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杨家彤回到家把东西放下，就匆匆地往百货大楼跑去，自行车柜台就在一楼的最里面，往常这儿总会聚集几个人在欣赏柜台上摆着的车子，今天倒是没什么人在。
现在还是上旬，柜台上的自行车就已经卖空了，只剩了两辆三轮车，一辆人力货运三轮，一辆人力客运三轮。
客运三轮就跟以前的黄包车有点像，驾驶位的大轮子后面是个小小的带轮轿子，也不算轿子，就是有个靠背的，座椅能容纳一两个人乘坐。
现在这种客运三轮车出行的方式在海市已经是盛行，在安市也不少，出行一次要花上三角五角钱，杨家彤自己是少有坐这个，要不然就乘公交，要不然就两条腿出行。
“同志，这辆三轮多少钱？”她指着那辆黑色货运三轮朝售货员问道。
货运三轮和客运三轮前面的驾驶部分都差不多，和二八大杠的前轮部分大差不差，后面是两个轮子拖着的一个铁架子车厢，用来载重运货的。
售货员眼睛瞥了眼那车，“三百一十五，就剩这一辆了，下次到货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即使知道三轮不便宜，杨家彤还是暗暗抽气，都怪自己钱太少，但凡现在她是个万元户，都不会把这一辆车钱放在眼里。
赚钱赚钱，还是得赚钱。
“这车子的载重多少？”
“最多五百公斤，不过能装多少就看你们自个能拉得动多少。”售货员说道。
标准的载重是三百到五百公斤，但大家用起来都是能装多少就装多少，拉上个七八百上千公斤的货物还不是一样地走？上回她还见到有辆三轮车，那货物高度都到车子的两倍了，不照样骑着走。
“行，这辆车我要了。”杨家彤利落地数出钱来，和着自行车票一块儿递过去。
她已经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没有骑过自行车了，百货大楼外面的马路很宽阔，也没什么危险，工作人员帮忙把车子搬出来之后，她就原地练起车来。
三个轮子总比两个轮子的稳，脚踩轮子骑动起来阻力更大一些，但上手更容易，她骑了几个来回，重点掌握住拐弯的技巧之后，就顺顺当当地骑着车子回家去。
感觉骑上车子，坐在车上看周边风景的心情都跟以前不同许多。
到车管所给车子上过证、砸了钢印之后，崭新的车子大喇喇地骑进家属院，坐在家门口的邻居们有些小轰动，纷纷围了上来，上手摸了又摸，看得咂舌不已，眼里多了探究和打量。
“家彤，这是你家买的？怎么买了辆三轮呢，买二八大杠多好，便宜又实用。”
“这就买车了？家彤，你那摊子这么挣钱呐？这也没几天啊，三轮车的钱都挣出来了？”
“这车子真好看，不愧是三轮，有个车厢就是好，家彤，你干啥要买个三轮车？也没什么货要拉啊。”
杨家彤被围着，面对七嘴八舌的询问，坐在车座上，淡淡一笑：
“对啊，家里买的，以前家里养我们兄弟姐妹那么多个，家里穷没钱，现在缓了两年多，终于又存了点钱，终于能买辆车了，以后也不用次次都跟大家伙儿借车用。想着既然国家政策允许了，那干脆就添点钱买辆实用的，回头还能去外面跑远点摆摊，这个暑假，我都多跑跑，争取把这辆车的钱给挣回来。”
也是，大家想到老杨家，孩子多是真的，孩子有出息也是真的，但之前那么多年要养活养好这几个孩子也不容易，家里一件大件也没有，周围不少人家都买了车子，唯独老杨家几个职工一辆车都没买。
“这一辆三轮要好几百吧，你想挣回车钱来可不容易，这钱哪儿有那么好挣的。”
“虽然三轮车骑出去没有自行车看着那么潇洒气派，但总归是实用的，想拉点什么东西也方便。”
“对啊，回头你爸妈哥嫂他们也能骑着这个车子去外头帮别人拉拉货挣点钱。哎，可惜早不知道，早知道我家也买三轮不买二轮了。”
