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陶冬冬不光个子高, 运动天赋也是极好的。
她上高中没多久就被体育老师看中,劝说她去当个体育生,将来对考大学有帮助。
陶冬冬也很争气, 拿过大大小小的游泳奖项,一开始是市级的,后面经常出省比赛, 到最后还获得了前往北城的参赛资格。
而她从北城回来后直接叼回来一块金牌,令她所在的高中荣耀的好一阵, 还上了报纸。
宋尔雅逢人就吹她是自己好朋友, 还戴着那块大金牌去学校狠狠炫耀一通。
陶冬冬还给她带了一个双面刺绣小香包,挂着一个小铃铛, 里面放的是平安符。
她回来好几天了, 还沉浸在喜悦中:“北城可好玩, 去观看升旗的时候, 我都说不出内心的震撼,还有好多体育馆, 博物馆,短短几天, 我都看不过来。”
宋尔雅一边写试卷一边笑眯眯的和她聊天:“等过几年你会更震撼, 那里会建一个很大的体育馆, 我等着在电视上看到你的比赛啊。”
“一定一定。”虽然陶冬冬不太懂她说什么,她躺在宋尔雅床上滚了滚, 又坐起来坚定的说,“我要去北城念大学。”
她此去回来对未来规划有了雏形, 已经在想考哪所体校了。
宋尔雅听她说完,把试卷翻了个面,桌面还摆放着一本高考倒计时的日历。
她说:“我可能不考北城的学校了。”
“为什么?”陶冬冬不理解, 哪一个学习好的学生会不想考去北城。
宋尔雅成绩很好,但也不敢拍胸脯保证自己能考上那两所顶级学府,这几年的分数线可高得吓人,学校都恨不得周末都让学生去上课补习,天天让广播室发表心灵鸡汤激励众人。
然而她有自己的想法:“我要去海都念书。”
宋芳对她的要求是有,但不高,家里出个大学生就好。
海都是她和沈明松一起生活过很多年的城市,对那儿的感情可以说比深市还要强烈,那边也有她好多朋友。
虽然她的那些朋友现在可能还是个婴儿,也可能还没出生。说不定哪天碰见了他们,还可以去逗逗他们,等穿回去对他们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想想就好玩。
陶冬冬挠挠头:“海都也好,沈明松也考去那边了,听我爸说他现在可有钱了。”
“他以后更有钱。”
“我怎么觉得你对他,那么自信呢?”
宋尔雅嘻嘻笑,因为明松叔叔真的给了她很多钱,光是一些股份就够她一辈子潇洒的。
只是她的身体不允许她过得太快乐。
不过这个时空的她身体可健康了,越长大越少生病,明阿姨去医院检查时,她都能背着人跑上跑下了。
有时候看见镜中自己红润的脸色,觉得想活着的奢望还真可能会实现,说不定还能长命百岁呢。
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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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多,海都的雨里夹着碎雪,寒冷从皮肤渗进骨头里,疼得人头脑被迫清醒。
沈明松喝多了,扶着路边垃圾桶吐得昏天暗地,双眼充斥着红血丝,伞都称不稳,雨雪从脖子里侵入。
段子阳也比他好不哪里去,站不稳地靠在树上,手里还死死抱住公文包避免被雨雪淋湿,嘴里含糊骂道:“妈的一群老畜牲,真他娘会折磨人。”
公文包里装着他们费了老命才签来的合同,花了不少钱也求了不少人,比命还重要,段子阳就是醉死也不能放手。
沈明松用矿泉水清洗一番去扶他,两人一同勾着肩摇晃地走到避雨处,大概十分钟后韩西林才开着车来。
他只是被临时打电话喊来的,一点酒都没沾。他摸着车上的方向盘,引擎发动的声响都格外动听,叫人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
他本以为沈明松和自己家境差不多,都是来着上学的,比不得学校里那些富二代,哪想他转眼就拿下一台大奔,引起了段子阳注意力,以为他是什么有钱人。
段子阳是学校有名的人傻钱多富二代,家里在本地有头有脸,年纪轻轻家里就给了一家建筑公司管理,他从大一亏到大四,家里给他填了不少窟窿。
这两年受金融危机影响破产了不少大小老板,他家直接断了资金逼他赶紧宣布破产回家去。
偏他不死心,到处找朋友同学拉人下水,企图把公司拯救回来,最后成功把沈明松给忽悠入股一起干,押上地皮在银行贷款了不少钱。
韩西林看着他两醉得七荤八素的惨样,心想他这个室友要被段子阳坑死,他下车去把段子阳抱进来,一进车里人就软绵绵倒下去呼呼大睡。
沈明松被冷风吹得清醒许多,手指揉着发疼脑袋,他听见韩西林说:“明松,你还真信学长给你吹牛啊,小心裤衩都赔掉。”
“没信。”
韩西林激动起来:“那你还跟着他胡闹!他家有钱,怎么赔都只是掉根毛。”他猜沈明松有些钱,但那些钱能够他这样子挥霍?
