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澜亭缓步走过去,目光在她粉颊上停留片刻,才嗯了一声:“刚下值。”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毽子。
石韫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小心解释道:“在屋里待着实在无趣,便才与小禾踢会儿毽子解闷,爷若是不喜,我/日后便不玩了。”
顾澜亭走上前牵起她的手,笑道:“无妨,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他牵着她一同进屋,命人打了温水来,亲自执起她的手,在盆中细细洗净,又用布子擦干水珠。
两人随后在临窗的榻上对坐,中间隔着一张檀木小几。
顾澜亭为她斟了一杯桂花茶,看着她端杯饮茶的乖巧模样,心尖微软。
可转念想起太子的话,心中竟莫名生出几分滞涩。
他缓缓垂下眼帘,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窗外微风吹拂,花草沙沙轻响。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试探道:“后日,什刹海上有个游湖宴,皆是年纪相仿的世家子弟。”
石韫玉捧着茶杯,抬眼看他,语气寻常:“什刹海风光正好,爷政务繁忙,此番去正好散散心。”
顾澜亭顿了顿,不知怎的一股莫名的冲动促使着他,想要看看她听到后续话语时的反应。
他定定望着她,徐徐道出:“太子殿下有意让我借此机会,与房总兵家的三小姐相看。”
第55章 悲恨(三合一章)
石韫玉闻言, 不由怔住。
恰逢窗外一阵轻风拂过,卷起庭中几片早凋的花瓣,飘飘摇摇, 最终停落在窗棂之上。
她垂眸望着那点点残红, 心下暗忖时机终于到了。
缓缓抬起眼, 脸上露出柔婉的笑:“恭喜爷, 祝爷相看顺利, 早日喜结良缘。”
顾澜亭细观其神色,见她笑靥柔顺, 不见半分异样,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
他抿了抿唇,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嗓音紧绷:“就没有别的话要讲?”
石韫玉默了一瞬, 才低声道:“爷想听什么?祝爷早生贵子?”
顾澜亭听她这话, 心头那股邪火窜高, 几乎要压抑不住。
可他究竟在恼什么?恼她不曾拈酸吃醋?
他娶妻本是迟早之事,她一个妾室, 又有何资格争风吃醋?这道理他再明白不过, 可心头那股滞涩怒意却挥之不去。
他松开手, 茶杯落在小几上, 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脸上反而扯出一抹笑意:“房家三小姐端淑柔顺,贤名在外,确是娶妻的上上之选。若此番相看顺利, 想来年末便可操办婚仪。”
他刻意将话说的明白。
她却只是垂着眼应了:“嗯,我晓得了。”
见她这般情状,顾澜亭终是按捺不住, 霍然起身,冷声道:“我尚有公务待理,今夜宿在主院。”
石韫玉抬头望向他,唇瓣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缓缓垂下眼睫,低声应道:“好。”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温驯模样,心头那股暗火灼烧得更加厉害,大步离去。
是夜,月朗星稀,清辉满院。
顾澜亭正在书房处理政务,门突然被叩响。
他唤人进来,抬眼一看,却是小禾提着食盒立于门前。
小禾进屋福身行礼道:“爷,姑娘见您连日操劳,特炖了汤差奴婢送来,嘱咐您务要保重身子,莫要过于辛苦。”
顾澜亭目光移到那盅汤上,看了一会,又看向小禾,挑眉道:“她炖的?”
小禾心说当然不是,但姑娘受宠,她们做奴婢的才能体面,于是连连点头:“是姑娘炖的,炖了一个多时辰呢。”
顾澜亭郁结了一整日的心绪,竟因这话豁然松快了几分。
他淡淡嗯了一声,“搁下罢。”
小禾面露喜色,忙从食盒中取出汤盅,小心翼翼置于书案一角,方躬身退下。
顾澜亭盯着那汤盅看了半晌,轻嗤一声,心道就凭这点子心意,便想哄他高兴?
他垂头欲继续处置公务,却怎奈心神涣散,总难专注。
未几,他心浮气躁地掷下笔,伸手端过那盅汤,揭开盖子,执匙轻搅了几下。
香气袅袅,他尝了几口,滋味并非他所爱,本欲搁置,转念思及是她一番心意,终究将一盅汤饮尽。
过了半个多时辰,他犹豫一番,暗想她既已示弱,自己也不必过于计较,遂起身往潇湘院而去。
至庭院,见正房灯烛犹明,窗纱上透出她独坐榻边的身影,似在怔怔出神。
顾澜亭唇角不自觉微扬,推门而入。
石韫玉听到动静,心说果然来了,忙作出一副委屈模样,坐在那没动,只望着他。
顾澜亭看她闷闷不乐的模样,坐到她身旁,笑道:“怎么了这是?”
