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纪老爷子毫不留情的训斥令纪温脸色一白。
刚刚高中探花的喜悦与自满尽数消散不见, 他终于开始沉下心细想其中一切。
良久,他才重新开口道:“太后娘娘把持朝政已久,定已笼络了不少朝中大臣, 至少大理寺卿张庭春便是其一;
至于文华殿大学士杜大人,虽其女被太后选定为皇后,也不能因此证明杜大人效忠于太后娘娘。但以皇上对待杜玉珩的态度, 即便杜大人不愿, 只怕也将被逼倒向太后一方。
而皇上如今还未亲政,身边最得力的人手恐怕只有养心殿的宦官了, 其中尤以总管太监李德新最为得脸——”
纪老爷子抬手将他打断:“区区阉人,难成大器。皇上虽未亲征,但朝中必有其拥趸, 宗室不会允许皇室大权旁落, 礼部那些固守礼教之人也不会一直容忍一介女流之辈长期摄政!”
纪温可不会小看阉人,自古阉人得势、擅权摄政之事时有发生。他冷眼瞧着,那李德新在皇帝面前卑躬屈膝,背着皇帝却又是另一副面孔, 他日若是得势, 说不得就要祸乱朝纲。
但眼下一切还未可知,他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转而说道:
“祖父, 皇上和太后娘娘毕竟是亲母子,日后是否还会有转圜之机?”
上位者互相较量, 难免殃及底下人。
纪老爷子沉吟片刻, 才道:“若是将来皇后娘娘能得皇上看重,许能从中斡旋。”
但以皇帝现下的态度,皇后娘娘怕是难以与之相处了。
出了纪老爷子的松鹤院, 纪温又来到王氏院中请安。
此时王氏屋内正展开一件带有深青缘边的深蓝罗衣,那是皇帝为新科进士赐下的进士巾袍。
纪武行见儿子前来,笑道:“你这件衣袍可让你娘好生稀罕,已在这折腾许久了!”
王氏轻轻看他一眼,目光中隐含嗔怪之意。
她对儿子展颜笑着,问道:“温儿今日骑马游街,甚是威风。这一路上,可还安生?”
纪温不明所以,只以为他娘说的是那些砸香囊的人,当下便道:“儿子的身手虽远不如爹,要躲过那些香囊却也并不难,娘放心便是。”
王氏抿着嘴,笑容不减:“那就好,明日可有恩荣宴?”
纪温点点头:“明日皇上将于礼部设宴,宴请众新科进士。”
一提到这恩荣宴,纪温又有些头疼。
恩荣宴堪称国宴,皇帝兴许也会亲自到场,新科进士们少不得又得一展所长,大发诗兴了。
而他名次靠前,乃本届探花郎,怕是也难以逃脱。
王氏知道儿子不擅作诗,关切道:
“明日可有准备?”
纪温垂眸沉思半晌,终于想出了一个主意。
“儿子这便去准备!”
王氏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笑容一点点自脸上消失,渐渐露出一丝愁绪。
纪武行连忙问道:“这是怎么了?”
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王氏捏着帕子缓缓坐下,语气充满忧虑:
“我本还担心有人榜下捉婿,抓到了温儿,可如今无事发生,我倒越发不得劲了……”
纪温高中探花,人品心性相貌皆为上佳,居然至今也无一家表露结亲之意。
想来想去,也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他们都忌讳着纪家的过往。
纪武行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但他比王氏豁达许多,劝道:
“温儿如今年方十五,不急着定亲,再缓几年也无不可。”
王氏侧过身子,看着他道:
“就是允他晚些,待他年至十八,无论如何也该成亲了。可三年后与如今相比又能有什么不同?那些人现在忌讳那些事,三年后难道就不忌讳了?”
纪武行揽住她轻声安抚:“你也不必总将目光放在那些文官身上,我们武将没那么多讲究,实在不行,我去找找昔日的同僚,看谁家有年岁相仿的闺女……”
纪家虽已离开官场多年,但武将中依然有不少人对纪老爷子心存感念。
王氏立即摇头:“文官家的女儿更适合温儿,日后还能与温儿琴瑟和鸣,吟诗作对。”
“那便看看那些门楣稍稍低些的。 ”
“也不可。且不说温儿日后前途如何,温儿的妻子便是纪氏长房嫡支未来的宗妇,小门小户大多短了些见识,如何能顾好纪氏这一大家子?”
纪武行忍不住笑了出来:“容娘,难道你还担心温儿娶不到媳妇? ”
王氏默默看他一眼,却不说话。
只是脸上忧虑之色依旧不曾褪去。
纪武行拍着她的肩膀,说道:“武将家的姑娘也有那擅长诗文的,咱们家的念青不就是吗?莫要过于担忧,温儿如此优秀,长得好,又能文能武,哪家闺女看了不动心?”
王氏勉强笑了笑,眉目却始终无法舒展。
她的儿子卓尔不群,可家族不仅无法给与任何帮助,如今反而因着那些过往,使他受人轻视。
每每想起,她都揪心不已。
待纪武行走后,她命人研墨,提笔给娘家大嫂写信。
纪温不知他娘的心思,全副心神都在为明日的恩荣宴做着准备。
程颉与陶诸来时,只见纪温正手持一根末端被磨得尖细的生铁,生铁顶端嵌入一根圆木之中,他将生铁末端放入火堆,直至泛红,才取了出来。
随即,他以烙铁为笔,在一只葫芦上刻画着。
程颉看了许久,忍不住出声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纪温的心神已全然沉入手中的葫芦之上,并没有回答。
陶诸仔细看了看,眼中惊疑不定。
“这难道是......”
