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暴雨早就浸透了整座安南山私人矿区, 山地车颠簸着行驶出去,往安都城内开过去,车窗之外的雨砸在车上, 像是发怒的悲悯。
这样暴雨的夜里,吴老勇也卯足了劲儿的又稳又快的开着车,人命关天,实在没办法马虎。
“嫂嫂, 我们去哪儿, 哥哥呢?”
小家伙乖乖窝在嫂嫂怀里, 直到现在才仰脸看着钟清舒,软声问她。
钟清舒竟不知道该怎么跟小崽子说, 唇瓣张了张,嗓音哑得快不是自己的,
“我们去城里,哥哥在等我们呢。”
一个成年人, 此时说话竟然有些含糊不清, 顾左右而言他,
“望望会陪嫂子一起的对嘛?”
小家伙懵懵的点了点脑袋,无比确信,
“嗯,我陪嫂嫂一块。”
钟清舒张了张僵硬发麻的手, 把小崽子往怀里更揽了揽。
旁边开车的吴老勇余光看过旁边窝在一块儿的一大一小, 单薄得基本不占地方, 深深叹了口气。
……实在是造孽。
山地车一路行驶在泥泞的路面之上, 几乎疾驰的速度,到了城里,几乎快到了夜里十点左右, 吴老勇没刹车直直带着叔嫂俩人去了城里的公安局,把车停在了公安局门口。
下了车,才发现骤雨刚歇,只有几滴雨水滴滴答答的从屋檐滚落。
钟清舒抱着秦望,抬眼去看眼前昏暗一片的公安局。
夜深了,整个安都城仿佛沉入了墨缸,被浸染出了黑色,只有零星几盏昏黄的大道探灯,安都城公安局,就在大大的探照灯下泛着暗淡的光。
眼前的公安局在黑夜里看起来有些简陋,灰扑扑的水刷石墙面,下半截刷着绿色油漆的砖墙,勉强能看出来窗户很高,拉着深绿色的铁皮卷帘窗,还挂着厚重的深色窗帘看不太真切,里面远远望着里面并不明亮的灯光,暗示着里面依然有人在值班。
钟清舒松了口气,转脸冲着吴老勇感谢一笑,没敢耽误,领着秦望上前去抬手用力的拍着大门。
在昏黄的夜里,她的心脏砰砰砰不受控制的直跳,每一秒钟对于她来说都是煎熬。
过了一会儿,钟清舒只觉得快世界末日了一般,里头才传来一道男声,紧接着是大门被打开的声音。
看着里面穿着制服的公安人员,钟清舒连忙牵着人上前,三两句要把情况说清楚。
“公安同志,一百多公里之外的安南山私人矿区,在大概下午四五点左右下暴雨导致矿洞塌陷,有……”
钟清舒嗓音突地哽了哽,又极其快速的稳住心神,让自己继续说下去。
“有同志被埋在洞里,现在过去快五个小时了,希望您能派人救援。”
小姑娘声音急切,却条理分明,没有因为慌乱而坏事,值班的公安听完,立马采取措施。
“你们先在旁边歇着,我打电话叫人。”
这种私人矿区最容易出事,平日里监管的时候,安全工作说是做得到位,随便检查,内里其实问题很大,部门繁杂有时候并不太好管,查得严些更会有不少老百姓觉得公职人员断了他们的活路,实在是让人难办。
现在出了事儿,说什么都晚了,他坐回位置迅速开始打急线电话,没一会儿起身转脸看着几人,声音严肃。
“我们的人会立即赶到,过去救人。”
钟清舒的心提着,忍不住道,
“公安同志,能不能麻烦您给卫生院打个电话,让他们派医护人员跟着,救护车也一块儿过去。”
“放心吧,已经通知过去了。”
说着,他拿上东西就往外走,钟清舒连忙抱起秦望跟着一块儿出去。
这样的夜里,几乎没用多久,安都城公安局面前,已经召集了公安人员还有医护人员,五辆吉普车带着两辆救护车加上吴老勇的山地车,集合完毕,从公安局往安南山私人矿区行驶过去。
身后的公安局墙上,用红色油漆写着标语,“严厉打击刑事犯罪”,“为人民服务”,字迹在夜色中依稀可辨,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钟清舒抱着秦望重新坐回车上,看着吴老勇语气感谢,
“大哥,谢谢你。”
吴老勇摆摆手,咧嘴笑道,
“不碍事。”
“我这还是第一回来公安局呢,你别说,心还有点儿慌勒。”
他说着笑话宽慰小姑娘,挠了挠头继续道,
“妹子,你瞧瞧人家公安这速度,肯定没事儿,别担心。”
钟清舒抿了抿唇,轻轻点了点头。
缩在她怀里的秦望眼眶早就已经红了,小家伙好多话都听不懂,可是他知道公安的,还知道他们是救人的,听了刚刚嫂嫂说的话,小崽子瘪着嘴乖乖窝在嫂嫂怀里抽泣。
钟清舒只觉得怀里湿了一片,她垂眼去看,落在小家伙抖着的小身体上,眼神泛酸,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无言的哄着他。
吉普车挂着警鸣声冲破黑暗,往私人矿区去了。
半夜里,所幸雨水早已经停了,没有加大他们出警的难度。
一路赶到了安南山私人矿区的时候,所有公安人员利落下车,往矿洞那边过去,很快拉上警戒线。
