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一潭死水般的不在乎比恨意更让他感到无处着力。
他心中颓然,琢磨不透她还会在意什么,如何才能激起她心中的波澜。
第十日,又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晴天。
顾澜亭处理完手头一桩紧要线报,揉了揉眉心,静坐片刻后,唤来了阿泰。
“把柴房那蠢东西放了吧。”
阿泰一愣,没想到主子打算放过这人。
“是。”
他压下心头疑惑,不敢多问,立刻转身去办。
当夜,陈愧被套上头套,堵住嘴,趁入夜丢到了酒坊后院。
石韫玉正盘好账准备关店回家,就听到后院有动静。
她警惕走到后院,便见昏暗的光线下,地上蜷着一团黑影,正在艰难地蠕动。
她愣了一下,随即借着院子里的灯认出是陈愧的衣裳,赶忙去蹲下把他头套摘了,帮他把手脚解开。
陈愧一把扯出嘴里的布团,连着呸了几声,也顾不上手臂酸麻,立刻紧张抓住石韫玉的衣袖,上下打量:“阿姐你没事吧?那个疯子没把你怎么样吧?”
石韫玉摇摇头,看到脖子上有掐痕,脸色倏地沉了下去,声音也冷了几分:“他对你用刑了?”
陈愧立刻点头如捣蒜,龇牙咧嘴告状,语气带着夸张的委屈:“阿姐,他差点把我掐死!你看这脖子,还有,他还让人抽了我三十鞭子,后背现在都疼得厉害!”
说着,他还试图扭身让石韫玉看,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直吸冷气。
石韫玉的脸色更难看了,她扶住陈愧:“别乱动,我去请大夫。”
“不用不用!”陈愧连忙摆手,明明疼得额头冒汗,却还强撑着,“小伤,都是皮外伤!阿姐,我真不疼,嘶……”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抽气。
石韫玉无奈扶额,知这种年纪的少年好面子,也不点破,只将人扶着安顿到屋内椅子上坐好,温声道:“你乖乖在这儿坐着,我去烧点热水,再请个擅治外伤大夫来瞧瞧,听话。”
陈愧看着她眼中的关切,那股强撑的劲儿泄了些,顺从地点了点头,看着她匆匆出去的背影。
请医、看伤、煎药、清理……一番忙碌下来,已是夜深人静。
陈愧背上的鞭伤虽未伤筋动骨,但皮开肉绽,看着着实骇人,需得小心将养。
石韫玉索性便让他在酒坊后院的厢房歇下,自己也留在隔壁照应。
临睡前,陈愧裹着被子,还不忘愤愤告状:“阿姐,那疯子还把你送我的刀穗给烧了,就当着我的面,扔炭盆里烧了!”
石韫玉:“……”
她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这般幼稚又偏执的行径,说他是神经病都算夸奖。
她温声安抚道:“穗子没了再编就是,过两日阿姐给你编个更结实更好看的。”
陈愧这才心满意足睡觉。
石韫玉回到屋子,沐浴更衣后蜷缩在被窝里,轻轻松了口气。
还好她没判断失误,只要不表现出对陈愧许臬性命的在意,顾澜亭便不会要他们的命。
又过了几日,顾澜亭手头暗查的事项大抵有了眉目,只待最后一些证据串联整合,便可收网。
公务上的紧绷感略微松弛,那份被压制下去的迷茫烦躁便丝丝缕缕缠绕上来。
这日清晨,因着昨夜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空气里透着沁人的凉意。
白茫茫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如同轻纱般笼罩着太原城的街道屋舍,远望去一片朦胧。
春风拂过,街道两旁几株开得正盛的杏树与桃树,便扑簌簌落下一阵粉白嫣红的花瓣雨,沾着未晞的雨露,悠悠扬扬,空气里浮动着清甜微冷的花香。
酒坊照常早早开了门。
不多时便有熟客陆续上门,店里很快热闹起来。
伙计们手脚麻利地打酒招呼,石韫玉也未曾闲着,一面带着温和的笑意应答着老主顾们的寒暄,一面手脚不停地帮忙沽酒和算账,身影在柜台与酒坛间穿梭。
过了一会儿,店里进来一位颇为特别的客人。
来者是个中年文士,却与寻常人印象中肃穆端方的读书人大相径庭。他穿着一身灰布直裰,脚踩一双草鞋,腰间晃荡着个酒葫芦,头发也只是随意挽了个髻,颇有几分不羁的名士风范。
这般随意打扮,却是太原城内颇有名气的教书先生。
他学问扎实,为人风趣,学生众多。
熟客们见了他,纷纷笑着打招呼:“李先生早啊!”
“李先生今日又来打酒?”
李先生笑着回应,随意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解下腰间的酒葫芦递给迎上来的伙计,“打五两苍梧清。”
石韫玉刚将一壶烫好的酒递给一位老主顾,闻声抬眼,脸上露出笑意:“李先生来了?今日怎么换了口味,不喝乌程了?”
