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当看到那只白猫时,浑身登时一僵。
这猫,竟然和他幼时养的那猫有七八分相似。
他别过脸,语气有些生硬:“养别的吧,我不喜欢猫。”
石韫玉看了看他略显僵硬的侧脸,轻轻“哦”了一声,倒也没坚持,目光又转向鸟笼:“那买对鸟儿?叫声挺好听的。”
顾澜亭扫了一眼那些寻常的野雀,眯了眯眼,不动声色端详她的神色,缓声道:“府中园子里养着不少画眉鹦鹉,皆是名品,鸣声清越,平日也鲜少见你逗弄,为何突然想买这些野雀?”
她神色如常,随口道:“家雀哪有野雀香?”
顾澜亭:“……”
他那点疑心散了,却因为她那句“家雀不如野雀香”,心中莫名有些不痛快。
沉默片刻,他道:“这些野雀太过吵嚷,不如买些别的。”
她立刻撅起了嘴,脸上露出些不满,“你可真挑剔……”
说着目光转向那只被几个孩子围着的小狗,“那我买个狗儿总行了吧?看家护院也好。”
恰在此时,一个顾客似乎想买那条狗,伸手去逗弄,那原本看起来温顺的小狗不知为何突然狂吠起来,龇着牙,一副要扑咬的凶悍模样,吓得那顾客连连后退,摊主赶忙上前制止。
顾澜亭皱眉,将她护在身后,看着那犹在低吼的狗儿,沉声道:“这狗野性难驯,留在身边恐伤了你。你若真想养犬,改日我寻些性情温的名犬给你,可好?”
那狗被摊主强行塞回笼子,依旧不安分刨着笼子。
她叹了口气,似乎有些失望,闷闷道:“好吧。”
转而目光在摊子上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个装着几条小蛇的笼子上。
那些蛇都不大,约莫手指粗细,一尺来长,颜色各异。
它们安静盘着,偶尔吐着信子,看起来并无攻击性,反而有种奇异的美感。
她指着蛇笼,语出惊人:“那……我养蛇吧。”
“蛇?”
顾澜亭眉头微皱,有些嫌恶。
哪有闺阁女子养蛇的?
他耐心劝道:“这些蛇色泽鲜艳,不知是否有毒……”
他话未说完,凝雪便打断了他,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声音带着委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猫狗鸟儿你都嫌,连蛇你也推三阻四。”
“顾少游,你就是不想如我的意,不想让我开心!”
说罢,她朝他伸出手,语气强硬:“那你把扇子还我,不送给你了。”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使性子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赠人物品岂有索回之理”
“我不管!”
凝雪不为所动,“你既不如我意,赠你之物自当收回!”
顾澜亭见她如此,心知今日若再不依她,怕是真的要闹得不可开交。
他实在不愿为这点小事惹她不快,无奈之下,只得转向那一直蹲在旁边看热闹的老头,问道:“老丈,你这蛇可有毒?”
那老头抬起眼睛瞥了他一眼,也不答话,直接伸手进笼,抓起一条小蛇。
那蛇受惊,扭头就在老头手背上咬了一口
顾澜亭有些讶异。
那老头面不改色,将蛇放回笼中,伸出被咬的手背给他们看:“喏,自己瞧,连个红印子都没有,都是些山里捉来的小玩意儿,颜色好看,性子温吞,乖得很呢,就是些观赏的东西,也就吓唬胆小的。”
顾澜亭仔细看去,果然老头手背上只有两个极浅的白色印痕,连皮都没破,更无红肿迹象。
他再看凝雪,见她依旧气鼓鼓瞪着自己,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他权衡片刻,终究还是妥协了,缓下神色,温声问道:“好了,莫气,你要哪一条?”
凝雪却看也不看那蛇笼,好似仍在使性子,赌气道:“我都要!”
