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医院走廊上人来人往, 脚步声嘈杂凌乱,因为这场灾害加重医生护士工作量,连病房都腾不出来了。
宋尔雅双手被水泡得发白起皱, 腰上也被麻绳勒了一圈发紫痕记,看起来吓人,护士给她擦了些药酒叫她不要担心, 伤痕过段时间就会消失不会留疤的。
她还有些发烧了,但目前送来医院的人太多, 连大厅打点滴的座椅都挤满了人, 医生就给她扎了一屁股针,然后开了一些药让她回家休息。
宋尔雅头发衣服还半湿着, 捂着屁股从诊室出来往病房里去, 沈明松站在走廊和一个男生说话。
见她来了, 把搭手臂上大毛巾展开给她裹上, 擦擦她头发,捧着她双颊温声问:“受伤了没?”
宋尔雅摇摇头, 卷翘的睫毛还是湿润润的:“阿姨怎么样?”
沈明松说正在病房里休息,还没醒。
他掌心探着她额头温度, 蹙眉:“发烧了。”
“有一点, 医生给我开了药。”宋尔雅声音都开始沙哑了, “我去看看阿姨。”
他们在路上遇见前来搜救的解放军们,上了更大的船, 给他们指明还在树上等待的人的方向,接着就赶医院来了。
明珠残缺的断肢泡了冷水, 一阵一阵发抖抽搐,医生忙给她拉去急诊打了止疼针。
宋尔雅推开病房门去看最里面的那张病床。
明珠身体原本就不太好,一直喝中药调养着, 这次遭了罪小病一场,输液过后脸色恢复了些,此时正闭着眼躺在病床上。
医生说她情况不算严重,但得留院子观察。
人生大喜莫过于有惊无险。
宋尔雅又把病房门关上,沈明松轻声嘱咐道:“你先跟阿金去我一所住处,把湿衣服换了洗个热水澡,别加重感冒了。”
阿金是刚刚和他说话的男生,留着寸头打耳钉,黄色头发像一颗菠萝,没有一点学生样。他怕自己吓到小姑娘,友善的冲她龇牙而笑,结果更吓人了。
宋尔雅看看沈明松。
沈明松拍拍她肩膀:“没事,他不是坏人。”
外面又下起了雨,宋尔雅裹紧身上毛巾,点了点头。
阿金开着面包车带宋尔雅来到地势比较高的小区,搭电梯上高层用钥匙打开一间房:“这是松哥以前用来休息的房子,很久没人住了可能会有灰尘,不过都通水通电的。”
他努力用最温柔的声音和她说话,生怕把人吓到被松哥收拾。
房子不是新房,简单的二室一厅,简洁而干净,家具该有的都有,阿金把钥匙交给宋尔雅后便离开了。
过了没多久阿金又跑回来敲门,给她带了一份盖浇饭,解释说是松哥让他买的。
“谢谢。”宋尔雅冲他礼貌一笑。
阿金实在忍不住了,问:“你是不是松哥女朋友?”
虽然他和兄弟们都知道松哥有个妹妹在德育念高中,平时见了要注意她别被人欺负,但也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见过她,见过的都说松哥妹妹非常漂亮。
但眼前的女生长相很有特色,越看越惊艳,和松哥没有任何相像之处,而且刚刚松哥对她格外亲昵温和,眼睛都快吻上去了。
这哪里是对亲妹妹态度。
宋尔雅很轻的眨了一下眼:“现在还不是。”
“居然不是吗?阿金挠挠后脑勺,咧嘴一笑,“不过他真在乎你,之前他就警告过我们,别去招惹你们德育的女生,更不能招惹你,要是看到别人招你,就……”
宋尔雅好奇:“就什么?”
