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韫玉点点头,跟着掌柜指派的一个小丫鬟往后院走去。
那两名护卫皆是男子,自然不便进入内院,只得守在后院通往店铺的那道门廊处。
到了后院,小丫鬟引着石韫玉到了一处恭房外。
石韫玉对小禾和李妈妈摆了摆手,气息微促道:“你们在外头等着便好,我自行进去。”
她紧蹙眉头,一手仍按着腹部,看起来十分难受。
小禾和李妈妈不疑有他,在门外守候。
石韫玉进入恭房,立刻闩上了门,迅速褪下斗篷,露出里面的袄裙,将宽大的裙摆提起,在膝上处用早已准备好的细带紧紧系住。
她踩着恭房内一个闲置的木凳,费劲攀上后窗,推开窗户探头望去,外面是一条堆着些许杂物的狭窄后巷,空无一人,窗户离地约莫两米左右,不算高。
她不再犹豫,手撑窗沿翻了出去,用提前准备的纱巾遮住脸,按照早已记熟的路线,低头快步穿过这条后巷,拐到了另一条稍宽的街道上。
斜对面,正是那家“悦来客栈”。
石韫玉快步走进客栈,目光一扫,便看到了茶博士正在给一桌客人添水。
她走到一个 僻静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
待那茶博士忙完,走到她这边时,石韫玉压低声音,唤住了他:“小哥,请留步。”
茶博士停下脚步,疑惑看着她。
石韫玉从袖中摸出二两银子,塞他手里,“小哥,我想请你帮个忙。我与心上人情投意合,奈何家中父母要将我许配给个纨绔子弟。我们打算私奔离京,需要两份空白路引,不知小哥可有门路?”
她早已打听清楚,这类客栈的掌柜伙计往往与衙门里的一些胥吏有所勾连,办理此类业务所得银钱几方分润,故而算是相对稳妥的途径。
去往不同州府的路引价格各异,而这空白的最为昂贵,一份约需五两银子左右。
茶博士佯装推脱了几声:“这位姑娘,这,这可是犯禁的事……”
石韫玉又加了二两,恳求道:“小哥,求你成全我们吧!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们离开京城,绝不会牵连到你。”
“若事办妥,除了办路引的钱,我愿另出五两相谢。”
茶博士悄悄一掂银子,又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姑娘。
虽然遮着面,但观其举止气度,绝非小户人家出身,更不似那等亡命之徒。
心下信了七八分,认定这定是哪家高门大户的小姐要与情郎私奔。
这等事他以往也并非没有经办过,乃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当下便不再犹豫,欢欢喜喜将银子扫入袖中深处。
他低声道:“姑娘既如此诚心,又说得这般恳切,小人便斗胆,冒险为您一试。两份空白路引,市面上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一共需十两银子。”
石韫玉心知这个价格还算公道,省得她再费口舌讨价还价,于是利落递过去:“这是定钱,余下的银子,等我拿到路引之时,一并付清。”
茶博士见她行事爽利,言语间自有章法,心知这是个不好糊弄的主儿,于是也正色道:“姑娘爽快!四日之后,还是这个时辰,您来小店,只装作用饭的客人,小人自有办法将东西交到您手中。”
石韫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低声道谢后,并未久留,饮了半杯茶便起身离开。
她绕回那绸缎庄的后巷,四顾无人,便借助巷中堆放的杂物,颇为费力地重新攀上那扇后窗,翻回了恭房之内。
刚在室内站稳,便听得外头传来小禾带着几分焦急的呼唤声:“姑娘,姑娘您可好些了?怎地许久没有声响?”
石韫玉忙应了一声:“方才腹痛得紧,便没有吭声,这就好了。”
她迅速解开系住裙摆的布带,整理好衣物发型,确认无误后,才装作腹痛稍缓样子,开门走了出去。
小禾和李妈妈见她出来,面上神色一松,连忙迎上前,小禾心有余悸道:“姑娘,您可算出来了,方才许久不听动静,真真吓坏奴婢了!”
石韫玉面露歉然,柔声道:“不过是腹痛难忍,不愿出声罢了,倒累你们担惊受怕了。”
李妈妈和小禾其实也只在刚才唤了两声,此番言语更多是试探与关切,见她应答自然,神色如常,那点疑虑也就此打消,笑道:“姑娘身子无碍便是最好。”
一行人并未再多逗留,很快乘车回府。
护卫见并无异状,也未深究。
接下来的四天,石韫玉度日如年,心中忐忑,面上依旧维持着日渐活泼娇柔的假象,甚至对顾澜亭比往日更显亲近依赖,让他颇为受用。
十二月二十二,约定取路引的日子终于到了。
石韫玉再次出门,这次她主动向顾澜亭提及,听闻“悦来客栈”新出了几道招牌菜式,想去尝个新鲜。
顾澜亭早已对她隔三差五出门散心习以为常,自是允准了。
到了悦来客栈,石韫玉要了一间雅静的包间,点了那几道招牌菜和一壶香茗。
用饭期间,那茶博士进来添茶续水,趁着小禾和莲香转头布菜、李妈妈未曾留神的空隙,将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卷飞快塞到了石韫玉手中。
石韫玉不动声色收入袖内。
一顿饭毕,石韫玉心情极好,眉眼间都带着轻松笑意,又特意绕去附近的银楼,给贴身伺候的小禾和莲香各买了一对银丁香作为赏赐,这才心满意足吩咐车夫打道回府。
马车行驶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车厢内暖意融融,石韫玉摸了摸袖中的那两份空白路引,缓缓舒出口气。
有了这个,只要填上信息,再寻一个顾澜亭不在府中,护卫松懈的绝佳时机,她便能如同飞鸟入林,从此远走高飞了。
日光浅淡,寒风瑟瑟。
马车驶入一条僻静的巷子。
石韫玉正琢磨后续计划,外头突然传来惊呼。
“有刺客!”
