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葫芦烙画指以烙铁在葫芦上熨出烙痕作画, 使画与葫芦融为一体,留存百世。
但距今,这一技艺已失传了数百年, 民间早已没有了相关记载。
杜玉珩还是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过有关“葫芦烙画”的只言片语,没成想今日在这恩荣宴上竟见了真迹。
在场众人大多从未听闻葫芦烙画,见纪温献出一只葫芦, 心中纷纷泛起嘀咕。
这探花郎不会是没有提前准备, 作不出诗,随意找了只葫芦来吧?
可杜玉珩那一脸惊异落入所有人眼中, 瞧着不似作假,更何况,这位贵公子一向喜怒不形于色, 何曾有过这般绷不住的时候?
这葫芦究竟有什么猫腻?
李总管接过纪温手中的葫芦, 小心翼翼的以双手呈递至皇帝面前。
皇帝凑近一看,眼睛倏地放大,又亲自拿起,仔仔细细看了半晌, 渐渐笑了起来。
“这葫芦乍看普普通通, 拿近了看方知其中妙处。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朕今日也算是见识到了。”
不愧是纪温,鬼点子层出不穷, 从不让朕失望。
纪温拱手谦虚道:“皇上谬赞。”
此时,皇帝终于注意到底下一众人等不解又渴望的眼神, 连一贯清冷的杜玉珩都频频向他手中张望。
他微微翘起嘴角, 大方挥手:“传下去,让他们也看看。”
终于等到这一刻,杜玉珩立刻出声道谢:“多谢皇上。”
第一个拿到葫芦的是状元杨先知, 他先是一惊:“这画——是方才陶诸所画的恩荣宴图!”
一旁的杜玉珩偏头看着,沉着道出一句:“其上小字所题之诗正是方才场中所作。”
那是程颉作的诗,可他已然不记得程颉名讳了,倒还记得他的诗。
杨先知连连惊叹:“这葫芦高不盈尺,作出的画却是精妙入神。”
杜玉珩接着补充道:“胸有沟壑,行笔流畅,已至因情落笔、随形赐艺的境界。”
状元与榜眼赞不绝口,其他人听了,不免越发好奇了。
“究竟是何等神奇之物,能令状元与榜眼连声赞叹?”
杨先知顾念着后方之人,看完后便将葫芦往后传去。
可他下首便是杜玉珩,这位贵公子显然不曾考虑旁人的想法,拿着葫芦看了又看,惹得下方之人心焦不已。
杨先知笑呵呵打着圆场:“葫芦自古有“福禄”之意,寓意大吉,如今纪编修又在这福禄之上增添了如此精妙的画作,恰应了那一句“福泽绵长”。”
皇帝听的舒心,温声赞道:“探花郎巧思敏捷,朕心甚慰。”
一时间,看过葫芦与没看过葫芦的都沉默了。
有皇帝这句话,纪温也算是崭露头角。
这厮可真是好运,不仅能在殿试中异军突起,还在这恩荣宴上得了皇上青睐。
顶着众人的目光,纪温站起身道:
“此画出自陶诸之手,诗也是源于程颉,臣不过只是搬运到葫芦上,当不得如此盛誉。”
“纪大人莫要过于自谦。”
竟是杜玉珩站了出来。
“葫芦烙画技艺之所以失传数百年,正因此技难度极高。葫芦壁薄,易灼伤,若是控制不好烙铁与力度,一着不慎便会破了方寸。纪大人短短时间内便能使之成型,当真是世所罕见。”
没想到这个时代也有如此懂行之人,纪温笑的十分和煦:
“杜大人博学多才,竟连此等小道也有所涉足。”
杜玉珩却认真道:“据传此技对笔意要求极高,绝非一日之功,纪大人定是下了大功夫练过,方能至此。”
有人立刻抓住了重点,不怀好意道:“纪大人年纪轻轻,不仅学问扎实,还能抽出时间来研习旁物,此等能力,真令我等望尘莫及啊!”