钟清舒抱着秦望跟在后面,看到了被公安拽着趴在地上的矿老板。
她跑着往前去,黑暗里,只看到所有的工人都在费力的营救。
很快,公安直接命令派了矿区的挖机上前,技术人员分析洞里的结构跟塌陷的位置,避免伤害到被埋的人员,先从外围开始一点一点解救。
赵南半跪在地上,手上渗满了血,罗雷跟着在他旁边,同样双眼无神的盯着矿洞的位置。
钟清舒抱着秦望过去,赵南几乎不敢去看嫂子的眼睛,凌晨四点的夜里,冻得人发慌,连带着滚烫的心都凉到透顶。
“嫂子,对不起。”
她一直都知道,他们是从小到大的好兄弟,赵南不会比她好受,钟清舒摇摇头。
“跟你没关系,他会没事儿。”
赵南管不了满身的脏污,抬手狠狠抹了抹脸,嗓音沙哑得厉害,
“不是。”
“是我害的铮哥,明明那时候下雨,察觉到不对,大家都准备走的。”
“我就非得等那么一下,回去拿我的镐子,就那么一下……”
实在是太突然了,一切都让人反应不过来,他有些吓到了,还是被他铮哥回头扯着救了一把,塌陷不过一瞬间的事,他被扯出来,铮哥留在了后头。
等他爬在地上回身,只能看见霎时间被填满的土,任由他怎么喊,都得不到回应了。
赵南眼眶通红,眼底满是血色,
“铮哥听你的话的,这两日下雨,他都格外注意,一有不对劲的地方,就往回走,偏偏这一回,我……”
他哽着嗓音,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他都知道,铮哥有了嫂子以后,有多惜命,嫂子就要他的安全,可因为他,铮哥受了这样的无妄之灾。
他的声音里满是悔恨绝望,钟清舒张了张嘴,吐不出一句话。
知抬眼静静的看着救援人员,心里落了一个大大的洞。
明明所有的救援人员都在极力救助,每个人都发挥了最大的效率,偏偏钟清舒就觉得,这时间怎么就这么难熬,这一分一秒怎么过去得如此之慢。
直到,天光乍现,远处的山外破出晨光,她听见由远及近的惊呼声,
“快!这有人!停一下,先救人!”
听见这个声音,钟清舒浑身僵硬的身体仿佛生锈重启的机器人,几乎连滚带爬跑过去。
那片就是塌方的地方,不少人小心翼翼的怕发生再次塌陷,站在外围,看着公安救人,钟清舒跑过去,跟着他们一块儿跪在地上,徒手刨着湿透的黄泥,眼睛一眨不眨的瞪着,等着属于她的救赎。
直到里面露出男人几乎快看不清脸的身型,钟清舒整个人僵在原地,被医护人员轻轻拂开,男人被弄上担架,直到快要离开。
听见医护人员在喊家属,钟清舒猛地回过神来,嗓音嘶哑却清醒。
“我,我是他媳妇儿。”
她边说着边从地上爬起来,跟在医护人员后面,亦步亦趋的跟着担架,眼神一眨不眨的跟随着躺在担架上的男人。
“嫂嫂。”
小家伙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钟清舒吞了吞口水,垂眼看着扯着她裤腿的小家伙,深深吸了口气,弯腰用脏污的手捏了捏小家伙的脑袋,
“望望,不怕哦,哥哥没事儿。”
她边说着边弯腰把小团子抱在怀里,一起上了救护车。
车内医护人员迅速确定伤患的生命情况,立马进行急救,钟清舒抱着秦望坐在一旁,小口小口的呼吸着,生怕打扰到急救人员。
救护车响起急救铃,从矿区往卫生院开过去,一路上,钟清舒的视线紧紧盯着男人,不离开一分一毫。
她就这么看着,突地,男人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钟清舒瞪了瞪眼睛,手下意识的抬了抬想迎上去,突地像是害怕,抬眼求助般的看了一眼随行的医护人员。
护士看了小姑娘一眼,知道她跟这个伤患是小两口,低声道,
“没事儿,生命象征平稳,你可以摸摸看,还是热的。”
听护士这么说,钟清舒下意识呼吸一窒,轻轻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抬手,试探的握住那双早已经看不出肉色的手。
明明凉得厉害,跟她的手一样的凉,可偏偏她感受到里里面轻微的跳动,似乎让她凝结的心也一下一下的重新活起来。
钟清舒就这样像是握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都一直握着,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物品,握在手心里感受着他真实存在却又不敢用力。
突地,怀里小家伙不安的动了动,钟清舒垂眼,看到小崽子眼巴巴的望着,大眼睛里红扑扑的,钟清舒收回手,轻轻握住小崽子的小手,温声道,
“望望怕不怕,要不要摸摸哥哥?”
