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有那日,他变了心,我离去便是,天地广阔,自有容身之处,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她说这话时,神情坦荡豁达,眸光澄澈明亮,顾澜楼怔怔望着她,一时竟忘了言语。
本想说的“大哥绝不会”卡在喉间,吐不出半字。
他鬼使神差的,低声说了一句:“嫂嫂这般品貌心性,无论何时,总会有人真心实意倾慕爱重。”
石韫玉闻言微怔,尚未品出他话中深意,顾澜楼便已转开话题,脸上重新挂上爽朗的笑,拱手道:“小弟先行一步,还得快些给音娘送东西去,不然那她又该念叨我了。”
她未再深究他的意思,颔首目送他快步离去。
正欲离开,目光扫过不远处一丛茂密翠竹旁的廊柱,视线微顿,旋即若无其事转向身侧小禾,笑道:“我们去那边采些槐花吧,今晚想亲手制些槐花饼,我记得少游爱吃。”
小禾不疑有他,笑应:“好呀,奴婢这便寻篮子来。”
主仆二人说着,便朝那几株花开正盛的槐树走去。
待她们身影没入花木深处,不远处那根粗壮廊柱后,一片天青色衣角悄然飘动,旋即隐没不见。
过了小半月,静乐公主的孩子百日宴,石韫玉随顾澜亭前往。
马车驶向公主府,顾澜亭闭目养神,眉宇间难掩倦色。
去岁秋汛,黄河于山东张秋镇段决堤,浊水侵淤运河,致使漕运梗阻,南粮北运的咽喉之路几近瘫痪。
此事关乎京畿粮饷命脉,朝廷震动,太子奉旨协理漕运疏浚事宜,而作为东宫少詹事,顾澜亭自然成为核心献策督办之人。
他力主“引汶济运”之策,拟在戴村坝等处筑堤截流,迫汶河水尽入小汶河,南流至南旺湖再分水济运,以解运河缺水之困。
此策若成,漕运可复,于国于民皆为大功,太子的地位将更加稳固。
二皇子党亦深知此理,故而在朝堂内外多方掣肘,或言工程浩大劳民伤财,或暗指顾澜亭好大喜功,更甚者,有御史风闻奏事,弹劾他先前督办的一事任用私人,账目不清。
不知为何,二皇子党此番颇为难缠,若不是他谨慎,险些着了道。后来这些都被他解决妥当,内阁议事后决定按他所献之策。其后工部派人前往戴村坝监督筑堤,如今一切已顺利进行。
但太子因他几番被针对,险些被二皇子得了便宜,依旧大为光火,言语间对他透出不满,认为是他做事有疏漏,才被抓了把柄。
顾澜亭思来想去,疑心是身边出了叛徒,不然二皇子党不可能一改往日愚蠢,变得如此难缠。
他前两日已命心腹暗中详查,只是尚无头绪。
石韫玉安静坐在一侧,将他眉间倦意收入眼底,只作不知,轻轻将帘子掀开一线,看街市熙攘。
至公主府,门内外宾客如云。
因是皇室喜宴,规制极高,往来多是勋贵朝臣和命妇。
静乐公主今日穿着大红织金凤穿牡丹纹鞠衣,头戴九翚四凤冠,端坐正堂受贺。
见顾澜亭与凝雪并肩而来,她眼神倏地冷了下来。
石韫玉垂眸依礼福身,权当没看见。
许臬帮她传漕运的信息极为谨慎,二皇子与静乐暗中查探,并未疑心到许臬这个直臣身上,也未怀疑她这个困于内宅的妾。
她只想让顾澜亭被贬官或许去死,可不打算暴露自己,被静乐和二皇子盯上。
过了片刻,乳母抱来小公子,那孩子穿着绣麒麟的百家衣,颈悬长命锁,白白胖胖,倒也可爱。
众宾客纷纷上前说些吉利话儿。
顾澜亭立在人群外,静静看了那婴孩片刻。
他垂眼看凝雪,就见她一眨不眨望那孩子,眉目柔和。
见她如此神态,他不由低声道:
“若你我有了孩儿,定也玉雪可爱。”
第65章 你真的不是在骗我吗?
石韫玉表情差点没绷住, 本想装模作样嗔一句“你说什么呢”,但想到些别的,索性淡了神色, 垂下眼帘, 没应声。
顾澜亭见她垂眼不语, 目光扫过她紧抿的唇线, 最终什么都没说, 重新抬眼看向那孩子。
半晌,他方缓声道:“回府罢, 想必你也乏了。”
石韫玉低低应了声。
两人沉默出了公主府,登上马车,一路无话的回到府里。
及至府门,穿过垂花门往潇湘院去时, 顾澜亭望着她默然的侧脸, 试探道:“凝雪, 府医说你身子调养得宜,约莫年底便能大安, 届时……咱们要个孩子可好?”
