了递来。
“当心烫呢!”她笑盈盈的。
黄樱头发上也落满雨丝儿,空气潮湿,将她的眉眼也笼了水汽似的,越发水洗过一样明亮。
像雨里的海棠,摇曳着,怎么都不会折。
谢晦接过来,油纸包滚烫,渗入冰凉的指尖,他轻轻握紧。
小雀儿扑闪着翅膀“啾啾”。
黄樱笑道,“这小雀儿如今贪吃得很,都胖了一圈儿,再吃要飞不起来了。”
谢晦掂了掂,眉眼笑开,“当真重了。”
直把黄樱看得险些呆住,还好她立即调整好表情,不敢多看了。
哎唷!这谢三郎长得,当真是琼姿玉骨、仙人模样。
谢晦要去上课了,将雀儿递过来,“小娘子养得很好。”
“好吃再来!”黄樱挥手,“对了,我家三月十五便不摆摊了,日后在铺子里卖,便在前头街边呢!”
谢晦笑,“好。”
黄樱刚将东西收完,兴哥儿大老远跑来,满头大汗,“樱姐儿!”
他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娘叫你到铺儿里去呢!”
黄樱绑好麻绳方直起腰,替兴哥儿擦了擦满头大汗,“怎了?慢些说。”
“来了好些人,都是瞧见你那招人帖来试的!”
黄樱一听,忙在腰间青布巾子上擦手,“杨娘子,你们回去,我去店里瞧瞧!”
“哎!”杨娘子忙道,“小娘子放心去,家里交给我们。”
兴哥儿跟着她小跑,“二姐儿,当真连老人和小孩子也要么?”
“有老人?”
“有!”兴哥儿兴奋道,“好几个呢!小孩子也有,这次来的足有二三十人呢!”
这几日开店,兴哥儿忙前忙后,他以前顶多帮黄娘子卖炊饼,帮爹锯木头,没做过甚麽营生,对自家的铺子十二分上心,做什么都很有劲头,整日里都很高兴。
黄樱一听,加快了脚步。
店门已重新漆过了,还残留着桐油的味道,瞧着油光锃亮,连台矶都是发亮的。
黄樱听见里头许多人声。
黄娘子正坐在柜台处,柳叶眉吊起,瞧着很不好惹。
众人都排着队上前,说自个儿的籍贯、家住哪里、家中有甚麽人之类。
黄樱打量着,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她挑眉,竟还有穿得比他们还讲究的。
黄娘子也瞧见了,“我家工钱只八十文每日。”
那男子笑嘻嘻的,“我就爱吃你家糕饼,不图工钱的。”
黄娘子将所有人都问清楚了,念了其中大半人的名儿,“店里实在不需要这般多人,各位先行回去罢。”
“哎这是怎说?娘子不如瞧瞧我的本事,我可是脚店里做铛头的!”
黄娘子双手叉腰,“我家又不找铛头。”
好几个人要闹起来,吵吵嚷嚷的,黄娘子丝毫不惧,啐了一口,“打量着老娘不知道你们怀着什么主意呐?劝你们好生走,别教我撕破脸来,大家都难看!”
那汉子给她说得讪讪的,“当真是狗眼不识泰山,哼!”
气得拂袖而去了。
黄娘子啐道,“呸!”
余下人算是见识了这黄家娘子的本事,竟将几个大汉骂得哑口无言了。他们不由缩了缩脖子。
黄樱视线落在一个老婆婆身上。
那老婆婆听见黄娘子凶巴巴地骂人,吓得脸色发白,整个人都抖起来,瞧着都瘦成皮包骨头了。
比上次见的时候还要瘦了一圈儿。
他们原本预计招两个跑堂,两个后厨帮忙的。
北宋的食店酒肆都很注重服务,就像她去的那州桥果子行,不论贵贱,都热情相待。
食店里的大伯不光能记菜名,还能一次端数十盘菜。
但凡错一点儿都可能被客人骂的。
黄娘子留下来的这几人都有共同点,家里都很穷,没有旁的营生,家中要么做纤夫,要不做苦力、缝补浆洗之类,每日一大早就到市井里去站着,等着人招他们做活。
要是一日都找不到活,便一分钱也赚不到。
说起来,苏玉娘瞧着这些人,都有些恍惚了。
他们家前几月的日子,何尝不是这样?
做梦也想不到,她都有雇人的这一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