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澜亭怎来得这般快?!
那助兴的药和安神散,竟这般快便失了效?纵是失效, 他便要追查, 也不该如此迅疾。
思及若被擒住的后果, 恐惧如冷水一浪浪淹将上来, 激得她浑身发抖, 牙关都止不住磕碰。
她用力捂住口鼻,强迫自己冷静, 往四周看去。
身后是覆满积雪,坡度颇陡的斜坡,坡下是另一片茂密的枯木林。
如果能悄无声息滑下去,借着林木的掩护, 许能绕开官道, 从另一个方向潜入长辛镇, 或者直接遁入山林深处。
躲在这里,迟早会被发现。
一旦他们开始细致搜索, 自己便是瓮中之鳖。
坐以待毙, 不若搏他一搏。
她凝神细听, 脚步声似已散开, 有人朝着路另一头寻去, 靴子踏雪的“咯吱”声渐行渐远。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她立时猫下腰,利用石头和几丛灌木作为遮挡, 蹑手蹑脚朝着斜坡边缘挪去,生怕踩断枯枝发出声响。
有惊无险,她终于蹭到了坡跟前。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见无人注意这边,立刻蹲下身,用手扒着坡缘,小心翼翼先将脚探下去,寻找落脚点,然后整个人慢慢往下滑落。
积雪簌簌落下,掩盖了她的痕迹。
下了坡,脚踩在林间空地上,她松一口气,欲快速离开。
突然,身后冷不丁传来声戏谑的轻笑。
“这位兄台,敢问可见过一个容貌娇媚的小娘子路过?”
石韫玉浑身一僵,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听完他的话,她意识到自己还戴着帷帽,纱幔遮挡了她的面容。
她强力压下恐惧,迫使自己镇定下来,从容转过身去。
隔着那层微微凝霜的轻纱,她看到了那张此刻最不愿见到的脸。
顾澜亭就站在斜坡之上,一身云水蓝道袍,宽袍大袖,外头罩着件白狐裘,更衬得他玉树临风,温文尔雅。
桃花眼映着白茫茫的天地,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
石韫玉紧张地呼吸微促。
不能说话。
旁人听不出,他却定能辨出她的声气。
她抬起被冻得通红的手,快速比了几个简单的手势,指向自己的喉咙,又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是个哑巴,无法说话。
随后她伸手指了指长辛镇的方向,表示人往那边去了。
做完这一切,她放下手垂在身侧。
袖袍之下,手指无法控制地颤抖,一颗心在胸膛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喉咙口。
她紧紧盯着他,试图从那含笑的脸上看出他是否相信。
只听顾澜亭意味不明低笑,拖长了调子“哦——”了一声,慢悠悠道:“原来如此,多谢兄台指路。”
石韫玉心中稍定,连忙摇了摇头,略一拱手,算是回礼,然后立刻转身,准备快步离开。
只要走出这片林子,只要混进镇子……
刚踏出去两步,脚步甚至还没来得及加快,就听得身后那人叹息一声:“唉,好一只狡猾不乖的兔子……”
顿了顿,轻飘飘道:“既然不肯老实就范,直接射杀了事,倒也干净。”
石韫玉瞬间汗毛倒竖。
她已觉出不妙,心底却仍存着一丝侥幸。
不,不能被拿回去。
她不假思索,发力狂奔。
“嗖!”
破空之声自身后响起,一支箭镞“噗”地钉在她脚前半尺不到的雪地里。
箭羽兀自发颤,发出令人心悸的翁鸣,逼得她硬生生收住脚步。
她僵着身子,一点点扭过头,循那箭矢来处望去。
只见顾澜亭居高临下站在坡上,姿态闲适地握着一张弓,另一支箭已经搭在了弦上,弓开半满,箭尖寒芒点点,不偏不倚,正对着她的头颅。
“凝雪,”他笑悠悠开口:“还要爷亲自过去请你?”