沈明松没说话。
段子阳家在海都有人脉,有些人他连见都见不到,更别说结交,单靠自己没法那么快在海都扎根驻足,他需要段子阳手中的资源,段子阳正好也需要他的助力。
到地方后沈明松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钱给韩西林。
韩西林也只是个勤工俭学的穷学生,不然也不会大半夜还跑过来给他们充当司机。
那几张钱足够他一个月生活费了,他揣在口袋里,突然为自己刚刚的多话感到懊恼。
沈明松做事向来有规划,一年时间就在学校也混出了名气,一个建筑系的学生,却在金融学院出了名。
别人还拿着虚拟账号炒股当作业时,他已经投入大笔资金炒外汇,有人猜测他赚了上百万,甚至更多。
他多个什么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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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份时候椰城即将迎来一场4-6级台风。
学校还在考虑给学生放假时间定在哪天,台风已然提前登陆。下午三点天色骤然变暗,狂风大作,暴雨也紧随其来。
宋尔雅站在窗边亲眼见到教学楼下大树被吹断飞了几十米远,天上杂物到处乱飞,一大片厚重的乌云压下来似乎要将世界拍扁。
这还是前奏,接下来只会更恶劣,可能会比天气预报说的要严重。
突然有人在背后狠狠扯了她一把,将她拖离窗户:“不要命了,离玻璃这么近!”
紧闭的窗户因狂风而不停震动,单薄玻璃似乎下一秒就要被震碎。
“吓我一跳。”宋尔雅回头看到谢星移,还没给他翻白眼,就被他屈指弹了一脑门,气得去她踩他脚,“你神经啊,很痛诶。”
谢星移灵活躲开她的攻击,耳垂戴着黑色的耳钉,脸上挂着流里流气的笑,就一小混混模样。
也不知这人怎么回事,似乎放弃想被学校开除的想法,对违反校规失去兴趣,反而跑来和她杠上了,时不时就跑她面前刷存在感,每次都阴阳怪气她。
宋尔雅无语。
谢星移还抓着她书包:“你怎么回去?”
班里的人陆续被家长前来接走了,就剩寥寥几人面露担忧,这鬼天气完全撑不了伞,等风力再大些,说不定人都能吹上天。
宋尔雅望着窗外,苦恼地皱眉,心里明白没人能来接自己。
谢星移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走吧,我让我家司机先送你回去。”
宋尔雅瞪大眼睛,瞳孔里满是惊讶,明晃晃地写着“你居然是个好人”字样。
谢星移不耐烦:“难不成你想自己回去。”
他又补充一下,“小心过几天报纸刊登新闻,标题就叫花季少女突遭台风吹风上天,不对,是花季猪。”
宋尔雅:“你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谢星移切了一声,拽着书包拉她:“走啦。”
“我说同意了吗?”宋尔雅不跟他走,暗自用力站稳,“你不会想骗我去什么没人的地方打我吧。”
谢星移瞪眼:“我哪敢打你啊,我说你两句你都要带着你那些小姐妹一起蛐蛐我。”
宋尔雅眼睛顿时不敢看他了。
前一年谢星移还能凭借一张不错的脸,在女生堆中获得不少青睐,孙梦还鼓起写过一封情书给他,结果被他凶了一顿,伤心了好一段日子。
宋尔雅就跑去开解她,说这种男的到底有什么好喜欢的,虽然脾气不怎么样,但素质也堪忧,就一精神小伙天天装逼耍帅。
孙梦问她什么是精神小伙,她解释过后,孙梦果然豁然开朗,很快就释怀了。但“精神小伙”一词在女生堆传开了。
谢星移在女生口中“他很帅诶”的口碑替代成了“精神哥”。
仔细一想,他针对自己也是情有可原的,宋尔雅摸摸鼻子:“我没有蛐蛐你,真的。”
“呵。”谢星移冷笑挑眉。
这样子更像要拉她去殴打一顿了。
宋尔雅再三确认:“你真没想阴我吧?”
“打死你算了。”谢星移松开她,转身走了。
“你看你,又较真,我说不坐了吗?”宋尔雅赶紧追上去。
有车不坐王八蛋。
特殊情况学校下允许私家车进到教学楼接人,她低头钻进车后面,谢星移让她给司机报地址。
宋尔雅说完后,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我以为你挺讨厌我的?”
