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恒始终没回头,顾茉莉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想来应该是冷静的,一如她大部分时候见他的模样。
他不算是个特别健谈的人,经常只是沉默的跟着她,却总能及时有效的处理好所有事。
她说想做刘禅,他便做了诸葛亮,殚精竭虑,面面俱到。
可是诸葛亮会这么不惜性命的保护刘禅吗?
或许会,因为他有对先主的承诺。或许不会,因为他还有北伐、还有蜀国,都比刘禅重要。
那严恒呢,没有比她更重要的人或事了吗?
顾茉莉捏着手机,话筒里传来周亦航急促的呼唤,“茉莉、茉莉?你在哪?”
一连几声,完全不似之前的寡言疏离,慌张中透着浓浓的担忧,真切而厚重。
她的睫毛颤了颤,来不及回答,清澈的瞳仁中有个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砰。
货车撞了上来。
车身猛烈的晃动,混乱间一道微光划过她的眼前,是严恒的眼镜。
最后关头他将车身横斜,以驾驶位正面迎接了货车头的撞击。
天旋地转,仿若在坐过山车。
往日被人艳羡的豪华汽车在笨重大货车面前异常娇小,即使严恒竭力承受着最大的攻击,车身还是在惯性的作用下晃荡着撞向了另一侧。
那边是山壁。
“顾总!”
严恒几乎破音的喊声,与电话里听出不对、愈发心急如焚的询问声交织在一起,让顾茉莉有一瞬的恍惚。
来不及理清,变故再生。
黑色库里南如闪电般强势插入汽车与山壁之间,快得任何人都无法反应。
顾茉莉看着忽然出现、为他们做了缓冲带的车,完全呆住了。
胸前有东西落下,正好贴在了心口的位置。她抚上去,弥勒佛的笑脸栩栩如生。
失去意识前,她似乎看到库里南降下了车窗,里面的人也在对她笑。
*
为什么……
顾茉莉感觉自己好像在飘,轻轻的,如一朵云,脑海里空空荡荡,什么都回想不起来。她好像想问谁问题,可是她不记得向谁问,又为t什么要问。
“茉莉?”
悦耳慈爱的声音响在耳边,她愣愣的回过神。
身着宝蓝色长裙的女人笑望着她,“想什么呢,难得见你发呆。”
她摇了摇头,嘴唇蠕动了两下,自有意识般喊了声——“妈妈。”
“哎,妈妈在呢。”女人怜爱的刮了刮她的小鼻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妈妈的宝贝真可爱。”
可爱吗?
好像是吧。
“你真漂亮”、“真聪明”、“她是天才”、“她什么都会”……诸如此类的话,她似乎听过无数遍,从她有记忆开始就萦绕在她周围,让她早已习以为常。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着手里的模型。数以千计的零件在她手里宛若有生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成型着。
女人欣慰的瞧着,既骄傲又自豪,这是她生的孩子,是她的宝贝。
大门叮咚一声打开,一个挺拔的男人走了进来,注意到坐在客厅中的母女,脸上自然而然扬起笑容。
“老婆,茉莉,我回来啦。”
“啊,老公。”女人惊叫着扑过去,“不是说还要等两天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想你们了,想给你们个惊喜。”男人亲昵的抱了抱她,“我还给你们带礼物了。”
“老公你真好。”
女人撒着娇,尽管孩子都几岁了,依然满脸天真。
顾茉莉静静的看着,看女人,看男人,尤其男人的眉和眼,随后默默挪开。
他在撒谎。
不知道为什么,她如此确定着。
等到夫妻俩亲密完,想起现场还有个小女儿,女人羞红了脸,男人却不以为意的凑过来要亲她时,她更加确信了。
因为男人衣襟上有根微不足道的毛发。
她捻起,瞧了瞧,又闻了闻,递给愣住的男人,“艾美姐的。”
她用的陈述句,这个颜色、香味,她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闻过,就是这个男人的秘书,刚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
青春活泼,热情大方,会在男人和女人不方便的时候去幼儿园接她,给她吃冰激凌,和她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他们都说你是天才,是不是真的呀,测过智商吗,超过140吗?如果我也生一个像你这么聪明的,他会不会和我在一起?”