阿金想起松哥骂人的模样,那话太糙了,他不好在女生面前复述出来,换了种说法:“就干死他。”
宋尔雅了然了,放学时是有挺多黄毛守在校门口等学生放学的,有的是来接女朋友,也有来撩妹的。
她想起某次有人冲她吹口哨,结果就被他同伴打了一下脑袋,拉着他道歉说是嘴欠了,让她别告状。
当时她还莫名其妙,现在想来那些人估计跟着沈明松混过。
阿金离开,她打开煤气烧水洗澡,等待过程中把饭吃了。
她出门前收拾了些衣服带出来装在小背包,但都被水冲走了。
身上的衣服被体温烘干了,却也感觉自己脑袋晕晕的,明显发烧要变严重,赶紧吃了医生给开的退烧药。
她在房子衣柜里找到了几套干净的衣服,一眼认出都是沈明松以前穿过的旧衣服,不是新的。
可眼下也别无选择,她挑了件白t和裤子拿进浴室。热水从被糊在一起的湿发淋下来,才慢慢冲散她一身疲倦。
就算是沈明松以前的衣服,套在她身上还是过于宽大了,洗完出来后她还得用皮带才能勒住裤腰,裤脚卷了好几圈。
她又累又晕的,往床上一躺瞬间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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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松守着母亲输完液已是半夜,回来时房子静悄悄地,房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看到少女抱着枕头酣睡,脸蛋通红,鼻腔被棉花堵住一样有些呼吸不过来。
他一摸她额头,手太冰凉了探不出温度来,他便探下身体用自己额头贴上去,她的体温果然烫得厉害。
烧得太难受了,她翻来翻去也没找到个舒服的姿势,上衣往上卷,露出一小截腰身,上面的勒痕触目惊心。
沈明松帮她把衣服拉下来,用被子将她裹起来,这才关门离开。
这套房是以前在林海手下干活时给他住的,他只中午过来休息,并没有留下多少东西。
他花了十来分钟烧开一壶水,找到医生给开的退烧药中翻出布洛芬,再度走她房内。
沈明松一把捞起她来,晃晃她:“张嘴。”
宋尔雅被他晃得睁开眼睛,又迷迷糊糊地闭上,身体冒着灼热的气息,她头疼欲裂地哼唧,像要哭了:“头好疼。”
她以为自己回到躺在医院治疗的时候,那时疼得受不了时明松叔叔就会抱着她,轻轻拍她后背哄,让她把药吃了就好了。
小药片伴随着温水喂进了嘴里,她喉咙肿痛咽下了水,药片停留在舌尖上,好在药吃多了,她也习惯了那苦涩,本能地咬碎吞咽下去。
感觉抱着自己的人要走,宋尔雅又睁开眼,她努力地往男人怀里钻,撒娇:“不走,要抱。”
沈明松停下了动作,沉默地低头看怀里的小姑娘,她眼睛蒙上一层水汽,瞳孔涣散,意识是不清醒的。
她双手紧紧攥他衣摆,含糊不清的说:“叔叔,我要你留下陪我,不要留我在医院,我不要一个人。”
沈明松抿了一下唇:“叔叔是谁?”
但宋尔雅没有回答他,她昏睡过去了。
他用被子将她裹得更紧一些,看她光洁额头被闷出好些细汗,用手给她擦去。
小雨下了一夜转为暴雨,豆大雨珠拍打在窗户上把人惊醒,宋尔雅昨天体力消耗过度导致她生物钟不准,醒来都十点了。
被子连人带头的给她蒙住了,捂得浑身都汗,黏糊糊的,烧倒是退了。
宋尔雅抱着被子坐起来,下巴支在膝盖上,周围只有下雨的簌簌声,除了她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仿佛昨晚那个炙热的怀抱是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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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松早早就去医院看了明珠一趟,又拎着些生活用品回来和食物回来,一开门就看小姑娘坐在玄关上穿鞋。
她全身都是他的旧衣服,长长裤腿卷起来露出一双莹白小腿,双脚踩进旧鞋子里松得厉害。
“想去哪?”
宋尔雅顺着跟前一双长腿看上去,沈明松居高临下的低头看她,下颌线格外的好看。
宋尔雅笑道:“哥哥你回来了,我还正想去医院看看阿姨。”
她自己的鞋还湿着,就想穿上沈明松的鞋去,她往里面塞些布团,再把鞋带勒紧些试试能不能穿稳。
沈明松关门把伞放玄关上,伸手攥她起来往里面走:“天气不好别乱跑。”
他把她拉到桌子边上,打开手中的塑料袋一一把东西拿出来:“吃饭了没?”
宋尔雅又把鞋蹬掉,穿着袜子踩地板上凑上去看他带什么好吃的回来,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了。
沈明松买了几份白饭和一只黄记烧鸡,还有几个熟菜,都没有辣的。
她用了很短时间跑去洗手,回来碗里已经撕好一只鸡腿给她了。
沈明松食量一直很大,又冒着雨来回往医院跑,米饭都是他干掉了。
两个鸡腿都是宋尔雅的,他还额外带了一份糖水给她的,把人肚子吃得鼓鼓的。
宋尔雅拍拍肚皮,沈明松视线也跟着移过来,她下意识缩回去:“看什么,女生都会有小肚子的。”
她近来胖了几斤,腰上肉软软的。
她一说沈明松就不看了,去拿水杯喝水,漫不经心的问:“药酒擦了?”
宋尔雅想起腰上的勒痕:“一会就擦。”
“还有没有发热?”
宋尔雅摸自己额头:“没有诶。”
吃过饭后,宋尔雅干坐在房间里看窗户上雨水蜿蜒,自己的衣服才洗了一时半会干不了,她觉得很无聊又走出去,看见沈明松在客厅打电话的。
她没去听他在讲什么,去塑料袋子里拿水喝,隐隐听到他和那边说自己还要在椰城待上几天。
等他通话结束后,宋尔雅好奇地盯着他手里小玩意看:“哥哥,这是这个时候的手机,能玩游戏吗?”