“自行车也能去帮忙拉货啊，只要你舍得，反正我家是不舍得把好好的车子弄去拉货。”
眼看着大家的话题就偏了，杨家彤这才知道大家这是羡慕隔壁老赵家的三轮车在外面拉货挣了不少钱，他们是想挣那个钱，又不舍得糟蹋了自家好好的车子，不说别的，就是在车身上划出了条道儿来，都得心疼死他们。
现在的三轮车不大，车厢是呈长方形的，得亏不大，杨家彤骑着三轮车进家门也轻轻松松，就是把客厅老大一块地方占了，显得是越来越拥挤。
刚下车屁股挪到竹椅上坐着，看着外面的太阳照进堂屋，明晃晃的光线有些刺眼，总让她觉得自己坐下休息就是在浪费光阴。
杨家彤一分钟没坐到，又站了起来。
车都买回来了，不用就浪费了，她站在原地左右来回转着，思考现在还能卖些什么东西，其实能做的东西有很多。
但有些过于麻烦，有些是不好大批量地弄原材料，但凡现在肉容易买，她就去把肉买回来请几个婶子帮忙清理，然后去卖卤肉了，挣钱又不累。
大夏天卖冰饮最合适，凉面凉皮也挺好的，二选一，她还是选择卖茶水吧，这个做起来方便，不过就不卖最开始的凉茶薄荷水了，无本是好，但赚的也不多。
不一会儿的功夫，杨家彤把刚停好的三轮车推出去调个头，又开始往外跑。有了车就是好，速度比两条腿快多了还没那么累人。
她直奔中药铺，“同志，给我称些东西。”
单子上除了她知道的一个酸梅汤方子外，还加了些中药铺有的用作卤料的香料，“同志，你帮我按着这个重量一个个地打包好，麻烦了。”
她一次性买了好些量，回去称重麻烦，直接让工作人员根据她的要求把每份x材料按克数包好，光是称重打包就花了十几分钟，最后得到一大网兜的东西，够她用上十天半个月的，也花出去十几块钱。
回家的路上她还买了几个铁皮桶，两大两小，小的能放在大桶里头。
一到家，顾不得别的，先拿出一份酸梅汤的材料，洗干净了倒进锅里开始煮，连煮四锅才装满两小铁桶，铁桶放进冷水里泡着，加速降温，等温度降得差不多，把小铁桶放进大铁桶里。
杨家彤在等着降温的间隙重新做了份招牌出来，然后把桶抱上车里去，把旧草帽翻出来戴上，还找出一床薄点的旧棉被，尽量把两个大铁桶都遮住不让太阳晒，然后骑车出门。
直奔冰棍厂，冰棍厂有个对外的小窗口，这是唯一一家所有人都可以去批发产品的厂子，因为冰棍这种食品的特殊性，大部分销售全靠小摊贩走街串巷地卖，在前几年经济还没放开的时候，街上卖冰棍的摊贩就已经有很多了。
“师傅，您好，我想来买点家用的冰块。”
“冰块？要多少？能吃的不能吃的？”
自打冰棍厂设立这个对外批发及零售窗口后，除了来批发冰棍的摊贩，就全是周围来买冰棍的街坊邻居，后来还开发了冰块的销售业务，虽然卖得少，但也是卖，换别的厂子会嫌弃挣不了钱，唯独冰棍厂不嫌弃。
杨家彤把准备好的桶和盆递过去，还有五毛钱，“师傅，一毛钱买能吃的，四毛钱买不能吃的。”
“在这儿先等着吧。”那人把窗口一拉关上，拿着东西往不远处的车间走去。
杨家彤坐在车上，刚刚窗口开着的时候，她好像感受到了一丝丝的凉气往外冒，怀疑里头别不是放了一盆冰降温吧？这种工作福利可真好，不愧是冰棍厂，啥都缺，唯独不缺冰。
想着想着，边上有人喊，“你要的冰，赶紧的提走，现在大热天化得快。”
“谢谢师傅。”杨家彤接了过来，桶里盆里的冰全是不规则形状的，因为这是从大冰块上敲下来的，她把盆里的一分为二在两桶酸梅汤里都倒一些，那些不可食用的冰则倒在小桶和大桶的中间缝隙里，持续给小桶里的酸梅汤降温。
盖上盖子，捂好被子，把写着冰镇酸梅汤和价格的牌子挂好，她重新骑上车，觉得自己还缺了个能录音播放的喇叭，可惜这时候买不着。
“冰镇酸梅汤，祖传老方，酸甜可口，消暑解渴！”她再次停在百货大楼外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按响车铃，“卖冰镇酸梅汤，炎炎夏日，清凉一夏，喝了还想喝，生津开胃！”