不由得他们不怀疑,一位年仅十五的探花郎已是足够令人震惊了,若换了旁人,就是不眠不休,昼夜读书,恐怕也做不到如此。
更何况这位探花郎还能分心学些其他东西。
可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站在他们眼前的并不是十五岁的纪温,而是带着后世知识回来的纪温。
纪温似乎看不出旁人的质疑,只微微笑着:“本官平日里喜好研究些旁门左道,比如有些方法可助读书,不仅能在诵读时加深记忆,还可达到快速默记的效果......”
程颉立刻出声附和:“没错,若不是有纪大人的方法,在下如今恐怕连举人都中不了,更是没资格参加会试!”
陶诸亦心生感叹:“当初在下能成为应天府解元,纪大人的“记录本”、“重点记忆法”功不可没!”
李荣生更是说道:“纪大人心胸宽广,将好的学习方法都大方的拿出来与同窗们分享,书院本届参与会试人数与往年相比翻了一番不止,中榜人数更是大大增加,其中必有纪大人一份功劳!”
他们说的诚恳,纪温听着有些赧然,但这些同窗们能顾念着这一片情谊,他心中多是欢喜。
国子监惊疑不定的看向南淮书院这一行二十一人,人数的确比往年多了不少,而且多了许多年轻人。
莫非真有什么诀窍?
南淮书院众人的经历,皇帝亦感同身受。
他与纪温一同读书数月,见识了不少对方的鬼点子,而且还十分有用。
故而他丝毫不怀疑南淮书院众人的话,甚至有些怀念当初与纪温一同念书的日子。
他当众劝勉道:“读书一道,勤奋固然重要,读书的方法亦值得深究。若不然,便是以头悬梁,以锥刺股,也不过是事倍功半。”
场中之人以皇帝年岁最小,如今不过十四,却以老生在在的语气说着劝学的话语,纪温听了不由心生怪异之感,面上却一如寻常。
无论如何,皇帝乃九五之尊,高贵的身份足以压过一切,包括年岁。
宴会接近尾声,皇帝仪仗先行离开,临走前,又为所有新科进士赐下官服。
纪温正准备与南淮书院众人一同离开,已至礼部门口,忽然来了一位小太监,悄声对纪温道:
“纪大人,还请留步。”
纪温看了眼身边的好友,程颉忙道:“我们先走了,你且忙你的。”
一见这位小太监,谁还不知其背后的主子?
顶着众人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纪温随小太监向后院走去。
眼见四周越发僻静,纪温心中疑窦丛生,恩荣宴结束,皇上不回宫,逗留在礼部是何意?
终于来到一处院前,小院门前守着四名侍卫,小太监转头躬身对纪温道:
“还请纪大人稍等片刻,奴才这便进去通报。”
纪温拱了拱手:“多谢公公!”
不一会儿,小太监再次现身,将纪温带了进去。
此时皇帝正拿着一颗夜明珠欣赏,下首站着一位身着绯色公服的中年男子,见纪温前来,那中年男子似乎隐隐皱了皱眉。
“纪温,这位是礼部左侍郎瞿大人。”皇帝随意介绍着。
纪温立时对瞿大人行了一礼,便听那瞿大人说道:
“本届探花郎果真丰神俊朗、气质卓绝,皇上当真是慧眼识珠。”
皇帝笑了起来:“日后都是自己人,纪温初入朝堂,还需瞿大人多多关照。”
这一句“自己人”令纪温心中狠狠一跳。
皇上竟不知何时已有了自己的势力了!
这是下定决心要与太后对立了吗?
瞿大人当场满口应下:“既已得皇上认可,臣自当尽心尽力!”
纪温压下心头的跳动,俯身拱手:“多谢皇上,多谢瞿大人。”
这位瞿大人看似十分热情,便是对着纪温这位刚绶官的七品翰林院编修也丝毫不冷待。
许是因着皇上的吩咐,瞿大人当下便邀请纪温前往前院:
“往往入仕之初,许多规矩或许闻所未闻,本官为官多年,也有着不少心得,纪大人若不嫌弃,可愿听本官细细说来?”