沈明松把手机递过来。
宋尔雅迟钝了好几秒才明白是给她玩的意思,好满足她好奇心。
她拿着手机,眼睛还是看着他,突然发问:“哥哥你昨晚为什么要亲我?”
沈明松眼皮一跳,表情不变:“有吗?”
看他不承认,宋尔雅没打算放过他:“其实我昨晚没睡着,你亲我额头时,我感觉到了。”
“你感觉错了,我为什么要亲你。”
“你喜欢我。”
沈明松:“我为什么喜欢你?”
宋尔雅重复:“你喜欢我。”
“真自恋。”
沈明松搪塞着,阖下眼疲倦道,“我去睡会,有电话叫我。”
说完他就回房间去了。
宋尔雅磨磨牙尖,暂时放过他。
这个时候的手机小小一个,按键占据大半位置,只有一小块的显示屏,只能用于通话,却卖得很贵。
手机里就能玩一个贪吃蛇,宋尔雅没什么兴趣,只打了电话给宋芳报平安后,倒想了起很久以前的事。
十六岁时她就常住在医院里了,没有同龄人陪伴寂寞得很,一度沉迷于一款手游,熬夜都要玩,后面被宋芳发现后一气之下把手机给没收了。
于是她便把目光放在经常来看望自己的明松叔叔身上,让她惊喜的是他不懂什么是网络游戏,对手机操作也很陌生,像没怎么玩过智能手机。
她打小就是个会蹬鼻子上脸的,别人怕见亲戚,而她只有见面过几次她就能和长辈没大没小的撒娇,宋芳的朋友们都很宠她。
所以她觉得眼前那个看起来很和善的叔叔也一样会喜欢她的,缠着他。最后居然真的成功要到他手机跑去下载游戏,还要拿他身份去验证成年模式。
沈明松当时用一种古怪的神色看她,她轻轻去推他胳膊:“叔叔啊,你要对镜头眨眨眼睛啊。”
她看见沈明松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才意识到自己行为多过界,耷拉着眉眼:“不可以吗?”
“可以。”沈明松回答得很快,按照提示完成了验证,把手机塞她手里,轻声问:“尔尔是你的小名?”
她什么软件昵称都取自己名字加个小符号,这样能防止和他人名字重复好快速注册,头也不抬:“对啊。”
“郑嘉明是你爸爸?”
“叔叔你也认识他?”
“不认识,见过几次。”
“哦。”宋尔雅不想讨论她父亲,注意力都放在游戏上,只顾着快速过新手教程。
因为感觉沈明松一直看着她,又不怎么说话,她有些不自在起来,便教他怎么玩游戏缓解气氛。
他助理进来看到这一幕时,差点都要怀疑自己出现幻觉,满脸难以置信。
男人学得很认真,按照她的提示一步步操作,不像她父亲那一辈对游戏充满批判性,认为是荼毒青少年的产物。
沈明松自己也玩得兴致勃勃,眼里有对新事物的欣赏,他还夸了游戏。
宋尔雅说:“你一点都不像我爸爸那个年龄的人。”就连宋芳看她玩游戏都会骂上几句。
沈明松手指一顿,没了操作后屏幕里的游戏人物转瞬就被敌人包围,宋尔雅忙去抢过来自己操作,眼里只有游戏,开心道:“我爸爸那个人,简直是个顽固封建的中年大叔。”
好半天她才听见沈明松淡淡:“嗯。”
又听他说,“他对你不好?”
“如果他对我好,那现在陪我玩游戏的人就不会是叔叔你了。”
生病之后,本来就不常见的父亲出现次数更少了。其实缺失父爱多年,宋尔雅早就麻木了。
她说着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睛带着八卦之意:“叔叔,你和我妈妈是青梅竹马吗?你们以前关系是不是很好,你是不是想当我爸爸啊?”
如果不好,怎么还会数年没联系,见面后得知故人女儿生病,立即鞍前马后地亲自来帮忙呢?
而且他对自己的态度有几分小心翼翼,和以前的孟非凡叔叔一样像是在讨好她。
那时宋尔雅已经没了幼时的任性,如果宋芳有再婚念头,她肯定是同意的。她看沈明松又帅性格又好,是配得上她妈妈的。
可在她问出那些问题后,沈明松沉默了很久也没回答,脸色沉得有些可怕了。
后来宋尔雅又去问妈妈,宋芳无语得想打她嘴了,让她说话别老是这么不着调了,他们八竿子打不着。
如今想来,她这张嘴确实欠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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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差点忘记更新,都没注意时间[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