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流。”
“狗……东西!”
顾澜亭眯眼看她,语气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石韫玉歪了歪头,似乎没听懂他的质问,反而嫌他吵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叽叽咕咕问什么呢?烦死了……下头男!”
顾澜亭听到最后三个字,眉头紧锁:“什么是下头男?”
石韫玉却没再搭理他,眼睛重新闭了起来,仿佛要入睡。
顾澜亭心头火起,又思及话还未问出,便强压恼怒凑近她耳边,低声诱问:“告诉爷,今夜心情可好?”
石韫玉半睁开迷蒙的眼,摇了摇头,语带不满:“不好,无聊透顶。”
“那你……最喜欢谁?”他继续试探。
她“唔”了一声,含糊应道:“妈妈。”
顾澜亭以为她指的是过去对她多有照拂的张厨娘。
他又问:“那你最讨厌谁?”
石韫玉打了个小小的酒嗝,醉醺醺嫌恶道:“顾澜亭,顾少游,顾狗官!”
顾澜亭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目光巡过她酡红的脸,心说这真是醉了,不然也不会这般胆大包天,肆言詈辱。
他强压着怒气,柔声循循善诱:“你今夜除了更换衣物,可还见过其他人?”
石韫玉被他问得烦了,抬手乱挥,力道不轻地拍了他的脸颊一巴掌,语气蛮横:“你问题……怎么那么多?有事不会问百度吗?”
顾澜亭怔住,一时愕然,没料到她竟敢动手。
他脸色又阴沉了几分,捉住她捣乱的手,咬牙问道:“百度是何人?”
莫非是哪个他不知道的男子?
石韫玉醉意深重,只觉得他蠢得要命。
半睁开眼,向看傻子一样瞥他一眼,嘟囔道:“百度就是百度啊……是个工具。”
“土炮,蠢货,这都不知道。”
顾澜亭脸色难看,压下翻涌的怒火,继续耐着性子诱哄:“你且告诉我,今夜可见过其他人?”
石韫玉已是烦不胜烦,用力将他的脸推开,身子一滑,直接躺倒在铺着柔软地毯的车厢地板上,翻了个身背对他,不耐道:“没有没有!烦死了,不要吵我睡觉。”
听她否认,顾澜亭面色稍霁,但想起她方才那几句“混蛋”、“最讨厌顾澜亭”,怒火又窜了上来。
他一把将人从地上捞起,重重按在马车壁上,伸手便去解她的衣带。
石韫玉被吓清醒一瞬,胡乱拍打踢蹬抗拒,嘴里骂骂咧咧,不限于“狗官”“混蛋”云云,还有一些他听不懂的醉话。
顾澜亭眸光愈发阴沉,决定今夜势必要好好教训她一番。
用腰带将她手腕缚住,随即覆身而上。
马车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在僻静的街巷里绕了三圈。
街巷两旁的店铺早已打烊,只有几盏残灯挂在檐下,昏黄的光映着空荡荡的街道。
直到车厢内的动静停歇,马车才缓缓朝着顾府驶去。
顾澜亭眼尾尚红,气息愉悦,整理好衣袍后,将已然昏睡的她打横抱起,下了马车。
她鬓发散乱,软绵绵窝在他怀中。
他正欲穿过垂花门,从右侧游廊径直回潇湘院,却见弟弟顾澜楼迎面走来。
顾澜亭眉头微蹙,将她往怀里拢了拢,遮住她大半面容,沉声问道:“为何深夜入后宅?”
