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纪家纪薇, 乃永定侯嫡女,容色姝丽,名动上京。
时年永定侯大破漠北鞑靼, 自此,大周四方安定,威远大将军之名传遍朝野上下, 朝中无人争其锋芒。
待大军班师回朝, 纪大将军主动上交兵符,于声名最盛之时功成身退, 保全君臣之谊。
太,祖感念纪家仁义,一道圣旨将纪家女纳为当朝太子妃。
七年后, 太, 祖崩逝,太子灵前即位,后封太子妃纪氏为后。
次年,新帝定年号崇文, 是为崇文帝。
崇文五年, 纪皇后诞下嫡公主,同年,贵妃戚氏成功为崇文帝产下唯一一位皇子。
崇文六年, 小皇子未满周岁不幸夭折,戚贵妃直指纪皇后暗下黑手, 谋害皇子。
崇文帝盛怒之下, 废皇后之名,将罪妃纪氏打入冷宫,身为后族的永定侯一家一并被罢黜官职、抄家夺爵, 全家流放至滇南。
同年,纪武行之妻王氏历经千辛万苦,于滇南之地诞下一子,取名为“温”。
崇文七年,后宫之中一位如美人因诞下一位小皇子,一跃晋升为如嫔。
崇文九年,皇帝久病不愈,英年早逝,年仅两岁的幼子荣登大宝。
昔日后宫中名不见经传的如嫔自此成为了大周最为尊贵的女人。
而在遥远的滇南之地,因新皇登基,天下大赦,被流放三年的纪家也因此得以赦免。
纪老爷子体乏无力,却一字一句说的缓慢而坚定:
“你姑母生性良善,天真不知事,绝不可能谋害他人,何况那还只是一介稚子!”
纪温听了许久,心下亦随着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起起伏伏。
从面上看来,小皇子夭折一案乃是姑母被废,纪家败落的根由。
他不由问道:“那位戚贵妃,可曾与姑母有过嫌隙?”
话一出口便觉不妥。
二人其一乃中宫皇后,虽占据正统却膝下无子,另一人身为帝王宠妃,育有唯一的皇子,却为庶出。
无论是否有嫌隙,二人注定是敌人。
纪老爷子轻轻摇头:“戚贵妃嚣张跋扈,恃宠生娇,薇娘性子温良软弱,从不与其交锋。
除了戚贵妃,薇娘对后宫其他娘娘多有关照。如今的太后娘娘,昔年不过是偏殿的一位如美人,亦曾受薇娘恩惠。
谁也想不到,先皇英年早逝,最终却是当年不起眼的如美人登上高位,成为大权在握的太后。”
短短两年间,由美人摇身一变成为太后,如美人简直将母凭子贵阐释的淋漓尽致。
“昔年小皇子夭折一案究竟是何人所为?祖父心中可有猜测?”
纪老爷子闭了闭眼,半晌才道:
“纪氏向来安分守己,从不越矩。后宫之事,纪家也无从得知。
自从薇娘被打入冷宫,随后一病不起,没多久便撒手人寰,只留下两岁的公主,由忠心的宫人照料。”
他顿了顿,接着道:
“据说薇娘去后不久,戚贵妃暴毙宫中,戚家满门抄斩。”
纪温心中一寒:“是戚贵妃?”
纪老爷子却没有回答,转而说道:
“先皇忌惮纪氏已久,尽管老夫早早交了兵符,也还是招了皇家的眼。那戚氏又何尝不是如此……”
纪温骤然想到一种可能,他暗自心惊,不敢相信。
应该不可能吧?
虎毒尚且不食子。
更何况那还是先皇当时唯一的儿子。
“那公主殿下呢?”纪温又问道。
“许是念及旧情,幼主登基后,太后娘娘将公主自冷宫中接出,带在身边教养。”
纪温暗中算了算,公主于崇文六年随姑母入冷宫,直至崇文九年幼帝登基才得以重见天日。
小小年纪竟在冷宫中待了三年!
然而若不是太后娘娘,只怕公主一生都要困囿于冷宫之中了。
他不由庆幸:“太后娘娘到底还是顾念昔年情谊。”
纪老爷子声音带着几分叹息:“老夫本也以为,有太后娘娘照拂,公主应是无虞。
岂料如今战事刚起,便要送公主和亲,可见这情谊也不过寥寥。”
他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嘴中还说道:
“早知如此,当年太,祖赐婚之时,老夫就是拼了一身功劳,也要换取薇娘一生无忧……
那孩子分明不喜皇宫,却不愿让我们担忧,主动应下这门婚事……”
每每想到此处,纪老爷子总免不了一阵酸涩。
纪温连忙上前几步抚着纪老爷子胸口:
“祖父,您先冷静!此事并非没有转机!”