谢星移哼笑:“很讨厌。”他平等讨厌所有人。
“不过有件事我还是要说清楚的,外号确实是我嘴里传出去的,但你翻车那事真不是我说出去的。”
以前她无所谓,但现在她坐着他家车不好意思起来,想着能解释就解释。
“我没有翻车。”谢星移不满地反驳,“要不是有人在我车做了手脚,我怎么可能会在那条路失手!”
“嗯?”
谢星移意识到自己话多了,又把嘴巴闭起来:“你话怎么这么多。”
宋尔雅闭嘴了。
以汽车速度到家里也就十分钟左右,宋尔雅下车后再次道谢,司机摆摆手,从后备箱把她的自行车抬下来。
李阿姨撑伞出来一看见她激动得拍大腿:“总算回来了,我们可担心死你了,路上有没有遇到危险,瑶瑶?”
“我没事,同学送我回来的。”
车窗滑落下来,露出谢星移的脸,宋尔雅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凑过去听。
结果他挑眉一笑:“腰腰,这是你小名,这么好笑?”
李阿姨讲话有口音,他给听岔了,宋尔雅没觉得哪里好笑。
她之前因为谢星移好斗而把他当不学无术的小混混远离,但这人也没有做过什么很坏的事情。
她就大发慈悲不怼他了,诚恳道谢:“今天谢谢你啦,谢星移同学。”
谢星移动了动嘴,下意识地想嘲讽,可她神态是认真的。
“没什么。”他声音低下来,“之前的事我也一直没谢过你。”
那个电话让救护车来得及时,不然他估计就要成为个瘸子,他并不讨厌她。
相反,他有时候也不知为什么会想去和她说话。
方才看她因为台风而发愁,他就想,这人平时躲懒不爱运动,晨跑不去,体育课也爱留在教室睡觉,身板单薄得不堪一击,那装满书的背包都能将她背脊压倒似的,更何况这台风。
于是他大发善心,把人接上车后以为自己会后悔的,然而并没有。
宋尔雅挥手给他告别:“你们回去也要小心。”
谢星移望着她,出乎意料的感到心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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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过境,吹倒无数乔木和电线杆,停水又停电,放眼望去都是狼藉,积水漫进院子里,有鱼游来游去。
三天后才结束了这场灾害,暴雨也转小雨,只是快漫过膝盖的水位不降反涨。
沈明松家加盖了层小阁楼,宋尔雅之前就和李阿姨把两家稍微贵重点的电视机之类的东西都抬二楼上放着,省得被水泡。
明珠坐在阁楼门看着远处的海面,忧心忡忡:“我们这里地势低又靠近水库,不会被淹吧?”
李阿姨面露担忧,自我安慰道:“不能吧。”
椰城每年都发台风,常常被水淹,不过没多久水位就退了,能留下不少鱼,如果沈明松在的话,他这时候估计都跑出去抓鱼了。
宋尔雅嫌弃那水混浊,就待在阁楼等水退去。
结果没多久社区的人就拿着大喇叭通知水库堤坝塌了,喊大家赶紧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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椰城一年大多数时候都在过夏天,因为这场台风裹挟寒潮而来,天气骤然变冷,沈明松坐了恢复通航后第一班飞机落地。
天空乌云密布,似要将整座城市吞噬,出租车司一听他要去的地方都纷纷拒绝,说那边都被淹了只能搭到附近。
到了附近那积水都有膝盖那么深,沈明松下车走过去,水灌满了鞋子,每一步都要用力,还要注意前方有没有坑。
路上一片混乱,有小孩坐在大人肩膀上无措地看着这场自然灾难,有人坐着塑料桶里当船划的,甚至有不怕死地在拿渔网追着鱼捞。
沈明松越往家方向走水越深,浑浊的水面飘着乱七八糟杂物,水里有个快被淹没的小孩在挣扎,他一把抱起来。
小孩浑身都湿透了,衣服头发上都是泥水,一被抱起就嚎啕大哭,说不清自己家人在哪里。
沈明松抱着他找到正在营救百姓的解放军那边,把小孩放船上。
解放军朝他伸手:“小兄弟你也快上船,水库塌了,水位还要上涨这里不能停留。”
沈明松拒绝后加快速度淋着雨往家走,脚步不敢停。很多百姓参与进来救援,解放军会给他们分物资,也分了沈明松一艘充气皮艇让他去找家人。
皮艇在水面摇摇晃晃,沈明松在海里长大,是划船的一把好手,很快就赶到家里,这时水已经半人高,他大喊十几声都没得到回应,两家屋里都空荡荡的。
天边乌云滚滚,天气预报不准,看起来是要继续下暴雨的趋势。
沈明松划着皮艇像无头苍蝇一样地去寻找。
他的声音被水声冲散,没有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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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没过腰线,像一条湍急的大河随时将人卷走。
路边树木被冲垮随着水流飘走,一颗大树根部深扎地底屹立不倒,挺拔地站在水中。
在飘摇的树叶下,宋尔雅没什么力气了,双手双脚死死抱住树干,腰上绕了一圈圈麻绳,将昏迷过去的明珠绑在自己背上防止被水流冲走。
“小姑娘,你还好吗?”