顾澜楼停下脚步,笑道:“我方才去后园埋酒。”
说着,目光扫过兄长。只见对方唇瓣似乎有个小口子,往下看,手指也有一圈破皮带血的牙印。
他没忍住望向兄长怀中之人。
虽光线昏暗,只有廊下灯笼与朦胧月光,却仍能看清她露出的半边玉面潮/红未退,雪颈上若有若无印着红痕。
发生了何事,不言而喻。
顾澜楼眼神微微一滞,迅速移开视线。
这女子好本事,竟让向来自持的大哥如此荒唐行事。
顾澜亭侧了侧身,完全挡住他的目光,语气冰冷:“后宅有女眷,你既已及冠,日后不得再随意进出。”
顾澜楼回过神来,摸了摸鼻子,应道:“哦,知道了,那我先回去了,大哥慢走。”
说罢,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顾澜亭这才抱着石韫玉,大步走向潇湘院。
翌日清晨,石韫玉被小禾叫醒
睁开眼,只觉头一阵钝痛。
她捂着额角坐起,昨夜零碎的记忆片段逐渐回笼。
回想自己那些醉话与举动,心中一阵后怕,细细回忆后,确定并未泄露关键信息,才暗暗松了口气。
过了两日,石韫玉正午憩,窗外忽然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她骤然惊醒,心有所感,掀开床帐朝后窗一看,果然见那后窗大开。
侧耳倾听,确定守在外间的丫鬟尚未察觉,立刻赤着脚溜下床榻,蹑手蹑脚走到窗边。
她伸手在窗台上的花瓶里一探,指尖触到了个小物件。
心中狂喜,迅速将东西拿出来。
是个小小的油纸包。
她打开纸包,里面是一颗小药丸。
油纸内侧还以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待姑娘入土为安,我自会设法掘出,助姑娘改换身份,远遁他乡。]
石韫玉欣喜若狂,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趁着无人,将药丸塞入一簪头的空心花蕊内,放回原位,而后悄悄回到床榻上。
心绪渐渐平复,她开始思索下一步。
该如何让这场“死亡”显得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直接服毒自尽?绝不可行。
她这段时日并无明显厌世之态,若突然寻死,以顾澜亭那多疑的性子,定然会深究到底,风险极大。
一个人在何种情形下才会绝望到自寻短见?必然是受到了无法承受的打击,绝望且再无牵挂。
石韫玉苦思冥想,直到翌日,在庭院中百无聊赖拨弄花草时,几瓣火红的石榴花随风飘落,恰好缀于她的肩头。
拈起那抹残红,凝视片刻,忽然灵光一现。
她需要一个足以催生“绝望”的契机。
此事绝不能操之过急,须耐心蛰伏。
石韫玉沉下心来,耐心等待。
尘香带暑色,花气动秋光。
转眼已是七月,暑气未消,天气干燥。
这日傍晚,顾澜亭即将下值归家时,太子忽然召见。
书房内,太子屏退左右,谈了几句朝务,继而温煦提起:“听闻京营房总兵家的三公子,后日要在什刹海办一场画舫游湖会,邀请的多是年纪相仿的勋贵子弟,少游想必也接到帖子了吧?”
顾澜亭躬身应道:“回殿下,臣确已接到邀帖。”
太子笑了笑,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慢悠悠道:“孤还听说,房总兵那位嫡出的三小姐此番亦会前往。这姑娘年方及笄,尚未定亲,生得是貌美如花,性子更是贤良淑德,在京中闺秀里颇有佳名。”
顾澜亭面色不改,心中已然明了太子的用意。
太子这是欲借联姻拉拢房将军,进一步稳固自身地位。
他沉声应道:“房大人为人忠直,家风严谨,其家眷想必亦是贤淑出众。”
太子见他领会了自己的意思,满意笑道:“后日我另有要事,便不去了,你代我好好看看那湖光山色。”
顾澜亭心领神会,拱手道:“是。”
从东宫出来,顾澜亭面色如常,心中却思绪翻涌。
娶妻?
他的确到了该娶妻的年纪,那房三小姐也确是不错的选择。
更遑论这是太子的要求。
可不知为何,他却心生厌恶,有些烦躁。
回到顾府,他径直往潇湘院走去。
将至院门,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阵清脆的笑语声。
他抬手制止了欲通报的丫鬟,静静站在门廊的阴影处望着。
只见庭院之中,凝雪正与小禾踢着毽子。
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罗裙,裙裾随着她灵巧的跳跃而上下翻飞,宛如一只翩跹于花丛间的碧色蝴蝶。
毽子在她脚尖膝上灵巧起落翻飞,她微微喘息,脸颊因活动染上红晕,鬓发略丝松散,几缕碎发黏在微红汗湿的颊边,更衬得肌肤莹白,眼波流转间充满了鲜活灵动之气。
夕阳余晖下,暖泽生晕。
她似乎许久不曾这般活泼了。
顾澜亭看了好一会儿,神情渐渐柔和。
石韫玉一个回身,终于看到了立在门外的他,动作顿时停下,毽子“啪”一声落在地上。
她气息微喘,低眉顺眼轻声唤道:“爷,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