纪温本以为皇上只是随口吩咐,瞿大人也只是随口应下,就是自己也没有当真。
谁知瞿大人这样急切,现在就要开始教导自己了?
他看了皇帝一眼,皇帝微微点头,于是他便应道:“多谢瞿大人了。”
皇上似乎还要在此休憩片刻,两人便相继告退,往前院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纪温看着侃侃而谈的瞿大人,心中怪异之感更深。
对方的确讲述了不少官场潜规则,但似乎过于墨迹了些,往往一件小事,能毫不停歇的说上许久。
恩荣宴结束后,礼部官员也陆陆续续回了家,此时衙门里人烟稀少,四周一片寂静。
好不容易等到瞿大人告一段落,纪温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听瞿大人一席话,胜过苦读十年。只是这次还是别让皇上等太久了,下官下回再向您请教罢。”
瞿大人丝毫不为所动,笑眯眯道:“无妨,本官还有好些没说完。”
“可皇上那......”
“纪大人不必担心。”
这明显的拖延让纪温心跳逐渐开始加速,瞿大人为何如此笃定?
难道他对皇上做了些什么?
一想到这个可能,纪温再也坐不住了,他腾地站起身来。
瞿大人面色一变:“纪大人,你要干什么?!”
纪温沉沉看向他:“瞿大人,下官必须要亲自确认皇上的安危。”
瞿大人冷哼一声:“莫非你以为本官图谋不轨?”
纪温快速说道:“下官不相信大人是这般之人,但大人一再拖延,下官不敢冒险。”
他抱了抱拳:“大人,得罪了。”
说完,他直接打开门大步走了出去,全然不顾瞿大人的怒喝。
有下人冲出来想要拦住他,可区区几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又哪里拦得住?
纪温循着记忆找到了方才的院落,刚一靠近,便听里面的丝竹之声传来。
还能听曲,看来是无事,纪温松了口气,随即又不由得想到,皇上不会在此寻花问柳吧?
有侍卫发现了他,经通传,纪温被请进了小院。
一名身着长袖舞衣的貌美女子娇滴滴地向皇上告退一声,又婀娜多姿的离开。
纪温:……
纪温心中五味杂陈,难道皇上竟是这般好色之人?
皇帝听了纪温来意,不由抚掌大笑:
“纪温,这礼部上下都是朕的人,又怎会伤害朕?”
话虽如此,但纪温如此在意他的安危,甚至不惜得罪高官,皇帝心中顿觉一片暖意。
纪温此刻深觉自己多管闲事,他低头闷闷道:“微臣无状,打搅了皇上雅兴,还请皇上恕罪。”
皇帝瞥了眼李总管,李总管会意,遣退场中所有宫人。
没有外人在,皇帝才说道:“瞿大人盛情相邀,朕又怎能拒绝?”
纪温瞬间明白了一切。
瞿大人大费周折的将皇帝请来,又想方设法将他支开,为的就是给皇上进献美人。
皇上年纪渐长,后宫亟待充盈,有些人便忍不住了。
纪温犹豫半晌,还是进言道:“瞿大人……只怕图谋不小……”
皇帝轻笑:“你当朕看不出来?不过就是一个宫妃的位置,给他便是。”
他说的轻巧,纪温却神情凝重。
“如今您还未大婚,皇后娘娘还未入主后宫……”
“放心,朕不会在大婚前乱来。”
“可今日之事,瞒不过太后娘娘。”
皇帝毫不在意:“母后知道又如何?礼部一向只站正统,她早已知晓礼部的态度,如今不过是让朕与礼部的关系更为紧密罢了。”
见皇帝一心笼络官员,纪温心中沉沉。如今太后大权在握,若是她当真恋权不放,只需再狠心一点,罢黜礼部主要官员,拔了皇帝的爪牙,他又能如何?
之所以迟迟不出手,十有八九是顾念着母子情分。
纪温隐隐感觉,太后娘娘对皇上依然心存慈爱,否则,又怎会数次给他机会,为他保留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