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我想喝花茶。”
“知道知道,和茉儿一样的,你们俩打小口味就一致……”齐婉婉嘀咕着,又吩咐人再添一壶茶来。
萧彧此时才淡淡扫了齐灏一眼,齐灏转头朝他礼貌的微笑,“王爷要不要也来一壶?”
“不用了。”萧彧神色平静,“花茶随时都能喝,今日的酒却是独一份。”
都喜欢花茶怎么了,他今日喝的是新女婿回门的酒,你有吗?
齐灏察觉到他话语下的锋芒,不由笑容敛了敛。
“喝酒伤身,王爷也当多保重身体。”
按辈分,你俩都不是同一t辈人,也好意思说新女婿。
“还行,不至于才喝一口就呛到。”萧彧轻笑,举起酒杯向他示意,“舅兄喝不了,以茶代酒便好。”
齐忱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话都是好话,但味儿他怎么听着不对呢?
顾如澜眼观鼻鼻观心,自顾自的吃菜饮酒,他连女儿都管不住,更别提女婿和外侄了。
“怎么样,是不是很得意?”外间,顾玲珑低声覆到顾茉莉耳边,“让两个人中龙凤的男人为你争锋相对,很畅快吧?”
她的话很轻,含着满满的恶意。顾茉莉转眸瞥了她一眼,纯澈的眸光清如明镜,“为什么要得意?”
顾玲珑怔了怔,仔细打量她,居然发现她是真的在疑惑,为什么要得意,有什么可得意的?
“多一个人喜欢我,会让我变得更好吗?”她认真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可能会,但如果没有他们,我想我应该也能过得很好。”
嫁给萧彧,因为那是当时情况下的最优解,却不是唯一解。即使不嫁萧彧,也不嫁齐灏,她依然有办法消除名声的负累,让自己过得顺心愉快。
说到底再多的喜欢都是外因,根源在于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你的能力又能过怎样的日子。
“感情不是一成不变,有,我珍惜,没有,我也不懊恼悔恨,至于得意,更不会了。”
顾玲珑发现她好像从来没有看懂过这位妹妹,她生来娇贵,有国公府做依靠,尽管父亲官职不显,京中也无人会小瞧她。母亲更是将她保护得极好,身边又有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表哥,可以说,如果没有意外,她的未来只会是一片坦途。
出嫁前是官家千金,出嫁后是世子夫人,甚至国公夫人,亲舅母做婆婆,日后也不会有婆媳矛盾。她的人生几乎没有一点短板。
不像她,出生在乡下,没有亲娘教导,只有一个粗鄙的祖母,整日不是和东家为一颗蛋争得死去活来,就是和西家八卦村里哪个小媳妇与人勾勾搭搭。
在这样环境下长大的她,连规矩是什么都不知道,更谈何礼仪?
后来她爹高中,她和祖母欣喜若狂,村里、县里都来了好多人庆贺,一时间她们成了人人巴结的对象,风光无限。她以为爹爹很快会来接她去城里,然而等啊等,却等来了爹爹和京里大官人的女儿成了亲,她有了后娘。
他们说那是很大很大的官,连皇帝老儿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他们说后娘没几个好的,肯定会折磨她;他们说爹爹要靠着新岳家,就算她受欺负,他也不会管。
她被说得害怕了,所以在京城第一次来人时,她躲进了山里不敢出来,事后被祖母好一顿打,嫌弃耽误了她过好日子。
慢慢的,她又开始后悔了,她想下一次再来人,她一定不躲了。然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再来。
有人说新娘子怀孕了,祖母高兴的一直念叨着“顾家有后了”、“佛祖保佑一举得男”,往日期盼的上京也不提了,也不许她提。在她心里,唯一能重过她自己的恐怕只有孙子了。
后来……
顾玲珑眨眨眼,后来后娘生了女儿,祖母一边骂着“不争气”,一边让人写信托到京城,想让爹爹接她们进京。可是爹爹一直没有答应,只时不时寄些东西回来。
有吃的,有穿的,也有玩的。她刚要开心,祖母就骂她“眼皮子浅的东西,随便打发你一点垃圾,你就满足了?人家在京里吃的用的,不知道比这好了多少倍。”
听得多了,她也开始不平起来。凭什么啊,一样是爹爹的女儿,为什么她就要在乡下,妹妹却能住在天子脚下?
随着时间流逝,不平越积越多,渐渐变成了怨,怨又渐渐变成了恨,恨后娘,恨那个还未曾见面的妹妹。
祖母说:“如果不是你娘不争气,生下你就死了,现在住在京城的就是你了。”
“大屋子是你的,金银首饰、奴仆成群,全都是你的。”
是啊,那些本来该是她的,无论是爹爹、富贵的院子、被伺候的生活,还是未婚夫,都该是她的!
所以她以死相逼,硬生生将婚约换成了自己,可是没有用。
国公府看不上她,宴会从不请她参加,外界根本都不知道她和国公府有婚约存在。齐灏也看不上她,见了她横眉冷对,见了顾茉莉却温柔又耐心。
她又恨了,不仅恨顾茉莉,还恨齐灏,所以她推她入水,诬陷她俩有私情。
既然她得不到,那她就毁了。她是那么想的,也那么做了,却没想到反而送了妹妹一程,让她坏事变好事,世子夫人变成了摄政王妃。
成亲那日,她没能出来,不过听着动静都知道非常喜庆热闹。王爷带着状元郎来接亲、王爷和齐公子比射箭,王爷多么多么重视未来王妃……
那会她想,她一定很得意吧,一定会在心里嘲笑她,偷鸡不成蚀把米,恨不能所有人都看到她的风光吧?
