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扇抵唇,掩下嘴角的弧度。顾家在权贵满地走的京城还真算不上顶尖,顾二姑娘的亲父乃是家里官职最高的人,却也仅仅只是二品官。
还是寒门出身。
若不是二姑娘的亲母,即齐国公的小女儿看上了他的相貌,不顾他丧妻有女、家底又薄,非要执意嫁给她,顾家也不会有如今的荣耀。
可以说,顾家的一切都建立在齐国公的余荫下,没有齐国公,他顾如澜什么都不是。
偏偏现在他原配妻子的女儿公然要害齐国公的外孙女,这不是老寿星上吊,找死吗?
结亲是结秦晋之好、互为助益,而不是给岳家收拾烂摊子。
他啊,最怕麻烦。
“你别找我,那边不是有更好的人选?”朗世忱点了点另一侧,语调故意拉长,意有所指。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表哥表妹,天作之合。”
奎伯岩愣愣地望过去,身着竹青色长袍的男子转头看了他们一眼,眸光很冷。
“我齐家姑娘不愁嫁,还轮不到你们互相‘谦让’。”
朗世忱神色不变,奎伯岩却羞红了脸,虽然为救人,但他们刚才那样说话确实很失礼,似乎很嫌弃人家姑娘一样。
“对不住对不住,齐兄实在抱歉,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齐灏懒得理会他,手撑着栏杆一用力,直接翻了下去。
又是一阵惊呼。
“齐世子?”“是齐世子!”
连云霞都眼睛一亮,转悲为喜,表少爷来了就好了,姑娘有救了!
顾玲珑唇角扬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就知道他会救。
救吧,救吧,救了她就能做实了……
“表哥!”
就在齐灏即将游到顾茉莉身边时,她忽然又出了声,“别为了……救我……搭上你……你和姐姐……有婚约……”
云霞一怔,这才想起来,表少爷的确和大姑娘定下过婚约,可那是……那是……
顾玲珑表情扭曲了一下,很快恢复自然。她揉了揉眼,嗓音如泣如诉,仿佛承受着莫大的委屈。
“妹妹别犟了,我不要紧,只要你没事,婚约不重要。再说你们本来就两情相悦,是我阻隔了你们……”
她说到一半又停了,好似意识到失言一般露出几分尴尬。
“我不是说你们有私情……”
朗世忱兴味地挑起眉,好家伙,这是连环计,一计连着一计,非要置对方于死地啊。
“狠,真狠。”毁清白还不够,还要将她一辈子钉在耻辱柱上。
抢亲姐姐未婚夫?与准姐夫暗通款曲?
只怕还能就此洗刷自己的罪名——他们早有奸情,焉知不是她故意落水,好让两人能名正言顺在一起?
没见岸上有些人都面露怀疑了吗?
“果然女人狠起来,就没男人什么事了。”他颇感兴趣的笑了起来,看来不仅是二姑娘得罪了她,她还想一并毁了准未婚夫。
眼明心亮的人不少,有人信了顾玲珑的说辞,有人看到了实质。但还有句话,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顾玲珑为什么大费周章要毁了两人?
对她而言,能嫁与齐国公世子是天大的好事,除了他,她很可能再攀不到更高的亲事了,可她现在却想做实嫡妹和未婚t夫有奸情,难道她不知道这样一来,婚事就会泡汤?
她被退了婚,名声自然也有了瑕疵。拼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后果,她也要这么做,为什么?
要么她有了更好的选择,要么……那两人确有其事。
齐灏僵在了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表哥,对不住……连累你了……”顾茉莉没看他,也没看顾玲珑,只望向云霞。
“照顾好母亲。”
语毕,她停下了所有动作,不再挣扎。苍白的脸庞沉到水下,湖面泛起波动,几声咕噜咕噜的水泡后,再没了动静。
竟是要自绝!
顾玲珑一呆,云霞蓦地扑过来,掐着她的手臂哭得声嘶力竭。
“大姑娘,我们姑娘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这么对她?你说婚约,可那婚约本来是国公府和我们姑娘提的,是你,拿着金钗抵着喉咙,以死相逼,非要让舅夫人将人选换成你,舅夫人不同意,你又去撞柱,老爷抱着你哭,求夫人,夫人说宁愿和离,也不愿被这么逼迫。
最后没办法,我们姑娘亲自出来说她和表少爷只是兄妹之情,不想嫁,这个婚约才定给了你!现在你有了高枝,又不想要这门亲了,直说便是,为何非要搭上我们姑娘的命!”
她指着天,眼里几乎泣出血,
“苍天有眼,我今日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
说完她也纵身跃进了湖里。
“啊!”
转眼便是两条人命可能消散在眼前,养尊处优的贵妇小姐们尖叫声一片。此时谁还会相信顾玲珑的话,那可是以人命在自证。
“该死。”奎伯岩咒骂了一声,再顾不上什么郡主不郡主,祖奶奶生气就生气吧,老爹打就打吧,他豁出去了!