这段时日, 她已经表现的接受他了, 除却会婉拒他的触碰外, 其他都跟寻常夫妻无甚差别。
他只当她是失了记忆, 羞怯内敛,一时无法接受亲昵接触。可今日在公主府那试探的一句话,他才发觉她似乎不止是羞赧, 而是抗拒。
他不免怀疑,她是否想起了些什么?不然怎会如此。
石韫玉停了脚步。
廊外苦楝树开得正盛,细碎的粉白花瓣簌簌往下落, 花影横斜落在她面容上,深浅交错,显得神情愈发黯淡。
她没有看他,望着长长的廊庑,语调冷淡,带着嘲讽:“顾少游,你说你爱我,却只让我做妾,还要我以这般名分生儿育女,你当真不是哄骗于我吗?”
不待他回答,她缓缓侧过脸抬头看他,扯出个讽笑:“我很害怕。”
顾澜亭皱眉道:“怕什么?”
她定定看着他,眼神看起来有些哀伤,“我怕你有朝一日喜新厌旧娶了正妻,弃我于不顾,而如果有了孩子,那么她甚至不能唤我一句母亲。”
顾澜亭愣住了。
前些时日在后园听她与二弟模糊的谈话声,只觉她思虑过重,原想着多加体贴总能化解她的心结,身心都接纳他。
没想到无论他怎么做,她都依旧心有顾虑。
可真是因为此事才抗拒他的吗?
顾澜亭打量着她的神情,依旧心有怀疑。
可她这番话,好似也说得通,并且莫名让他心口发闷。
静默良久,他勉强说服自己凝雪或许真的是因为身份,才会依然抗拒自己。
他认真道:“我不会娶妻。”
石韫玉笑了笑,神情似嘲似悲,终是未发一语,径自继续前行。
顾澜亭跟上她的脚步,想做承诺,可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正当他思忖时,就见她停了脚步,转头看他,叹了口气道:“各自冷静一下罢,有些事不是一时半会能想通说清的。”
石韫玉不准痕迹打量他的神情,心想此言一出,他总能消停一段时日。
顾澜亭唇瓣动了动,想要拒绝,可见她眉眼间倦色深重,终是不想逼太紧,便轻轻应了声好。
石韫玉松了口气,转身漠然离去。
顾澜亭目送她走远,才转身前往正院。
坐在书案前,他沉思了良久,觉得想要她安心,或许唯有娶她这一个选择。
娶她……
他想到和她之间的点点滴滴,尤其是她失忆后尚算柔情蜜意的相处,不免有些动摇以往的想法。
良久,他轻轻叹息。
不行,起码眼下还不行。
那日不欢而散后,顾澜亭本欲当晚便去潇湘院赔罪,不料太子急召入东宫议事。
待归来时已是夜深,见她房中烛火已熄,只在床边静静看了片刻她,便回了正院安歇。
翌日晌午,他自衙署归来,更衣后正欲往潇湘院用膳,亲卫却匆匆来报。
屏退左右,亲卫低声道:“爷,府中上下已排查完毕,并无异样,二皇子身边也未添新幕僚。”
顾澜亭眸光一凛:“静乐公主那边?”
“静乐公主近日频繁入宫探望贵妃,二皇子每回皆在,属下觉着蹊跷,命阿泰和阿武暗中盯守数日,发现公主府的人似乎在暗中查访什么人,只是未见结果。”
顾澜亭沉吟不语。
身边人既无问题,二皇子却能知晓“引汶济运”之策的部分关窍,分明有人暗中传递消息。
此人能避开公主府守卫,必是轻功卓绝,且熟悉公主府布局。
皇城之中,除锦衣卫外,不作他想。
锦衣卫……许臬?
一想许臬,顾澜亭不免立刻联想到凝雪。
是了,只有她能随意出入他的书房,也只有她能指使动臭石头一般的许臬。
会不会是她呢?
顾澜亭脸色沉了下来,吩咐道:“继续查,派人盯紧许臬,切记不可暴露行迹。”
他顿了顿,又道:“再派几人暗中监视凝雪,十二时辰轮值,每晚事无巨细向我禀报。”
亲卫领命退下。
顾澜亭默然望着潇湘院方向默然,终是未去,只遣人传话称公务繁忙,今日都不会过去。
随从去传话的时候,石韫玉正在后园喂蛇,闻言愣了一下,旋即点头表示晓得了。
她可巴不得他不来,省得影响食欲。
过了小半月,有天夜里顾澜亭正欲想借口留宿潇湘院,宫里却来人,急召他入宫。
他匆匆更衣入宫,直至后半夜方归。
翌日午膳时分,石韫玉随口问起,顾澜亭屏退左右,低声道皇上中风偏瘫了。
细问方知,昨夜皇帝宠幸刘贵人,刚过了半个多时辰,外间宫人忽闻刘贵人惊叫声。
闯入内室,只见刘贵人衣衫不整蜷缩床角,皇上倒在榻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太医赶到,着急忙慌又是针灸又是灌药,才算是把皇帝的命保住,只不过却口歪眼斜不能动了。细细检查后,皆言是用了助兴药,且药性猛烈,年轻人尚可承受,皇上龙体本就虚亏,还未彻底调养好,此番气血逆乱,遂致中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