可是现在,她问她为什么要得意。
顾玲珑愣愣转头,“爹爹喜欢我多过你。”
“嗯。”
“我推你下水,那么陷害你,他连一句重话都没对我说过。”
“嗯。”
“你娘要关着我,我闹一闹,爹爹就妥协了。”
“嗯。”
“……”顾玲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在意?”
“爹疼爱你多过我,并不是不爱我。”他只是觉得在你我之间,你更弱势,所以他下意识护着你。
顾茉莉看着她,坦然的告诉她心底所想,“这种心理很正常,我在爹和娘之间,也会更爱娘。”
因为齐婉婉是拿着百分百的爱对待她。
别人多爱她一分,她多回馈一分。如果不爱,那又如何,影响不了她半分。
“我为自己而活。”又不是为了别人的爱。
顾玲珑呆呆的不说话,餐桌上一片寂静。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没人再动筷,也没人再交谈。
两人的声音就那么传入每个人的耳里。
顾如澜执酒的手僵在半空,良久才慢慢放了下去,却因为手抖没放稳,杯子一倒,酒水洒了大半。
他盯着被打湿的桌面,眼前也逐渐模糊了。
有水珠落下,让桌面被晕染的痕迹越来越大。他又哭了,这次哭得悄无声息。
他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觉得很难受,特别难受,心口钝钝的疼,比亲眼送女儿出嫁那日还要痛,仿佛有块肉被生生挖走了。
那天他是看着女儿身体离开,他知道她还会回来。然而此时,他忽然意识到,也许随着她身体离开的,还有她的心。
记忆里那个依偎在他膝头、撒娇痴缠的小姑娘,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萧彧望着一个人静静哭得快要抽搐的岳父大人,起身走出里厅,来到顾茉莉身边,执起她的手。
她看了他一眼,随即看向齐婉婉。她朝她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但眼里却满是豁然。
她这才站起,和萧彧一同离开了正厅。随后是齐国公一家,等厅里只剩下顾家几人时,齐婉婉才再次开口,一出口便是决绝。
“我们和离吧。”
*
“他们会离吗?”
顾茉莉被萧彧牵着,哪怕到了外面、不时碰到下人们来来往往,他也没有松开。她不自在了一瞬,但因着这几日这样的举动不少,她也很快习惯了,注意力不由又放回了屋里。
齐婉婉想要和离的决心,她知道,不过对于顾如澜和顾家其他人会不会同意,她有些不确定。
毕竟谁都清楚,如今支撑顾家日常开销的是谁。
“会同意的。”萧彧安抚她。
不管她们想不想同意,他都会让她们同意。
他牵着她跨过门栏,迈下台阶,等到了马车前,他不等婢女放上小凳,直接环住她的腰,一把抱了上去。
“呀。”顾茉莉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忍不住回身拍他,“怎么不说一声就……”
萧彧朗声笑,就那么站在马车下仰头看着她,黑色的瞳仁里静谧汪洋,却满满都是她。
“别担心,有我。”他轻轻将手覆上她的脸颊,动作温柔,眼神专注,深沉的眸底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试着相信我,好吗?”我不会让你失望。
不会爱别人比你多,更不会突然不爱你。所以,尝试着信任我一点,不要将我排斥在你的心门之外……
萧彧眸光动了动,骄阳落在他眼底,他又尽数敛起,情绪转换不过顷刻间,快得顾茉莉都来不及捕捉,他便已经再次扬起笑,“时辰还早,想去集市上逛逛吗?”
“……可以吗?”顾茉莉被转移了兴t趣,自来了这里,她不是在顾府准备出嫁,就是在王府,唯一出行便是进宫,走的还是专门通道,都没有见过普通的集市是什么样。
“那就去看看。”萧彧扶她进马车,自己也跃了上去,只余一道平静的声音传到外面。
“去东街。”
齐灏站在府门前,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看着马车离开,他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可很快的,他停了下来。
跟上去又能如何,他问自己。
不仅改变不了任何东西,可能还会给她增加不必要的烦恼。
他缓缓吐出口气,她今天已经够难过了,如果萧彧能让她开心起来,那就让他们安心的玩吧。
不能着急……
他在心里说,茉儿还没有对萧彧动心,一切还来得及。他现在应该做的,就是积蓄力量,让自己比任何人都强,只有拥有保护她的能力,才有资格想之后的事。
“灏儿?”世子夫人见他呆站着不动,不禁担忧的唤了一声。
齐灏回头,俊秀的面容上露出浅浅的笑意,好似卸下了某种包袱,前段时间的压抑和沉重一扫而空,变得明朗而有自信。
“娘,我们回吧,今日的书还没读完。”
世子夫人不解,却高兴于他的变化。之前她一直担心他沉浸在茉儿嫁给别人的打击中,如今瞧似乎已经走出来了?
跟上来的齐忱却看得明白,儿子哪里是走出来了,分明是陷得更深了。
之前低落是因为他认为是他的落后一步,才使得茉儿倾心了他人,总想着如果那天他能早点跳下水,结局是不是就会改变。
他沉浸在错过的懊恼和不甘中,然后今日突然发现,其实茉莉并没有动心,她冷静理智的守着她的心,不轻易对人敞开,这让他又看到了希望。
他不觉得他比别人差,错失不过是他对自身感情的迟钝,让别人趁机抢先,现在他们都处在同一起跑线,他没有落后,自然重新燃起了信心。
齐忱摇头失笑,并不打算介入,总要自己经历过,才能学会成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