又是噗通一声。
朗世忱摸了摸被溅起湖水泼到的脸,无奈叹气。罢了罢了,人命重要,多个妻子就多个妻子吧,只希望她性子温柔点,别动不动就自绝。
他也跳了下去,不过在他们之前的还有齐灏。
他本就离得近,假如不是顾玲珑突然的话,他早将表妹救上去了。
他冷冷的扫了眼顾玲珑,憋住气正要往水里扎。忽然身侧水光四溅,一道玄色身影消失在他面前。
那是……
慌乱的众人不知不觉安静下来,齐灏、朗世忱、奎伯岩皆伫立不动了。
顾玲珑环视周围的反应,心底莫名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怎么回事?
她下意识转身想走,下一秒全身僵直,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的继母,齐国公千娇百宠、从出生起就顺风顺水的齐家姑奶奶,顾家当家主母齐婉婉正面无表情的盯着她。
没有暴怒,不是冲上来打她,只是静静盯着她,却让她背上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知道齐婉婉没有弱点,唯一的逆鳞,便是她的独生女儿。
第37章 古代茉莉花二
窒息。仿佛胸腔快要爆炸。
顾茉莉睁着眼,望着上方越来越远的湖面,心情格外平静。这种感觉,她曾经体会过。
那个名为母亲的人摁着枕头压在她的脸上,堵住了她的鼻腔、口腔,她想呼救却没办法,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可是上方的力道不仅没有减小,反而更大了。
那时候她知道了,她真的想她死。她没再呼救,而是选择保存体力等待被解救。
是的,她知道她会被救。因为她听到了楼下时钟的滴答声,总共五下。
五点了,那位小三小姐该上飞机了。以她“敢爱敢恨”的性子,她会在离开前给她心爱的男人发份告别短信,而那个男人会立马赶回来斥责她——为她“使坏”让那个女生离开。
原本她想让母亲开心一点,却没想到间接救了她自己的命。
这一次,她也相信自己会被救。
顾茉莉闭上眼,发髻早已松散,墨□□浮在水里,如同浓密的海藻,又似水神的藤曼,包裹着纤细如兰般的女孩。雪白的肌肤在水下显得愈发透明,仿佛一碰就破。
她穿着月华缎裙,淡雅、清新如月色,皎洁晕满光华。轻盈的裙摆似薄雾轻轻摇曳,她安静的闭着眼,美得纯净而梦幻。
萧彧前行的动作顿了顿,黑发碰到了他的胳膊,他瞥了眼,拉起她的袖角。
半昏迷的女孩察觉到,下意识挣了挣。
他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放下手,改为环住她的肩膀。单薄的人儿贴着他,轻飘飘的,仿佛没有一点重量。
扣住她肩头的掌心微微收紧,他转开目光,带着她往上游。
水声哗啦,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岸边便多了两道湿淋淋的身影。
萧彧仅着单衣,半跪在地上,怀里女孩被掩盖在宽大的黑袍之下,连根头发丝都没露。
齐婉婉长舒了口气,起码没有最坏。
她快步走上前,强自按捺想要查看女儿安危的迫切心情,先朝萧彧行了一礼。
“王爷,感谢您的搭救之恩,救小女一命。”
萧彧点点头,利索的将女孩交给她,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搂住女孩,一脸的疼惜和后怕。
虽长姐不仁,但好在还有母亲真心爱护,倒也值得宽慰。
“夫人严重了,举手之劳。”
他起身,浑身狼狈却气度高绝,一举一动都带着独特的韵味。既有文人的谦谦有礼,进退有度,亦有常年习武的刚强和威赫,当真风华无双、君子如玉。
齐婉婉看得心热,不过瞬间又全化成黯然。若是旁人,或许她还能试上一试,借着齐国公的势,即便强求也能让他娶了女儿,可偏偏是他……
当今皇城除天子外,分为八大势,又被统称为“四王四公”。“四王”分别是东宁王、南安王、西魏王和北冥王;“四公”包括齐国公、理国公、靖国公和顺国公,皆是开国时期跟着太祖打天下、立下汗马功劳的勋贵能臣。
其中北冥王更是太祖亲兄,如今国内疆土说是大半都是他打下来的都不为过。可惜也是因为常年在外征战,当皇城发生变故时,没能及时赶回来,从而被太祖夺得先机,率先登了基。
即使事后太祖对他大加封赏,给了他最大的封地,可王爷和皇帝到底无法相提并论。北冥王甘不甘心,齐婉婉不敢说,但他的部下和天下人却是对此很有微词。
可能太祖也感觉自己屁股下的位置坐得不太稳,加之开国元勋们权势确实过大,在天下初初稳定后,他便开始了一系列的削藩政策。
这下一石激起千层浪,已经享受过无上尊荣和富贵的功臣们如何能甘愿将脖子递到敌人闸刀之下。
反扑来得突然又情理之中。
当时齐婉婉尚在襁褓,并不了解具体过程,只知道最终太祖退位当了太上皇,不久后便病逝了,年仅九岁的太子登了基,便是先帝。
因帝王年幼,由四王四公共同代管国事。
齐婉婉曾听他爹提起过,当时金銮殿上小皇帝坐在最上,前面左右两侧分别摆四把椅子,国事根本呈不到皇帝面前,自有四王四公替他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