小家伙瘪着嘴,带着哭腔说不出话来,只狠狠的点点脑袋。
钟清舒握住他的手,轻轻放在大佬垂着的手心之上,一家三口就这么交叠着,仿佛劫后余生。
救护车开回卫生院,已经上午十点,第一时间配合着安排了急救,钟清舒跟小团子被隔绝到了手术室外面,浑身脏兮兮的等着,路过的人或可怜或嫌弃的目光落在叔嫂俩人身上,钟清舒无暇顾及。
赵南他们晚了一个小时赶回来,赶到了手术室门外,看到嫂子跟望望,膝盖一软,狠狠跪了下去。
钟清舒抿了抿唇,抬手扶他起来,赵南哭红着眼摇头不起。
钟清舒低声道,
“你哥会没事,别让我再忧心你的情况。”
他再跪下去,就成了负担,赵南带着悔恨站起身,只有一句无用的对不起。
钟清舒轻轻摇头,
“这是意外。”
可这意外明明他哥能避开的,嫂子千叮万嘱的,他都听见了,不长记性。
钟清舒抬眼看着亮起的手术室灯,不知道过了多久,从几乎意识到恩人出意外的那一刻起,她周围的时间仿佛完全静止了。
“啪嗒。”
手术灯熄灭,又过了十多分钟,手术室内医生才走出来。
钟清舒立马拉着秦望过去,乌黑的眸子里满是血丝。
“医生,我男人……他怎么样。”
老医生点点头,声音严肃,
“大腿被石头压着,持续时间过长,失血过多,幸好抢救还算及时,腿算是救回来了,需要留院观察,养好了再出院。”
听见医生的话,钟清舒周遭的空气似乎开始重新流动起来,呼吸之间都顺畅了很多,闷在心底的郁结慢慢散开。
“我们知道了,谢谢医生。”
急救完,医生离开手术室走廊,钟清舒反复吞了吞口水,整个人轻飘飘的,恍若新生。
大佬会长命百岁,好好活着,她能够改变所有的。
又过了十多分钟,护士才推着床车从手术室里出来,钟清舒连忙跟随过去,护士看着面前几人脏兮兮的模样,清楚发生的事故,倒是没有嫌弃,只皱眉道,
“安排了三楼住院,一会儿看完人之后,请换一身干净的衣服,住院病房里还有其他患者。”
钟清舒连声应下,跟着一块儿进了病房,垂眸看着静静躺在床上的恩人,就这么守着动也不动。
小家伙挨在她身边,一大一小两个雕塑,就这么一眨不眨的看着病床上的男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病床上,男人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随后是轻颤的眼里,一点一点睁开。
秦越铮黑漆漆的眸子划开,一点点汇集的视线,缓缓落在床边的一大一小身上,嘴唇干裂,锋利硬朗的轮廓,此时带着苍白脆弱。
他的唇勉强的扯了扯,看着女孩儿眼底还带上了一丝愧疚跟安抚,钟清舒看着,仿佛他还是那个强大的能带给她们所有安全感的男人。
她反复的眨了眨眼睛,随后慢吞吞掩下眼底的情绪,握着秦望的手覆上男人满是厚茧的手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你醒了。”
说着她回身,给男人倒了一杯温水,俯身过去润了润大佬干涩的唇瓣。
“嗯。”
男人的嗓音仿佛从被沙砾磨过一般,满是嘶哑。
黑沉的视线凝视着小姑娘,哑然道,
“不怕。”
钟清舒下意识的咬了咬唇,压下所有泛酸的情绪,闷闷的嗯了一声。
“我不怕。”
这人大概看不到自己的脸色,苍白得不像话,平日里那张轮廓硬朗的脸,满是苍白,还要分神宽慰,不让她担心。
她从来都知道大佬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可怎么会这样的好。
秦越铮视线下移,落在弟弟通红的眼睛上,手微微动了动,安抚着秦望,扯了扯唇,
“秦望。”
听见哥哥喊自己的名字,秦望乖乖嗯了一声,抹了抹脸,
“望望是小男子汉,要保护嫂嫂。”
“铮哥。”
赵南跟罗雷站在床边,像做错事的孩子。
秦越铮看着他,眼神微动,轻微的摇头。
赵南喊了护士过来,询问秦越铮的状况,又做了检查,交代了几声,这才出了病房。
钟清舒漂浮的心落回实处,抬眼去看病床上的男人,软声道,
“你睡会儿。”
小姑娘大概不知道,她眼底红得厉害,明明没有哭,可看着实在可怜,男人听话得很,乖乖应了媳妇儿的话,缓缓闭上眼睛假寝。
赵南这时候才稳住情绪看着钟清舒,
“嫂子,你跟望望先去换身衣服,我给你们买了干净的衣服。”
她说着,把床边的袋子拎起来,递给钟清舒。
钟清舒皱眉接过,低声道,
“南子,你哪里来的钱买的衣服?”