她脸色微变,掀开一角帘子看去,只见数个蒙面人从巷子转角走出,手中握着刀,直扑马车前后的两名护卫。
这些蒙面人身手矫健,出手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是早有预谋。
两名护卫虽也是好手,但事发突然,对方人数又多,仓促间拔刀迎敌,顿时陷入了苦战。
兵刃相交之声刺耳响起,伴随着护卫的怒喝。
“保护姑娘!”
车夫吓得面无人色,紧紧拉住缰绳,马车剧烈摇晃。
石韫玉紧紧抓住窗框稳住身形,心中惊骇万分,她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遭遇劫匪。
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顾澜亭?
不等她想明白,车帘被人“嗤啦”一声,猛地从外扯落,一个蒙面大汉探身进来,目光凶狠扫过车内几人,最终定格在衣着最为华贵,容貌最盛的女子身上。
他二话不说,伸手便向她抓来!
“姑娘!”
小禾尖叫着扑过来想挡住,被那蒙面人随手一挥,重重撞在车壁上,昏了过去。
莲香和李妈妈被另一个人拖出去,瘫软在墙角,瑟瑟发抖。
石韫玉心中惊惧,她奋力挣扎,拔下头上的簪子向那蒙面人刺去,却被对方轻易格开。
下一刻,后颈传来一阵剧痛,她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第38章 “替我办事”
那伙刺客劫了人, 丝毫不恋战,径自遁去。
一名护卫发力追赶,另一个翻身上马, 鞭马如飞, 直往承天门报信。
那护卫心急火燎, 不及一盏茶的光景, 已驰至承天门广场东首的詹事府衙署门前。
他滚鞍下马, 踉跄扑到门首,亮出腰牌, 气未喘匀便急道:“卑职有万分紧急之事,须立禀顾大人!”
门吏见他满面焦灼,不敢耽搁,忙引他入内。
此时顾澜亭正在二堂内, 与詹事府主官及几位同僚商议东宫讲学诸事。
护卫被引至堂外廊下候着, 不多时, 顾澜亭闻报踱出,见是派去护卫凝雪的亲随这般模样, 眼神倏地一寒。
行至廊庑僻静处, 那护卫抢步上前, 附耳低语, 将一行人归途遇袭, 凝雪被强人劫走之事细述一遍。
顾澜亭听罢,面色如常,眸光阴沉下来。
他颔首道:“我知道了。”
言罢转身回堂, 步履从容,仿佛只是处理了一桩小事。
回到堂内,他对詹事大人施礼道:“家中护卫来报, 有些许琐事需下官即刻回去处置,乞请早退片刻。”
詹事大人见他神色从容,只道是寻常家事,捻须笑道:“少游但去无妨,此间事务改日再议亦可。”
顾澜亭再施一礼,口称“谢大人体恤”,这才缓步退出。
待转过照壁,离了众人视线,他面上那抹温文笑意霎时敛去,满目森冷。
出得衙署,他一边快步走向拴马桩,一边沉声细问:“将方才情状,细细再说一遍。”
那护卫将贼人如何埋伏,如何出手,马车去向等情一一禀明,连对方使用的兵器样式,口音特点都不曾遗漏。
顾澜亭凝神静听,皱眉沉思。
青天白日,敢在京师重地劫人,绝非寻常匪类所能为。
是二皇子那边按捺不住,想拿捏他的短处?还是之前扬州案倒台的前内阁次辅的余党蓄意报复?
亦或是……东西厂那帮阉竖嗅到了什么,想借此试探东宫虚实?
顾澜亭思及她或许会遭遇什么,心急如焚,颇为后悔减少她身边护卫的决定。
他面色沉冷,翻身上马,命护卫回府点人,他自己率先去了出事的巷子。
现场一片狼藉,马车歪斜。
他翻身下马,蹲下身,仔细勘验地上的脚印车辙,以及散落的些许衣角碎片和一枚柳叶飞镖。
拿起飞镖细看,看到柄上有磨损的刻痕。
这东西出自东厂。
顾澜亭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护卫们恰好赶来,顾澜亭回过神,当机立断吩咐:“阿泰,你带一队人,顺着东南方向留下破绽的痕迹追。赵甲,你带人去查近期京中所有可疑车辆的出入记录,尤其是能藏人的箱笼马车。”
“其余人,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