李先生哈哈一笑:“今儿天冷,得来点烈性的,暖暖这身老骨头,待会儿去学堂,也好给那群皮猴儿们提提神!”
两人说笑了几句,伙计已将酒打好送来。
李先生接过,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迫不及待地拔开葫芦塞子,仰头喝了一口。
烈酒入喉,他眯起眼,砸吧着滋味,摇头晃脑赞道:“好酒啊好酒,够劲道!”
他心满意足站起身,拎着酒葫芦,摇摇晃晃地便往外走。
恰在此时,悬挂的竹帘被人从外轻轻掀开。
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门外渐渐明亮的天光,缓步踏了进来。
李先生脚步下意识一顿,没忍住回头又多瞧了一眼。
不仅是他,店里其他几位客人,目光也或多或少地被这新来的客人吸引了过去。
无他,此人实在太过显眼。
一身槿紫杭绸长衫,腰束锦带,悬一枚白玉环。
面如冠玉,丰神俊朗,尤其那双天生微挑的桃花眼,即便此刻没什么笑意,也自带三分春风般的温和。
通身气度温雅矜贵,俨然是富贵出身。
恰在此时,窗外天光破开晨雾,一缕金灿灿的阳光投射进来,将他半边身子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他单单是站在这,便带来一种把简朴酒馆都映亮了的错觉。
李先生收回视线,心中暗暗纳罕。
太原城何时来了这般人物?瞧这气度,绝非寻常商贾或普通官宦子弟。
柜台后,石韫玉正低头整理着一叠新写的酒单。
感觉到光线变化与店内倏然一静的微妙气氛,她若有所觉,缓缓抬起了头。
视线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进了顾澜亭那双含笑潋滟的眼睛。
他神情温煦,正垂眸静静凝视着她。
石韫玉手下的动作一顿,浑身紧绷起来,随即继续忙自己的,取来账册翻看,脸色如常,像是没看到对方。
顾澜亭见她不理不睬,眸光沉了一下,心中隐隐有恼怒有失落。
很快,他便又调整好神色,屈指轻敲了敲柜台,温声道:“虞老板,你店中现下还有多少存酒?”
石韫玉不知道他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心头一阵烦躁涌起。
她“啪”一声将手中账本合拢搁在一边,掀起眼帘,语调不咸不淡:“这位客人,你要做什么?”
顾澜亭听到她这全然对待陌生主顾,甚至隐含着不耐的语气,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并未回答,只是不疾不徐从怀中取出几张银票,指尖轻轻一推,将它们推在她手旁。
随后,他抬起眼注视着她,笑道:“剩下的酒我都要了。”
“另外,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虞老板可否亲自送酒上门?”
第112章 无视
此言一出, 略显嘈杂的酒坊霎时静了一瞬。
已走到门口,正抬手欲掀竹帘的李先生动作一顿,随之收回手转身, 饶有兴味望向柜台。
石韫玉扫了一眼那叠面额不小的银票, 心头噌地窜起一股火, 暗骂此人阴魂不散, 不知又打着什么算盘。
但众目睽睽之下, 她不好直接翻脸,只得按捺住不耐, 抬起眼扯出一个假笑:“这位客官,实在不好意思,小店有规矩,凡是单次购买超过二十坛酒, 需得提前一个月预定, 此外, 超过一年的陈酿,一次最多只售十斤, 概不破例。”
顾澜亭闻言一怔。他出身官宦, 从未自己在酒坊买过酒, 故而从未想过还有这种规矩。
他端详着石韫玉的神色, 狐疑这规矩是确有其事, 还是她临时编出来搪塞他的?
顾澜亭不免有些懊恼,自己近日忙昏了头,来前忘了先摸清她这酒坊的买卖章程。
他沉默片刻, 面上笑意不改,目光扫过柜台后方货架上悬挂的一排标明酒名与年份的小木牌,颔首道:“原来如此, 是在下唐突了,那我便预定四十坛浮玉春,届时……还望虞老板能亲自送货上门。”
石韫玉皱了皱眉,没有立刻应声。
顾澜亭见状,唇角微扬温笑道:“送上门的生意,虞老板总不会不做吧?”
一旁几位老顾客听着两人你来我往,虽不明就里,却也觉出气氛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李先生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正琢磨着是否要上前打个圆场,却见柜台后的虞老板忽然伸手将那些银票轻轻推回去,笑道:“做,怎么不做。”
“只是方才一时没想起这浮玉春的订单排到何时,正在心里算日子呢。”
顾澜亭追问:“排到何时?”
石韫玉微微一笑:“一年以后。”
顾澜亭脸上的笑意敛去,眉头微蹙:“虞老板莫不是在戏耍在下?”
这时,李先生呵呵一笑,踱步上前,拱手道:“非也非也,这位公子您有所不知,浮玉春乃是这半日闲的招牌,不仅酿造工序繁复,成酒后更需时日沉淀,方得醇厚。”
“在咱们太原府,好这一口的人可不少,订单排得长远些,也是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