“是什么?”程颉十分好奇。
陶诸定定看着忙碌的纪温,心底一片惊叹。
翌日,所有新科进士齐齐向礼部赴宴而去。
此次也是崇治帝登基后头一回亲自参加恩荣宴,这也代表着,本届新科进士才是真正的天子门生,凡是能入皇上眼的,待日后皇上亲政,极有可能得到皇上重用。
穿过礼部大堂,便见院中已到了不少人。
场中众人各自聚在一处,泾渭分明的分成三派。
不难看出,一派是以杜玉珩为中心的国子监诸生,一派是以杨先知为首的中立派学子,还有一派便是南淮书院众人。
一见纪温三人前来,南淮书院众人顿时有了主心骨,纪温可是南淮书院名次最高之人,若不是他力挽狂澜,拿下探花,书院定要败给国子监了。
此次会试不知是否因皇上首次阅卷之故,三甲人数比上一回几乎翻了一番。南淮书院共有一百余人参加,最终得中进士者共计二十一人,比上回多出十一人。
李荣生朝着纪温招了招手:“纪师弟,这里!”
待三人走近,他对陶诸笑道:“许久不见陶师弟了。”
这位李荣生便是杏榜公布之时找到纪温,希望纪温能一举超越国子监的那位李举人。
如今他也高中二甲,有了进士出身。
“实不相瞒,当时找到纪师弟,实乃无奈之举,但没想到纪师弟竟真于殿试中晋升一甲之列!”
纪温对着众人拱拱手,谦虚道:“多亏皇恩眷顾。”
传胪大典之前,因着南淮书院在会试排名略显颓势,遭受到不少来自国子监贡士的嘲笑,绝大部分的人都以为书院此次必输无疑了,谁知殿试来个大反转,一甲三人中,国子监与南淮书院各占其一,险险打了个平手。
有人哼哼道:“纪师弟如今年仅十五,若是再有几年,谁人能与之争锋?”
此话被不远处的国子监众人听在耳中,只觉受到挑衅,也不甘示弱道:
“当初就该比名次才对,探花与榜眼虽同为一甲,却也有高低之分,若是比一甲名次,我们国子监赢定了!”
南淮书院立时有人开始呛声:“是谁在殿试前大放厥词,将状元视为囊中之物?如今状元之位花落别家,可真讽刺。”
国子监:“贵院所谓的天子骄子,如今也只得了个第五,不过如此!”
......
两派人等争论不休,一旁的中立派津津有味的看戏。纪温担忧的看向陶诸,却见他神色从容,似乎并不将旁人的诋毁放在眼里。
他轻轻一笑:“纪兄放心,那杜玉珩痛失状元之位,受到的非议比我更多,他都能淡然处之,我自然不可耿耿于怀。”
程颉刚替书院怼完国子监,转头对陶诸挤了挤眼:“我替你将他们骂了一顿!”
陶诸顿时哭笑不得。
随后,礼官到场,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没多久,皇帝仪仗鱼贯而入,身着明黄色衮服的崇治帝在诸多官员及宫人的簇拥下隆重出场。
殿试中的提调官、监试官、受卷官、弥封官、掌卷官等尽皆到场,与新科进士们齐齐向着皇帝行礼。
在此肃穆环境之中,年轻的皇帝也比往日多了几分威严。
礼毕,为嘉奖新科进士,皇帝特赐下盛宴,恩荣宴膳食品类丰富,令人眼花缭乱。
可没有人当真为这膳食而来。
就在此时,一名出自国子监的进士起身道:
“皇上对我等厚爱有加,学生感激不尽,愿作诗一首,献给当今圣君。”
皇帝若是点头应允,便意味着新科进士们要一一开始献诗了。
这也是恩荣宴上历来的传统。
可皇帝却并未第一时间点头,他想起某人素来不擅作诗,他这一点头,那人可就要丢脸了。
不过,他一向主意多,想来不会被这点事情困扰吧?
所有人都静静等待着皇帝的答复,最初出声的那位国子监进士已是满头大汗,他不明白皇上为什么久久没有反应,难道皇上不喜欢诗?
没等他想明白,皇帝已开口应允。
“准。”
他松了口气,好在诗是一早备好的,否则在这种心境下,定然作不出好诗来。
有他抛砖引玉,其他人也纷纷献出自己的诗。
这些人能从数万名学习中脱颖而出,文采自不必说,不时有人引得满堂喝彩。
但相对而言,国子监人多,作出的好诗也更多,反观南淮书院,就数程颉作出的诗最为徜徉恣肆。
陶诸别出心裁的作了幅画,当场画出了今日这宴会之景,也得了皇帝一番称赞。
然而当杜玉珩的诗一出,顿时将其他人比进了泥里。
皇帝还未出声,官员们已齐声叫好。
他似笑非笑,突然开口道:
“怎么不见探花郎?”
纪温已独自在后方忙碌许久,众人献诗之时,他已托下人为自己带来了一应工具,在程颉与陶诸掩护之下,又特意寻了个偏僻地,若不是皇帝开口,怕是都无人注意到他。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盯着角落里的探花郎,纪温收起最后一笔,站起身,双手递出一只葫芦:
“皇上,臣献丑了。”
这是……
见多识广的杜玉珩目光一缩:
“是早已失传的葫芦烙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