头上戴着崭新草帽商品的大婶都看愣了，嘴里囔囔着：“这小姑娘哪儿发财去了？几天不见就鸟枪换炮了，连三轮车都用上了……”
她在这都摆了几个月摊了，也不过是每月挣个八九块钱，真的是人比人气死人。
边上摊子的人知道草帽大婶和那第一个卖茶水的同志打过交道，看着自己摊子上暂时没什么人，都过来好奇打听道：“那人什么来头啊？怎么来了两天就不来，今天又来了，这卖的东西天天换不说，三轮都开起来了？”
那人寻思着三轮有这么容易买的吗？要不是钱不够，他都想买上一辆了，有个车子想去哪里卖东西都方便，还能去乡下多进点货。
“我也不知道啊，上次我什么都没问。”草帽婶子也好奇着，跟着大家一起把眼光投向车子而不是对方卖的东西。
现在大家都是小成本地尝试买卖，还没到富裕起来的地步，在他们看来，杨家彤从第一天摆摊开始，就已经被当做是同行了，还是头一次见这么有家底的同行，可不得稀罕两眼。
杨家彤无意中看到边上那群人打量的眼神，视线一瞥而过，重新放在前面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
“卖冰镇酸梅汤，好喝的冰镇酸梅汤……”她车停在树荫下，不用晒太阳，一脚支在地上，一脚踩在前杠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喊着。
“真的是冰镇的？”一个老太太牵着孩子走了过来，一边哄着闹腾要吃冰棍的孙子，一边用怀疑的眼神看向桶里，看到外面包裹着的棉被这才相信了些，但还是觉得贵，“你这一毛钱一杯，也太贵了，一毛钱都可以买一根雪糕了。”
要不是这会儿卖冰棍的没来，她就直接给孙子买根雪糕算了。
“同志，我这酸梅汤是古法酸梅汤，里面加了好多种配料，冰糖我都扔了几块大的，煮出来的味道酸甜可口，大夏天喝着滋味最好，我给您舀一点点试试？”
听到还能试喝，老太太没再说话，拿出杯子来，“那我就先试试，不好喝我可不买啊。”
杨家彤笑了笑，掀开棉被揭开盖子，用勺子舀了一点点，就两口左右的量。
老太太自己先喝了点，松了口气，半蹲下给孙子喂，“小军，你尝尝好不好喝，好喝奶奶给你买，这个也是冰的。”
小孩子听到冰的才乖一些不闹腾了，试探着舔了舔味道，觉得不讨厌才喝了一小口，酸酸甜甜冰冰凉凉的酸梅汤喝下去，小孩脸上已经彻底没了闹腾的想法，把最后一点喝完，“奶奶，我还要。”
“行，同志，给我们来一杯吧。”
杨家彤快速给他们打了一杯的量，收过钱，嘴里喊道：“两位慢走，喝了好喝下次再来啊。”
还是收钱的滋味最爽，钱一到手，之前准备工作的那点子辛苦瞬间就忘之脑后了。
“卖冰镇酸梅汤……”
“同志，给我来一杯。”
一个水壶送到自己面前，杨家彤抬头一看，一对小情侣出现在她面前，“稍等。”
女同志边看她装酸梅汤，边好奇地多看了她几眼，身上的衣服没什么补丁，款式是现在最流行的，手上戴着手表，面前还有一辆车，这摊主看着比他们还有钱，怎么还出来干这种活计？真奇怪。
又送走一对客人，杨家彤庆幸自己带了杯子，给自己舀了一杯，慢慢地喝着，一口喝进去，既有酸梅独特的酸爽，又有甘草冰糖的回甘，喝起来味道醇厚带着点淡淡的陈皮香味，喝完一口还想继续喝，尤其是冰镇之后喝下去，透心凉，浑身都没那么燥热。
在百货大楼外卖出去大半桶，眼见着人流越来越少，她看看时间，快到下班的点，两手搭上车把，脚一踩离开这儿，几分钟后，停在纺织厂门口，车厢对着厂门口，把招牌立好，她到前面看了看，很好，很显眼，大家一眼就能看到。
这儿已经聚集了一些小摊贩，吃食摊为主，卖其他东西的比较少。