赵南哽了哽脖子,嫂子非但没怪他,还关心他,
“我娘让我拿着的,嫂子你放心吧。”
赵南挣钱基本都给了李婶,李婶给他存着,当他未来讨媳妇儿的老婆本,还有闺女的嫁妆。
不过一回也少存一些,儿子出门,李婶儿还是会给他拿钱,不过赵南一般都省着不用,想着就给亲妈。
听他这么说,钟清舒没再说什么,拿了新衣服带着秦望出了门,去找护士借用休息间换衣服。
小姑娘带着弟弟离开,床上假寝的男人睁开眸子,看着赵南,嗓音蹙哑,
“情况怎么样?”
见他铮哥问他,赵南老实回答,
“塌方的地方不深,最里面都没被埋,铮哥你跟另外俩个工友被埋,都救出来了。”
男人停了停,漆黑幽深的视线落在空荡荡的病房门外嗓音嘶哑,
“你嫂子怎么知道的,你回去跟她说了?”
提到嫂子,赵南心底愧疚更深,
“塌方没多久,嫂子估摸是放心不下你,自己过来的。”
他抬眼看着铮哥,哑声道,
“铮哥,嫂子她看见洞外塌方,一点儿没耽误,跑出去喊人救你,上头压根不敢派人去找公安,就等着自身自灭的。”
他说着抹了一把自己掉的眼里,哽咽道,
“嫂子一个小姑娘,自己找人去的公安局,找的医护人员,回来救你,嫂子比我强,比我有用。”
要不是嫂子一刻不耽误的做这些,就是他们费力的把他铮哥刨出来,医护人员不到,得耽误多长时间才能把他哥带到卫生院来,他不敢想那样的后果。
“她一夜没睡。”
男人嗓音粗哑,四肢百骸几乎发着麻,麻意汇聚到了心脏深处,心疼得厉害。
听见铮哥的话,赵南重重的“嗯”了一声。
“这种情况,一个一个大男人傻在那儿,更别说去公安局,从来都井水不犯河水的,从来没想过这条路,更多的时候,不过……等死。”
“嫂子比我们见识厉害,她知道应该怎么救你。”
他好佩服那个瘦弱的小姑娘,虽然喊她一声嫂子,可看着那么单薄,内里竟比所有人都要强大。
男人眼底的心疼几乎快要化为实质,以后再不敢让小姑娘为他忧心。
钟清舒带着秦望换了衣服回到病房,看见大佬醒着,她皱着眉快步过去,坐到了床边,抬眼去看从她出现开始那幽深的眼神就一错不错落在她身上的男人,软声道,
“饿不饿,我去外面给你买点粥,先尝尝味儿,明天我再去集市买只母鸡,借一下饭馆的厨房,给你炖鸡汤。”
话音刚落,她垂在床边的手下一瞬被男人轻轻握在手里,感受到大佬手里的温度,钟清舒反复眨了眨眼,耷拉着眼皮。
“我媳妇儿真厉害。”
秦越铮嗓音沙哑,缓缓抬手轻轻抚过女孩儿青黑的眼底,带着浓厚的安抚。
“我不饿,你饿不饿?”
他说着,粗粝的指节轻轻摩挲着手下白净的小脸,压低的语调带着无尽的安抚,
“媳妇儿,我没事儿,别怕了。”
小姑娘大概不知道,那双盈满勉强欣喜的眼底,带着无尽的悲伤跟恐惧,他似乎怎么样都消散不去,从来淡漠的男人此时此刻竟满是后悔。
早该跟小姑娘一起回家了,怎么能忍心让她怕成这样。
钟清舒眼皮颤了颤,轻轻垂下眸子,压下心底的涩意,乖乖摇了摇头,任由男人轻抚着她的脸,安抚她暴露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