她以为她不懂,再如何聪明,也不过才堪堪上幼儿园的稚龄,而且她说得很含糊,就算回去学了话,女人肯定也不会明白。
可惜,她还是低估了她的聪明。
“你和艾美姐出去了,接下来她是不是就会怀孕了?”她这么说,平淡又自然。
聪明的孩子智商高,观察入微、举一反三,却不懂大人世界的复杂情感。她只是将她发现的说了出来,却没想到会引起怎样的后果。
女人勃然变色,仿佛天都要塌了。男人期期艾艾,不停的和她解释着。
两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顾茉莉用她从书上和电视上看到的内容推测,他们应该会离婚。
可是没有。
大吵过后,男人又是低声下气保证,又是送花送礼物哀求,女人沉浸在糖衣炮弹下原谅了他。他们看似恢复了如胶似漆,实则隔阂种下就无法恢复。
女人变得疑神疑鬼,男人一回来,就要翻包翻手机,将衣服里三层外三层检查,还要顾茉莉在场,分辨男人的话是不是说谎。
还是说谎了。
顾茉莉盯着男人上扬的眉毛、微耸的肩膀,心理学上说,这些都是说假话的表现。
男人在她的眼神下不自在的移开视线,他现在对这个女儿有种莫名的恐惧,总觉得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
女人也是这么想,她一面利用着顾茉莉的聪明,一面惧怕着。
她无助的哭泣,对着丈夫声泪俱下,“我怕她,我好怕她说出你在说谎这句话,我想相信你,可是一旦看到她的眼,我就感觉她在嘲笑我,笑我恋爱脑,笑我蠢……”
“怎么办老公,我好像生了个魔鬼……”
顾茉莉抱着拼了几天才拼好的玩具,站在卧室门口,表情带着迷茫。
今天是女人的生日,男人忘了,她自己也忘了,可她记得,所以很早就在准备礼物。
但是她好像不怎么需要……
她听着门缝里传来的断断续续说话声,女人惶恐不安,男人轻声安慰,一起商量着对她的处理方式。
即使他们都清楚,她最无辜。
出轨的是男人,屡教不改的是男人,疑神疑鬼、不相信丈夫的是女人,被背叛、一两句就能哄好的恋爱脑是女人,两人一起的错,却将问题都推到了她身上。
好像她不在,他们就能和往常一样恩爱两不疑。
她错了吗?
顾茉莉自己问自己,她不知道,大人的感情太复杂了,不是书本上几句话能归纳的,也不是一部电视剧、一部电影就能看明白的。
她茫然着,思考着,一个人寻找着答案。她想做回爸爸妈妈的小宝贝。
然而不等她找到答案,女人先受不了了。她在男人的车上发现了一根用过的口红。
天崩地裂,当事实摆在她面前,她第一反应便是逃跑,仿佛逃了就不用面对,仿佛逃了就还能装作不知情。
仓皇无措中,她逃到了女儿的卧室,望着沉睡中美丽如瓷娃娃的闺女,回想起那双清澈明净、却好似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她又慌了。
她不想叫她醒来,她那么聪慧,一定会看出她的异样,那么男人也会察觉她发现了。
他会不会趁机和她提离婚,这么长时间都不和那个小贱人断干净,他是不是真的喜欢上她了?
不,她不想离婚,她不能离开她的丈夫!
女人眼神涣散,大脑浑浑噩噩,任由双腿无意识往前,然后她拿起了枕头……
窒息的感觉让顾茉莉挣扎着醒来,却只能看见一片白茫茫。胡乱抓扯中,她攥住了女人的手腕,冰冰凉凉。
她好似懂了什么,挣扎的动静慢慢停了。
为什么……
她心里忽然又冒出这句话,为什么要杀她,她不是说她是她最大的宝贝吗?
她彻底昏了过去,再次醒来便是在病房里。男人及时赶回来,救了她一条命,却也从此落下了病根。
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枝头的麻雀,一日复一日。女人没有来,男人也没来,她在医院住了下来,看顾她的是一位精神科医生。
年纪很轻,据说也是天才,医学博士毕业,同时辅修心理学。
他对她很感兴趣,拿她作观察研究对象,教她很多东西,为她找各类珍贵书目,还教她笑,教她伪装,教她如何获得别人的喜欢。
她不知道他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她也不在乎。
她如海绵汲取着一切,却始终找不到一个答案——
“什么是爱?”她问那个男人。
名为母亲的女人曾爱怜的抱着她说爱她,可是最后她想杀她。丈夫不断出轨,女人痛苦却又不舍得离婚,她说因为爱他。
那爱究竟是什么?
男人愣了很长时间,第一次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之后,他转了外科,从心理辅导转为她真正的主治医生。
这不容易,她知道,即使天才如他,也不能轻易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