旁边一颗粗壮得要三人才能抱住的槐树上,坐了几个等待救援的人,看她那么瘦弱的女生还背着一个残疾的母亲,眼见就要被水冲走了,跳下两人。
“来,我们抱你们到树上。”
说着他们就托举着她往槐树上低矮的树枝上爬,等待坐稳了,宋尔雅才有力气说话:“谢谢叔叔。”
“唉,什么谢不谢,能帮就帮。”两人也跟着爬上其他枝杆坐,看她一副被吓坏了,脸色发白模样,出声安慰:“没事的,水很快会退的,在这等救援就好,这颗是好几年的老树了,水冲不倒的。”
宋尔雅回过头去看背上的明珠,被水浸泡的湿裤子裹着她残缺的双腿,她是被疼晕过去的,即使昏迷了大腿根也在一抽一抽的疼。
她看着心里焦急,如果不是实在走不了了,淌着水她也是要把人往医院里去的。
先前水位上涨的时候家里只有个容纳一人的木盆,她和李阿姨把明珠搬进去用绳子系着木盆拉她走。
可水灌上来的速度太快,越来越急,她走着走着就和李阿姨走散了,宋尔雅自己一个人拉不住顺水流走木盆,看着别人把小孩绑自己身上,也将明珠背上绑在一起生怕走散。
偏偏这时天空又有下雨的迹象,多等一会,明阿姨就要多受一些折磨。
宋尔雅焦急又有些崩溃,眼睛一直看着四周有没有人过来救援,结果只等来了好几个被冲得东倒西歪的人,还有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
他们纷纷爬上大树等待营救,有些还爬到高处去了。
洪水浸泡着她垂落下去的双脚,水位一直再涨,爬在高处上的人喊她爬上一点,可她背着明珠实在没力气了。
就在她抱着树干祈祷着水别再涨的时候看见了划船而来的沈明松,第一眼还以为是错觉了。
“有人!那边有人划船过来了!”高处的人兴奋大喊。
宋尔雅第二眼看过去,看他如天神降临,得救了。
沈明松将皮艇划到树下,不知道是水还是汗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流,一双眼睛幽暗,无声地仰头看她。
“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宋尔雅欣喜地叫,觉得自己还在梦中似的,眼睛水洗过一样干净明亮的,先前的绝望都被驱散了。
沈明松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了下去,他站起来伸出手:“来,哥哥抱你下去。”
宋尔雅先解开绳子让他把明珠抱下去:“哥哥,阿姨情况不太好,要快点送医院。”
沈明松看她,她脸色也惨白如纸,手指被水泡得发涨,他正准备要将她抱下来时,高处的人说过:“先救小孩,这里有孩子。”
皮艇不大,勉强还能容纳一两个人,然而大树上几人中还有两个小孩。
宋尔雅去看那两个小孩,其中还有个婴儿,看起来也像生病了,趴在妈妈怀里抽泣。
在这多停留一下就多几分危险,也不知道第二趟回来要多少时间。
众人帮助那个抱着年轻妈妈抱着婴儿先下去,可这样一来皮艇位置就勉强剩下一个空位了,另一个小孩也准备爬下来时,宋尔雅被有力的手臂勾住腰身抱了下来。
沈明松把宋尔雅放稳,把母亲放她怀里让她抱住,抬头对上面说:“我会尽快让别人来救你们。”
没能上皮艇的小孩家长气急:“你怎么回事,先救小孩啊。”
抱着小孩的妈妈也着急,催促道:“先别说这么多了,我的孩子烧得厉害,得快去医院。”
沈明松划不吭声,划着皮艇就走,没时间争论。
宋尔雅抱着明珠,用衣袖给她擦掉脸上的水,又去看划船的沈明松。说:“其实我可以爬高点的等你回来的。”
一个陌生小孩和她,不用想就知道选谁。
沈明松淡淡地说:“他没你重要。”
他眼里涌动着许多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