石韫玉眼眶霎时红了,却也不说为什么,只摇了摇头,垂下头去。
顾澜亭见她这样,叹息一声,摸了摸她的发顶,“好了,我这不是来了吗?”
石韫玉闷闷嗯了一声。
二人相对默然片刻,她忽抬眸看他,轻声问道:“爷,若相看顺利,您当真要成亲么?”
顾澜亭见她眼眶微红,心中莫名有些滞闷。
他原想见她拈酸吃醋,及至此刻,反生出几分不忍。
毕竟娶妻之事,终究势在必行。
他低低嗯了一声,见她泪光盈睫,又温言安抚:“房氏性子温婉,必不会为难于你,我亦会护你周全,不必忧心。”
石韫玉唇瓣微颤,似欲言语,终是缄口。
她垂头沉默下来,像是被水淋湿的花。
顾澜亭伸臂揽住她,正待开解,却见她再度抬眼,莫名问道:“爷既将成亲,二爷的亲事想必也近了吧?”
听闻她问及二弟,顾澜亭微蹙眉头,视线在她脸上流转半晌,方缓缓道:“你问他作甚?”
石韫玉道:“想着爷成亲,二爷不久也成亲的话,府里很快会热闹起来,故而有些好奇。”
这般敷衍之语,顿使顾澜亭心绪不畅。
“好奇?”他轻笑一声,“二弟的事,何劳你挂心?”
石韫玉低低哦了一声,复又沉默。
顾澜亭欲质问她为何关切旁的男人,又觉此言一出,反倒显得自己小气。毕竟二弟也算她的弟弟,她的话并未出格。
等了良久,终不见她软语解释,他面色渐沉,起身睨着她道:“你自歇着罢,我回正院去。”
言毕,细观其色,却见她先是一怔,继而流露出几分失落,仍只乖顺点头:“是,爷也当早些安歇。”
随即起身取来氅衣奉上。
顾澜亭不知从何窜起一股无名火,连氅衣也不接,冷着脸拂袖而去。
踏出门槛时,犹见她抱着氅衣怔怔立在原地,而后缓缓垂下眼睫,让他再也看不清情绪。
自那日后,顾 澜亭再未踏入潇湘院半步。
转眼便到了游湖宴之期。
顾澜亭如期赴宴。
什刹海畔,湖光山色,画舫精致,丝竹悦耳。
一众世家子弟或投壶射覆,或行令联诗,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朝局风月。
顾澜亭身着淡蓝道袍,言笑晏晏,与房公子等人应酬周旋,结交手腕施展得滴水不漏。
只是他心底总有些烦闷。
寻了个间隙,他从喧嚣的船舱阁中走出,独自一人凭栏而立。
望着眼前碧波荡漾,思绪却不由自主飘回了顾府。
身后突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他微微侧头,只见一位容貌清丽的美人正袅娜走近,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那美人行至他身旁不远处,微微福身,声音清婉:“顾大人。”
顾澜亭回身,拱手还礼,神色疏淡有礼:“房小姐。”
此人正是房家三小姐,房清嘉。
他素来圆滑,在这种相看的场合,本该主动寻些风雅有趣的话题,可此刻他却兴味索然,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索性沉默下来,目光重新投向湖光山色,并未多看身旁的佳人一眼。
房清嘉悄悄打量着身旁这位名满京城的顾大人。
他容貌俊朗,气度清贵,行为举止斯文有礼,无可挑剔。
可她心中却隐隐有些失望,觉得此人虽好,却像隔着一层薄冰,不像是个会知冷知热,体贴妻子的。
更何况……她隐约听闻,他府中早已纳了一房妾室,且颇为宠爱。未婚纳妾,放在任何世家子弟身上,都算不得什么好名声。
房清嘉觉得他于此道上恐怕不甚检点,并非女子理想的托付终身之人。然而父亲意图借此次联姻与太子势力紧密捆绑。为了家族利益,她并无选择的余地。
她踌躇片刻,虽知此时过问对方房中事有些唐突,但若此时不问分明,日后成婚更为糟心。
她轻声道:“顾大人,我有一问,或许有些冒犯,还望大人海涵。”
顾澜亭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房小姐但说无妨。”
房清嘉抿了抿唇,斟酌词句道:“听闻顾大人府中,已有一位姑娘。若……若此番婚约能成,不知顾大人打算如何安置那位姑娘?”
顾澜亭面色不变,眼神却倏地冷了下来。
还只是相看阶段,竟就意图插手他房里的事了?他心生不悦,淡淡道:“房小姐对此有何高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