石韫玉闭了闭眼。
性命之危迫得她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顾澜亭显是没了耐心再陪她玩这伪装把戏。
他随手将弓往后一抛,身后的亲卫利落地接住。
随之跃下坡,径直朝她走来。
靴子踩雪,发出咯吱咯吱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上。
石韫玉见他手中无弓,性命威胁不再,她发软的双腿恢复了点力气。
自由近在咫尺,她怎么能放弃,怎么甘心放弃!
愤怒和不甘冲昏头脑,就在顾澜亭距离她只有三五步远时,她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拔腿就朝着密林深处狂奔。
顾澜亭见她到了如此地步还敢负隅顽抗,怒极反笑:“好,好极。”
他大步追了过去。
石韫玉没跑出几步,便觉一只铁钳般的手攥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骨头捏碎。
她痛呼一声,被迫踉跄着转身,对上顾澜亭那双冷浸浸的眼睛。
“放开我!”
她拼命挣扎起来,另一只手胡乱地朝他身上打去。
顾澜亭嗤笑一声,空着的那只手一把掀飞了她头上那顶碍事的帷帽。
帷帽落在的雪地里,沾上了污渍。
石韫玉那张冻得通红,眉睫结霜,满是惊恐与狼狈的脸,彻底暴露在昏黄的暮光下。
暖黄的夕阳映着雪地,如同春日午后盈盈发亮的河流。
两人相对而立,气氛沉凝,
顾澜亭轻蔑地摩挲着她冰冷的面颊,哂笑道:“费尽心机,也就这点本事?嗯?”
石韫玉被他这轻佻侮辱的动作激得厌恶偏过头,躲开他的触碰。
她咬牙恨声道:“你个狗官,你带着这么多人来追我一介弱质女流,算什么本事!”
“弱质女流?”
顾澜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下药逃跑,把所有人耍的团团转,好个弱质女流。”
他见她不知悔改,还敢反唇相讥,恼怒和邪火再也压制不住,冷笑一声,不再与她废话,将她扛在肩上。
石韫玉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部被他的肩膀顶得生疼,血液倒冲上头,更是惊怒交加。
她拼命踢腿挣扎,怒道:“放我下来!我不跟你回去!”
顾澜亭无视她的挣扎和叫骂,扛着她几步就走回了亲卫牵马等候的地方。
他动作粗暴将她丢在了马鞍上。
石韫玉想从马背上滚下去,被顾澜亭一把按住,随后利落翻身上马,坐在了她身后。
他一手按住她不安分的身体,另一只手用马鞭三两下就将她双腕牢牢缚在一起。
“唔……”
她还想叫骂,一块帕子塞进了她的嘴里,彻底堵住了她所有声音,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呜”声。
顾澜亭瞥她一眼,把人从头到脚裹进狐裘里。
旁边的亲卫看得心惊肉跳,恭敬递上一根备用的马鞭。
顾澜亭接过,另一只手牢牢箍住怀里仍在不停扭动的人,双腿一夹马腹。
“回府!”
骏马嘶鸣,四蹄腾空,瞬间冲了出去,溅起雪沫。
几骑亲卫紧随其后,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刮得狐裘猎猎作响。
石韫玉被顾澜亭紧紧箍在怀里,动弹不得,鼻息间是他身上的檀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思绪混乱。
他为什么会脱身,那药明明那般霸道。是药效不够,还是他用了别的法子强行压下去了?
亦或者……他已经和静乐公主成事,回头再来找她这个罪魁祸首清算?
回去之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是严刑拷打,还是立时处死?
思及此处,她浑身战栗,脊背出了一层冷汗。
快马加鞭,顶风冒雪。
约莫一个时辰后,城墙在沉沉的暮色中显现轮廓。
天上的霞光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深灰的天色。
顾澜亭并未走正门,直接绕到一处僻静的侧门甬道,守卫显然早已得到吩咐,迅速开门放行。
马蹄声在空旷的府邸巷道内回响,他一路未曾减速,直接策马到梅林外的月洞门处,方一勒缰绳,稳稳停住。
他翻身下马,把人抱下来放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