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宋尔雅在她22岁这一年离世, 从呼吸至心跳,视觉到听觉全部都消失了,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仿若陷入虚无中,连黑暗都看不见。
真正死亡是这种感受的吗?
为什么她还有意识呢?
为什么……她还她听到了海浪翻滚的声音?
虚无中坠入了一束微弱的光。
胸腔里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身体猛地一个抽搐,她睁开了眼, 看到一片纯白。
宋芳探着脑袋闯入视线里:“醒了?医生,去叫医生, 我妹妹醒了。”
宋尔雅迟钝而茫然地看了她很久很久:“妈妈, 你来接我了吗?”
用毛巾擦掉妹妹眼角泪水:“睡糊涂了?”
宋尔雅愣神了好久好久,呆呆地问:“今天是几月几号?”
“2月11。”
她挣扎着坐起来:“哥哥呢, 哥哥在哪里?”
“急什么, 明松在隔壁睡觉。”宋芳说。
宋尔雅猛然掀开被子, 拔掉手背上的针, 连鞋子都来不及穿,跌跌撞撞地往隔壁病房跑去, 怕慢了一步,迟了一秒, 一切都如场梦那样醒过来。
她推开病房, 坐在床上的病人, 来探望的家属都转过来一张张陌生的脸,好奇地看过来。
明珠缓过转身, 看到她诧异了一秒,随后露出笑容:“瑶瑶, 你醒了。”
宋尔雅一阵风地冲到她身边,着急去看明珠边上病床躺的人,沈明松闭着双眼像是睡着了, 额头缠上一圈纱布。
她激动,又颤抖地伸出手指去触碰他脸上小擦伤,戳了又戳:“哥哥,你还活着对吗?你快点醒过来。”
明珠抓住她的手,无奈道:“瑶瑶,明松可能麻醉还没过呢,让他再睡一会。”
沈明松眉心蹙了一下,睫毛也跟着颤抖。
但他没有醒。
三月份的椰城,初初有了夏天的影子,院子里的荔枝树开始冒出了簇蔟白色花岁。
隔壁院子那对双胞胎又长大了些,还是很调皮,大清早就开始叽叽喳喳,吵着不要去上学。
关于宋国梁的判决没有那么快下来,但应该是和记忆一样被判了12年,宋尔雅不关心这个舅舅,连问都没问过。宋芳和姑姑处理好这边的事就回深市了。
寒假时间很短,过完十五就得收假回去。宋尔雅向学校那边递交了休学申请,她来来回回去医院折腾过好几次,而沈明松也确实出了车祸至今昏迷未醒,学校也没理由不给他们通过。
宋尔雅不肯回海都上学,坚持要和明珠留在椰城医院里等沈明松回来。
宋芳是有些生气她这样耽误学业的,但又想到沈明松出事前交给自己的遗嘱,便也不多说什么了,他还是值得妹妹稍微耽误一下学习的,也就由着妹妹了。
宋尔雅把草莓一颗颗洗干净,榨成汁装进杯子里,然后锁了院门和明珠一起出门。她在这边还没有驾照,只能坐公交前往医院。
明珠一进到病房就率先走过去,问了一旁护工情况,又把病床上的儿子看了又看,用棉签沾水润润他唇。
沈明松昏迷一个多星期,脸上细微的伤口都结痂快脱落了,他也没醒过来。
明珠着急得不行:“瑶瑶,你说明松怎么还没醒过来。”
“会醒过来的,医生说了哥哥没什么大事,阿姨你不要着急。”宋尔雅安慰她。
医生说,沈明松的伤势不算很严重,修养半个月就差不多了,可是他一直都没有醒过来。
明珠不可能不着急,以为儿子成植物人了,可医生再三检查,并未发现脑死亡,也纳闷他这种情况,还在开会讨论呢。
只有宋尔雅清楚是什么原因,他大概是穿去另一个时空还没有回来。
宋尔雅还猜测是他灵魂还存在的缘故,他的身体也就没出现死亡状态,所以她凭着直觉认为他是能穿回来的。
但,这种事情上谁也无法百分百确定。
她看着病床上一直沉睡的他,一天天过去了,也体验到了他每次等她穿回来的心情,焦急又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就是安抚明珠,以及内心企求他快回来。
待到医生来找家属把明珠叫走后,宋尔雅把草莓汁通过针管一点点推进鼻饲管里,趴在病床上和他说话:“哥哥,今天的草莓又红又大,保证甜甜的。”
此时的沈明松没有醒着时的那股凶劲,安安静静地,似乎也在倾听着她说话。
“你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呢,我有好多话想和说,好多问题要问你。”宋尔雅几乎是趴在沈明松耳边,声音小小的说着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
“你为什么那么聪明,什么都可以猜到,又为什么要自杀呢,要是真死了没有穿越怎么办,你真的不害怕死亡吗?”
她穿回来后,宋芳告诉她沈明松疑似自杀——在荒无人烟的路上将车速提到最高撞向树,不是自杀是什么。好在他的车安全设施做到位,气囊弹出来救了人一命。
宋芳问她:“他究竟怎么了,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怎么好立遗嘱了?”
宋尔雅听完后不知该以何种言语描述自己心情,是感动还是气愤?
沈明松不是自杀,而是想去到另一个时空。或许在她取消他飞机航班时,他已经猜测到那场事故是通往未来的通道,被她取消了,于是他就自己制造一场。
当时她瞒着他不让知道,同样,他也在瞒着她他已经猜到了,他不清楚自己车祸过后时什么样的后果,穷思竭虑后,他找到律师立下遗嘱分割自己名下财产,还考虑过她或许还能穿来这个世界,给她留了不少财产,足够她后半生富足的生活,却把自己排除在外。
沈明松明显做好了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他死亡。
他把车速加到最高,就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赌博,哪怕会输得个精光,也心甘情愿地赌上性命。
哪怕他不说,宋尔雅也永远能感受到,获取到他暴烈的爱意。
“可是哥哥,你为什么还不醒呢?”