顾澜亭闻言,只当她是在说气话,却也由着她,不再多问,直接将银钱付了,命身后的侍卫上前,将整个装着十几条小蛇的笼子提上。
回府的马车上,凝雪抱着那个装着蛇的笼子,好奇隔着竹隙观察里面安静的小东西,似乎已将方才的不愉快忘到了脑后。
顾澜亭看着她专注的侧影,若有所思。
到了府中,顾澜亭先送她回了潇湘院,命侍卫找些懂行的检查那些蛇,而后回到正院准备处理政务。
沐浴更衣后,他步入书房,坐到案前,想起方才买蛇的场景,还有那老头的怪异举动,缓缓闭目靠在椅背上,手指轻点扶手。
片刻后,他睁开眼,唤来心腹吩咐道:“去查那卖蛇人的身份。”
“暗中跟几日,万不可暴露。”
第64章 布局(二合一章)
过了几日, 那侍卫前来回禀:“爷,查清楚了,那几条蛇确实都是无毒的草蛇, 性情温顺, 并无危险。”
“属下也派人去查了那卖蛇的老丈, 是京郊三十里外李家庄的老猎户, 常售卖些山鸡野兔、雀鸟小蛇, 背景清白,并无异常。”
顾澜亭听完禀报, 神情缓和下来。
当日不允她买那些野雀,是恐她一朝忆起前尘,动了借鸟传信的念头。
哪知禁了鸟雀,偏又引出这养蛇的执念。
在他想来, 世人大半对这湿冷滑腻的长虫心怀畏惧, 便是凝雪往日也未见对这等物事有何兴致, 故而疑心她别有用意。
如今既知那卖蛇老丈底细清白,想来确是自己多虑了。
凝雪大抵不过是一时意动, 使些小性子罢了, 待过些时日她对这些爬虫厌了, 他再遣人送往山野放生便是。
自那许臬的师父玄虚子入宫以来, 为皇帝调理龙体, 果见奇效。
皇帝而今正当四十盛年,先前因沉疴缠身,十数年来仅得二子, 皇嗣单薄实为心病,如今服食丹药,顿觉精气充盈, 便又动了开枝散叶的念头。
本朝选秀旧例,原为三年一选。可自皇帝登基以来,常年圣体违和,于后宫事颇感力不从心,故已停选多载。
满打满算,统共不过选秀三回。
如今六宫妃嫔,年最轻者亦近三十,更兼前年王昭仪难产而薨,龙嗣夭折,皇帝思忖再三,终是动了选秀充盈后宫的心思,觉得进些年轻女子,能更好孕育子嗣。
对此内阁倒无人谏阻,毕竟在二皇子党与太子党眼中,刚出生的幼弟尚不足为患。
自然,这前提是皇帝早日禅位。
选秀之事最终定在三月中旬。
太子与二皇子不约而同在这选秀上动了心思,皆欲借这一月光景,物色合适的美人安插宫中,充作暗棋。
与此同时,静乐公主临盆了。
按理她去岁二月底有孕,合该在今年元月分娩,然而当时为遮掩未婚先孕的丑事,静乐服用了延产药物,直拖到二月中旬才生下孩儿。
邓享被烧死后,卫国公府早已猜测到真相,奈何静乐腹中怀着邓家唯一血脉,卫国公只得忍气吞声,候她生产。
依照《会典》,驸马既逝,公主若产下遗腹子,仍归宗室抚养。
邓家若想夺回血脉,除非公主薨逝,方可奏请圣上恩准由祖家抚养。故而静乐生产之时,邓家买通的产婆暗中在催产药中加了活血之物,又故意拖延时辰,欲行去母留子之计,既得血脉,又报仇恨。
二皇子和静乐早防着这一手,保得母子平安,但由于孩子太大,静乐还是吃了不少苦头。
邓家闻讯失望不已,然而礼法森严,纵是功勋世家,亦不敢明夺皇室血脉,邓家若再轻举妄动,恐要落得个谋害皇族的罪名。
如此,只要孩儿一日养在静乐膝下,在圣上眼中,邓家便一日是二皇子党。
哪怕邓家想暗中转投太子,也抢不回孩子,毕竟太子登基,静乐定会被清算,而有她血脉的孩子,太子为了防患于未然,也不会被允许留在世上。
总之不论情愿与否,如今邓家已与二皇子牢牢绑在一处。
三月中旬 选秀,共新纳三十余适龄女子入宫。
其中有个出身江南的县令之女,生得温婉动人,颇得圣心,初承雨露便晋了七等美人。
此女乃太子精挑细选而来,家世清白,容貌又与皇帝年少倾慕却早亡的故人有六七分相似。
正因如此,素来性情温淡的皇帝,待这女子格外优容。
二皇子党自然也在暗中送了人,是个艳丽妩媚的美人。圣上虽宠幸了数日,随后便如对待其他妃嫔一般,再无特殊眷顾。
这一次交锋,眼下看来是太子党略胜一筹。
光阴弹指,倏忽间已入五月。
初夏时节,草木葳蕤,庭园中榴花灼灼似火,碧池内新荷初绽,处处皆是蓬勃生机。
正院书房窗扉半开,纳入满室天光与草木清香。
顾澜亭坐在书案前处理公务,他时不时抬眼,看向临窗贵妃榻上的人。
她正在榻上慵懒趴伏着,手捧一卷新得的话本,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忍俊不禁,逸出几声轻笑。
窗外的日色明灿灿的,直泻在她侧颊上,照得肌肤如晴光映雪,莹润生光。
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抬起头朝他眉眼弯弯笑了笑,转而继续低头看书。
顾澜亭眸光柔和。
记得三月里某一日,凝雪忽至书房,瞥见他案上文书,怔怔说似乎识文断字。
当时他心头一紧,随即解释她往日曾专学过一阵,纵使失忆,旧日习性总会慢慢恢复些许。
凝雪信了这番说辞,自那以后,但凡他未去衙署,在书房处理事务,她多半会抱着一摞话本杂谈过来相伴。
起初顾澜亭对此并非全无戒心。
他曾几番试探,或佯装急事外出留她独处书房,或不经意将些文书摊在显眼处,然数次下来,发觉凝雪只专注话本,对他架上经史子集偶翻一二,对那些“机要文书”更是视若无睹。
书架后的密室,更从未有触动痕迹。
久而久之,顾澜亭的警惕渐渐消散,觉得她或许只是觉得无趣,想和他待在一起。
他开始慢慢习惯了她在一旁的陪伴。
有她在侧,即便两人各做各事,并无多少交谈,他只要一抬头看到她,处理繁杂事务的烦躁便会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