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局限于考试做题,数学本来就是一门有趣的科学。
这一刻,胜负、排名似乎都已不再重要。
两人微笑着,兴致勃勃讨论。
不再是竞争对手,而是刚刚窥见数学无尽海洋之一角的、心怀敬畏与好奇的旅人。
九小时过去,考试结束铃声响起。
一切回到现实。
白茶率先离席,“下次不能再和你谈论数学了,”他的目光从庄颜脸上移开,飘向窗外浩渺的天空,“这些话太深,太玄,也太脱离现实了。听得多,听得多,很容易陷入虚无。”
而忘记自己不过是个深陷牢笼的人类。
庄颜扭头看他,语气带着毫不客气的锐利:“那你所认为的现实是什么?努力考上好大学,在这场奥赛里拿个名次,然后子承父业,成为一个你父亲那样的人?”
“或者更进一步,在论坛上璀璨发光?这就是你的现实?”
“够了!”白茶像是被针刺到,“你不是我,所以你不理解我。”
“我不需要理解。”庄颜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仅仅是一起做题,我就经常能感受到你的迷茫、犹豫和徘徊。”
她忽然翻身逼近,黑亮的眸子锐利地看进他眼底,仿佛要洞穿他所有伪装,“告诉我,白茶,你在害怕什么?”
白茶几乎无法承受她目光的逼视,猛地站起身,逃离般匆匆离去。
他撑在走廊冰凉的栏杆上,大口呼吸着,抬头就是那棵自入营起就见过的大树。
此刻它所有的叶子都已掉光,只剩下光秃秃的灰褐色枝干,伶仃地立在寒风里,了无生机。
但他知道,等到庄颜来临,一切都会不同。
深埋的根系会汲取力量,新的生命会冲破枯槁的枝干,再次绽放出嫩绿光华。
就像庄颜。
他每一次自以为能追上她,每一次以为抓住了她的弱点,最终却发现,那不过是她在积蓄力量。
庄颜深扎于大地,每一次沉寂,都是为了下一次更绚烂的绽放。
我不如她。
这是白茶第一次,从心底里承认了自己的不足与失败。
无论是在智力、毅力,还是在这种……近乎野蛮的、蓬勃的生命力上,他都不如庄颜。
承认这一点令人垂头丧气。
可当他走向自己那条早已被规划好、令人心生厌倦的命运轨迹时,又忍不住想,或许是上天怜悯,让他遇到了庄颜。
于是,在这条传统的轨道旁,他看见了一颗骤然闯入的、发亮的星星。
这颗星星以一种摧毁一切的架势,驾着熊熊燃烧的火焰,蛮横地撞破了他固有的世界。天崩地裂,万物重塑,爆发出璀璨到刺痛人眼的光芒。
而这陨石相撞带来的一切痛苦与震撼,白茶发现,自己竟甘之如饴。
最后一次选拔赛的结果出来了。
众人定定地看着榜首的位置。
“庄颜”这两个字,如此简单,却如同烙印,再次出现在最顶端。
当噩梦成为现实,杨向东等人却发现,内心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
或许是早就习惯了。
杨向东忍不住苦笑,原来人真的会被驯服。
就像从小被铁链锁住的小象,长大后即便有了挣脱的力量,也不会再尝试。
他们也在庄颜一次又一次的胜利中,从灵魂到意志都受到了规训,生不出反抗的念头。
或许有一天,他们真的赢了庄颜,第一反应也会是怀疑——
是不是她大意了?是不是侥幸?而不是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本该赢。
想到这里,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太可怕了。
“庄颜是无法战胜的”这个认知,如同烙印,深深刻入了他们的灵魂。
最终名单公布,六人核心阵容中,仅有一人从预备队补位上来,但队长的位置,毫无悬念,依旧是庄颜。
当校长再次将队长袖标戴在庄颜的臂膀上时,台下没有任何异议或不满。
因为,他们心服口服。
“那么,让我们预祝庄颜,带领我们走向胜利!”
庄颜站在台上,目光淡定地扫视下方。
这些人里,有屡败屡战最终放弃的,有心态崩溃提前退赛的。
在她的目光下,无人敢与她对视——除了白茶。
白茶只是轻飘飘地回望她一眼,便望向别处。
庄颜唇角微勾,心想:好一块硬骨头。
巧了,她最喜欢的,就是把这样的硬骨头,一寸寸碾碎。
那样的胜利,才真正甘美,无与伦比。
在她的注视下,全场鸦雀无声。
就连老师都有些不安时,白茶懒洋洋却又清晰地喊了一声:
“队长好!”
如同指令被触发,更多的人像是被唤醒,此起彼伏地喊了起来。
“队长好!”
“咱们一定要拿出最强的实力!”
“在队长的带领下,咱们一定能赢!”
最会,只有一个人没喊。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杨向东身上。
杨向东沉默着,与庄颜对视片刻,终于主动退后一步,低下头,清晰地喊道,“队长。”
这一声之后,像是吐出胸中积压已久的那口浊气。
他学校老师担忧看向他,杨向东忍不住苦笑,挥手示意没事。
他还有什么资格不服气?
在一次次试图打败庄颜、夺走她的位置失败后,杨向东不得不承认,这个抢走他队长之位的人,也同时扛起了他最扛不起的责任。
队伍里拥有一个百战百胜的队长,不是负担,而是幸运。
做她的对手有多痛苦绝望,做她的队友,就有多么安心畅快。
于是,在众人看热闹的目光中,杨向东举起了手,朗声道:
“队长!期待你带领我们——”
“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庄颜等人将提前奔赴全国赛场。
临行前一晚,学校为他们举办了辞别宴,采用的是庄颜第一次见的自助餐形式。
在这八十年代初,这场宴席的规格高得惊人。
庄颜甚至看到了餐台上摆放的龙虾!
她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毫不犹豫地就朝着目标冲刺而去。
结果,后衣领被人一把拎住。
她愤怒地回头,就看到白茶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
“你什么意思?”庄颜气得想咬人,“怎么能在我奔赴美食的时候阻拦我?”
白茶把她拽回来,“看在队友的份上,听着,龙虾性凉,你最好先吃点别的垫垫。当然,最好是别吃。”
而且是什么都别吃。
庄颜一个激灵,猛然想到什么,不可置信地看他。
“怎么可能,这只是一场比赛而已?”
白茶笑了,“真的只是一场比赛吗?”
远的不说,入选国家队,就能一路报送名校。
拿到金牌还有奖金、房子等等。
若是能出国比赛,还能趁机不回国。
这真的只是一场比赛吗?
庄颜沉默了,“但这是学校组织的晚宴。”
白茶耸肩,“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么大的利益摆在眼前,不争不抢,怎么可能?”
学校组织?反而更容易下手。
庄颜悲痛放弃了龙虾。
若是继续杵在原地,未免显眼。
两人索性溜达到安静阳台。
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闲来没事,干脆你一道我一道地讨论起数学题来。
气氛静默。
庄颜忽然问:“白茶,你以后想干什么?”
白茶靠着栏杆,望着远处零星的灯火,漫不经心:“能做什么?不就像你说的,子承父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