十二点一到，里面的下班铃声准时响起，大家探头探脑往里面看去，见到有人开始出门了，纷纷招呼起来，杨家彤随波逐流，也扯着嗓子喊几声。
厂子门口有多少摊子，厂子职工们天天经过大多心里都是有数的，又看到个新的摊子，摊主人长得好看，一笑起来光彩夺目，经过的人都不由地看几眼。
许飞飞就喜欢看好看的人，看到杨家彤没忍住视线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会儿，等到被同事拉着要走了才歪着头看去，最后一眼扫到对方卖的东西，停住了脚步，拉回同事：
“美霞，新摊子卖的是冰镇酸梅汤，我们买一点回去吧？吃饭前喝一些开开胃，不然我现在中午被热得吃饭都没什么胃口。”
“说什么没胃口，我看你胃口是被外面的吃食摊子养大了，不爱吃家里的家常便饭了，就爱来外头花钱买着吃。”话是这么说，脚步还是跟着许飞飞往酸梅汤摊子走。
一大波人流涌来，这会儿的生意比刚刚在百货大楼外面的好做，时不时地就有人来买。杨家彤的盖子都没时间盖上，装完一个装下一个。
许飞飞等前面的人走了赶紧挤上去，“同志，给我们来两份。”
“好，拿你们的杯子来装。”杨家彤庆幸现在大家因为带水喝所以杯子水壶都是随身带的，不需要她负责容具。
“我闻到香味了，有点点酸酸的香香的，同志，你是今天才来我们厂的吗？以后还来不来了？”许飞飞接过x自己的水壶问道。
“来，以后中午都来。”
“那我们回去喝了觉得好喝，明天再来买。”许飞飞买完让开位置，走到空地上停下来，鼻子凑近水壶口闻了闻，好奇之下喝了一口，“确实挺好喝的，走吧，美霞，赶紧回去，我爸妈他们刚下班一路走回来肯定也热了，喝一小杯这个正好，等我再存点钱，买个冰箱回家，以后每天都能吃上冰棍了。”
杨家彤的生意很好，之前剩下的那小半桶很快就卖空，第二桶的水位也在不断下降，忙碌了二十来分钟，人都走光，这才轻松下来，看着桶里还有手掌高的水位，干脆回家去，留着和家里人一起喝。
她在这边忙碌，以为四姐和小弟回去后会做饭，不急着回家，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导致秦秀兰他们下班，见到的就是空荡荡的屋子，一个人影都不见。
“大中午这一个个的都去哪儿了？菜摘回来了饭没做，人也不在。”秦秀兰还以为回来就能吃上饭呢，这下好了，还得她们下班自己做，把屁股刚挨到凳子的两位男同志也赶了起来，“赶紧的，都起来帮忙弄菜，肚子都饿瘪了，小芳，你先去淘米把饭蒸上。”
杨家梅带着布料匆匆回来，就看到她爸妈和哥嫂都蹲在地上洗菜摘菜，饭桌上空空如也的，“妈，还没做饭啊？”
“这不得问你们？你们仨，明明放暑假了，搞得比我们这些要上班的人还忙。”秦秀兰是真不知道他们姐弟在干什么，她自己还一头懵呢。
杨家梅把东西放回自己房间，到处看了看，“老五和老六呢？”
“我在这。”杨家栋晒得满脸通红地走了进来，肩膀上挎着个用肩带代替提手的篮子，一回来先灌了一大杯凉水下肚，接着就找脸盆打水洗脸擦脖子。
“你这是自己去卖神仙豆腐了？”杨家梅看了眼篮子，也不像是装了神仙豆腐的样子。
“不是，早上我从乡下多弄回来些鸡蛋，刚刚去外面卖掉了，挣了三毛钱。”杨家栋高兴地说道，洗完脸身上舒爽了，赶紧去把兜里的钱放回屋里，钱扔进盒子里后又多摸了几把里面越攒越多的钱，嘿嘿直乐。
瞧着已经有那么多人在帮忙弄午饭，他再去也挤不下了，就去罗家把洗好的斑鸠叶给提了回来，蹲在地上继续搓他的叶子。
秦秀兰冷静地旁观着，发现这仨孩子一个个全掉钱眼里去了，每天干着干那不嫌累，比她们上班的人有动力和激情得多，这说明什么，说明现在那投机……不对，那做小生意，是真的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