她把脸埋进他大手里,泪水从指缝流淌出来。
~
宋尔雅每天都去医院看沈明松,和他说话,她能自言自语上一天,要么给他念书,说到不知道说什么了,就开始讲起自己小时候的糗事。
比如暑假闲着没事带邻居家大狗狗去玩,把狗狗当马骑,然后被带着掉进小区池塘里,狗狗气急败坏下咬了她一口。然后打完狂犬疫苗后,她还要被宋芳打,更是喜提一个暑假补习大礼包。
在家里玩羽毛球把电视机打碎,被宋芳打,后面苦苦哀求了好久,家里才拥有第二个电视机。
在墙上乱涂乱画后嘴硬说是艺术创作,被宋芳打,为了惩罚她,宋芳唯独不给她房间墙面重新刷漆,一直保持那些丑画。
等再长大一点懂事了,她终于不再经常被妈妈揍了,但有一回她带着相机去参加夏令营,结果在河边和同学打闹时把相机摔河里。
那回没有被宋芳打了,而是在她已经有英语补习班的基础上,又给她报名了德语。报名费刚好和相机费用差不多。
"妈妈说,我再浪费一个相机钱,就把我送去工厂流水线干最苦的活,打工赚回来,我当时可害怕了,学得特别认真,没想学了之反而激发我兴趣,我以前还想长大后做翻译官的。"
她喋喋不休的,好像这样就能把沈明松吵醒。
可即使她把自己黑历史都尽数倒出来,沈明松也没有给予她任何回应。她没法子了,说累了就轻轻地哼起了歌,吵得护工耳朵也疼了,就算是明珠,也忍不住和护工一起出去出去喘口气,拯救一下可怜的耳朵,
说得多了,宋尔雅嘴巴也干,喝口水又继续。
“哥哥,你是睡美人吗?怎么睡了那么久?”
“我亲你一下你能醒过来吗?”
“哥哥是大懒猪。”
宋尔雅天天抱着童话里的美好幻想背着人偷偷亲他,要是真的能亲一下能让他苏醒就好了。
然而并没有。
小半月过去了,椰城都下了好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了,医院楼下的花园里植物沐浴在雨水下依旧生机勃勃。
宋尔雅愈发急躁,偷偷去扒沈明松眼皮,摇晃他:“醒来嘛醒来嘛。哥哥?叔叔?求你了。”
沈明松睫毛颤了颤,和之前一样,怎么都喊不醒。
一阵风从窗口吹进来,裹挟着丝丝冰凉的春雨,宋尔雅又赶忙站起来去把窗户关紧。
忽然,她感觉一股奇妙的感觉,令她不由自主地兴奋,激动,她的心跳得特别快。
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她一时不敢回头了,直到听到了一声咳嗽声。
宋尔雅猛然回头,撞上一双黑峻峻的眼眸。
沈明松手搭在床沿上,微微撑起身体望向她,声音沙哑得不行:“尔尔?”
宋尔雅激动得一时说不出来,还是明珠推门进来看到儿子醒了,又惊又喜地喊来医生。
医生很快过来给沈明松检查身体,问他问题,他脑袋上的伤口已经拆了纱布,只剩一道几厘米长的缝合疤痕。
太久没说话了,坐起来声音沙哑地着回答医生问题,眼睛一直寻找着宋尔雅的身影,仿佛她下一秒就要消失不见一样,死死紧盯着。
宋尔雅和他对视,千言万语凝结在喉。
沈明松身体素质强悍,身上的伤都愈合得不错,躺了那么久也只是消瘦了许多,医生走后明珠抱着他又哭又笑好一会儿,又擦掉脸上泪水,意识到小情侣肯定有很多话要说,就把独处空间留给他们。
几乎是明珠刚踏出房门,宋尔雅快步窜到沈明松那边去,满肚子的委屈洪流般倾泄出来:“哥哥,你终于醒了,你怎么睡了这么久啊,你……”
话未说完就被沈明松紧紧拥进怀中,颤抖的大手不停抚摸着她的脑袋后背,又捏捏她的脸,像在确认她是否真实存在。
他又用脸贴着她额头,感受她的温度,还用手去探她鼻息。
宋尔雅乖乖让他抱着:“哥哥,我还活着呢,我在那边死后,又回到了这里,我以为我再也回不来了呢。”
沈明松:“嗯。”
宋尔雅感受着他炙热的怀抱,被勒得太紧都快镶嵌进去和他融为一体,两颗心脏凑在一起跳动。
她等了半分钟都没等到任何言语,忍不住问:“哥哥,你是怎么回来的?”
“你离开后没多久。”沈明松下巴抵她发顶上,似乎还亲了亲她。
“那你为什么睡了那么久?怎么都不醒,我等得好绝望,我好害怕你回不来,你在那边发生了什么吗?”宋尔雅捕捉到他的避轻就重,怀疑他又瞒了自己什么,从他怀里挣扎出来,抬头看到他时,顿时忘记了要说的话。
沈明松那墨色的眼眸里蕴含着好多好多情感,是失而复得的狂喜和炙热的爱意,如一锅沸水要翻腾出来。
宋尔雅震撼于如此浓烈的情绪会从他眼底流露出来,竟叫她犹如仰头望天被强烈的日光灼伤,眼眶发热模糊:“哥哥,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沈明松抬手抚摸她脸庞,大拇指给她擦掉眼尾泪珠:“没什么,还能看到你,很好。”
宋尔雅又破涕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