孙儿焦急的面孔映入眼帘,纪老爷子逐渐回过神来。
此次病倒,使得他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而一旦心潮涌动,又将引发体内的病症。
纪温小心的安抚着,脑子里不断搜索解决眼前困境的方法。
可他不过只是一介举子,又如何有能耐影响朝政?
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一个万全之法,自己如今势单力薄,根本什么也做不了!
纪老爷子挣扎着立起身子,掀开床褥想要下榻,纪温挡在塌边,满面担忧:
“祖父,您不能下来,若有需要,孙儿可以代劳。”
纪老爷子重重喘了口气,这一番动作又耗去他大半心力,好半晌才得以恢复。
他强撑着伸出一只手指向窗边的书案:“扶我过去。”
“祖父,您的身子......”
“扶我过去!”
纪老爷子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力,纪温劝阻无果,只好为他披上外袍,小心翼翼的将他搀扶到文椅上坐定。
纪老爷子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坐在文椅上喘息了许久,方恢复了些许力气。
“磨墨。”
纪温心中不忍:“祖父,您要写什么?您念出来,让孙儿替您写。”
纪老爷子摇了摇头:“必须由老夫亲笔书写。”
纪温忍着心中的难受,一边磨墨,一边看着他祖父艰难的提着笔写信。
祖父的字失去了往日的杀伐之气,显得十分虚浮无力。
可那每一笔都在耗费着他体内所剩无几的力气,每写完一封,都仿佛将他的全身力量消耗一空。
写写停停,纪老爷子足足写了十二封信,才终于将笔放下。
那十二封信里,收信人有泸州卫指挥使安崇则、大理寺卿张廷春,甚至还有他的外祖父王璋之……
纪温替纪老爷子将信一一装进信封,便听他道:
“让你爹即刻遣人送出,快马加鞭,刻不容缓!”
“是,祖父。”
自打将信如数送出的那一刻起,纪老爷子仿佛重新换发了生机,从早到晚都撑着一口气。
纪家人都明白,他这是在等待。
等待那十二封信里能有好消息传来。
然而一天过去,纪老爷子收到了四封回信,却都是告诉他,此事已无力回天。
两天过去,十二封信已回了十封,却仍没有出现转机。
第三天,最后两封回信分别自上京城与顺天府传来。
纪老爷子看过之后,久久不语。
纪家众人不知回信内容,纪武行小心翼翼问道:
“爹,有消息吗?”
纪老爷子放下信,无力的摇头。
他已经将所有能联系的人全都寻了个遍,可无一例外,全都在劝他遵从圣意。
就连王璋之也言明此事恐难以回旋……
难道当真要让他坐视公主和亲吗?
见他如此,一旁候着的二老太爷、纪二伯与纪武行都沉默着低下了头。
一张宣纸自纪老爷子指尖溜出,顺着被褥滑落至地面。
纪温下意识将其拾起,一眼便认出那正是他外祖父的字迹。
只见那一页纸的末端写着:“……若能集大成之力,否则天命难违……”
集大成之力……
纪温骤然想起了外祖父曾告诉他的士子之力。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直直跪在了纪老爷子塌边:
“祖父,孙儿有一个办法!”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纪老爷子还未开口,纪武行已迫不及待问道:
“什么办法?”
纪温目光坚定道:
“孙儿要回南淮书院,召集所有同窗,联名上书!”
纪武行有些不太理解其中含义:“这……有用吗?”
纪温声音铿锵有力:“普通民众的请愿书,朝廷尚且无法坐视不理,更何况是数千名士子联名上书。
朝廷若枉顾士子之意,必将遭其反噬!”
纪老爷子很快明白了此举意味,他沉吟道:
“文人大多不愿起战事,对于和亲一事,他们只怕是赞同者居多。
即便是你的同窗,也不会为你而掺和进此事之中。”
纪温定定看向纪老爷子,毫不退缩:“祖父,孙儿有信心能将他们说服!”
纪老爷子沉默良久,才道:
“此事若能成,只怕会给你外祖父带来极大的麻烦……”
纪温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他垂下眉眼:
“孙儿会先与外祖父商议,若外祖父不愿,孙儿再另想它法。”
纪老爷子叹了口气:“当年纪家被抄,你外祖父秉性刚烈,见劝谏无用,竟也带着你舅伯辞官归隐。
如今……老夫少不得又要欠他一回……”
***
事不宜迟,此事一定,纪温便向家中众人告了别,简单背上行囊独自骑马往金陵而去。
长公主将于来年春天出发前往瓦剌,如今已是九月末,他必须要在两个月内完成一切。
祖父说的不错,比起打仗,文人更愿意以和亲的方式换取和平。
此事自鹿鸣宴那日新科举子间的谈话便可窥见一二。
所以纪温必须要在短时间内转变南淮书院士子们的思想,简称——洗脑。
他要让这群人对和亲一事产生强烈的抗拒心理,从而随他一同联名上书,引起朝廷注意。
纪温一路快马加鞭,不过两日便已到达南淮书院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