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倒是很秀气工整,像是学过书法的人写出来的,不过那话吧……
严恒都要气笑了,有这么明显的吗,专门针对轮胎?
还不等他再走近,从里面出来一人。佝偻着背、头发花白,不时伴随着几声低低的咳嗽。
他走得很慢,身形一会高一会低,竟是个跛子。
顾茉莉神色更软,又拽了拽严恒的衣袖。严恒明白她的意思,喉咙滚了滚,原本要出口的话就那么换了一套说辞。
“老人家,我们要换轮胎。”
那人抬起头,他似乎很久没有理过发,额前发丝几乎盖过了眼睛。他没言语,只点了点头,沉默的拿出工具,慢慢挪到汽车旁。
动作娴熟,显然没少干。
严恒无语的撇过脸,这是把他们当傻子,还是有恃无恐,根本不怕他们发现?
他看了眼身侧的人,眼底泛上凉意。她善良,他可不。
想赚钱,他不管,无论以什么方式,都不关他的事,可是让她碰到,甚至差点让她受伤,那就必须得管了。
不过首先得等他们离开后。
顾茉莉摸了摸胳膊,感觉有点冷。山里的气温变化快,早晚温差大,这会太阳快要下山,寒气也渐渐上来。
“您先坐会。”严恒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从车里取来薄毯铺在墙角的座椅上,“饿不饿?”
“还好。”顾茉莉摸摸肚子,其实有点饿。
严恒有些懊恼,以后需得在车里随时备点吃的了。
“那边有泡面。”嘶哑的男声从身后传来,闷闷的,犹如指甲盖划过纸片,令人不适。
严恒蹙起眉,顾茉莉却没有露出异样,对于人身体的不同,她从来不觉得这是件值得嘲笑的事。
那人瞧了瞧她,继续低头忙活,“二十一桶。”
严恒:……
真是家黑店啊。
他想说不用,可转头便见顾茉莉眼巴巴的望着他,显然对“泡面”心动了。
自从来了这里,她吃了很多零食,还真没吃过泡面。
仿佛要和她呼应,肚子咕噜噜响了起来。她按住,眼神愈发可怜。
得。
严恒举手投降,“我去烧水。”
“一壶水二十。”
严恒身形一滞,没有回头,只是脚步重了两分,等他们离开,他要这人好看!
他转过弯,便见一个铁架子上几桶泡面凌乱堆放着,完好的塑封上贴着小小的标签:“五十一桶。”
敢情还给他们便宜了?
他哭笑不得,取了水壶去水龙头下清洗。高大的身影在狭窄的屋檐下丝毫不显局促,做起这些事来迅速又麻利。
顾茉莉托腮瞧着,兴致勃勃。
两人都背对着汽车,一时忘了注意修车的人。
直播间对“泡面”这种食物也很好奇,不错眼的盯着严恒,讨论它的味道和材料。偶尔有人关注到修车,也因为过于“落后”而不感兴趣的挪开。
老人沉默的忙碌,被头发遮盖的眼睛下闪着莫名的光。
车后座座椅缝隙处,手机屏幕亮了亮,视频加载完成,画面自动播放。
昏暗的车内,安全气囊完全打开,男人趴在方向盘上生死不知,额上鲜血格外刺目。片刻后,车门被从外面暴力拉开,一人俯身探了进来,冷静的扫视一圈,解开昏迷中男人的安全带,费力将他拖了出去。
镜头里隐约可见他精致的侧脸和……
额角的伤疤。
“阿航!”
郭琳叫住要出门的周亦航,“你去哪?”
“公司。”周亦航回身,没什么表情,“接了事情就要做。”
“那你为什么接?”郭琳蹬蹬蹬跑过去,声音压得很低,似有所指,“顾家有大小姐就够了,再不济还有那个严秘书。”
“放心,会物归原主的。”
周亦航说了这么一句,再未解释,直接出了门。郭琳还想跟,却见门外院中不知何时停了辆跑车,华丽的车身一瞧就价值不菲。
有佣人递来车钥匙,周亦航接过,t自如的坐进去,一举一动随意而从容,毫无违和,仿佛他生来如此。
郭琳愣住,直到跑车驶出庭院才晃过神,却早已没了那人的身影。
他……怎么连跑车都会开?
有什么难的。
周亦航注视着前方,熟练的向右转弯。他十来岁上就在修车行帮忙,见过的车辆不下千百辆,即使没开过,也早就将各种车辆的性能了熟于心。
如果不是没有相应驾照,他还可以去开货车。
他绕开前面的小面包,脚下用力,配置拉满的跑车如呼啸的风嗡一下从车群中穿过,留下满地的惊叹。
接近一个半小时后,窗外的景象由繁华变得萧条,最终他停在了一处厂房前。
好似废弃许久,房前、周围都长满了杂草,有的高到没过人的膝盖。他面不改色的拨开,四下搜寻了一番,直接走到墙角。
那里垒着几块砖,分别是一块、三块和两块,他熟门熟路的拿起中间的三块,果见下方贴近墙边的地方藏着把钥匙。
他拿起,没管上面的灰尘,径直插入了锈迹斑斑的锁孔。
铁皮大门哐当一声打开,光线从他身后透进去,里面的人闻声转眸。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便那么对在了一起,一内一外,一站一躺,宛若照镜子。
“……我该叫你哥,还是弟弟?”
顾枫杭慢慢从床上坐起,与照片上相比,他明显消瘦了很多,但精神头尚佳。
他细细打量眼前的那张脸,不得不感概血缘的奇妙,居然连他也找不出一丝不同。
“当我的感觉如何,是不是很好?”说这话时,他带着笑意,不是讥讽,而是调侃。
周亦航却立马皱紧了眉,“怎么是你?”
“不是我还能是谁?”顾枫杭笑容淡了淡,“如果你想找‘他’,‘他’出去两天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他’带你过来的?”
“不然呢?”他拍拍自己还打着石膏的右腿,“我这样,自己也来不了啊。”
那场车祸可是差点要了他的命,足足昏迷了快一个月才醒来,能恢复成现在这样都是万幸。
更别提醒来后面临的一系列打击……
顾枫杭掩下黯然,问出他最关心的事,“茉莉怎么样,还动不动就生病吗,有没有人欺负她?”
“没有,她很好……”周亦杭有些心不在焉,胸口忽地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以为来的只有“他”,可是“他”将顾枫杭也带来了,为什么?京市就这么大,认识顾枫杭的人不在少数,他难道不怕被人发现吗?
顾枫杭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他却没心思听,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他的腿上,倏地面色大变。
“他”带他过来,不怕被发现,是不是说明“他”有了底气,就算被发现也不会影响“他”的计划?
脑袋像被谁砸了一拳,嗡嗡的难受,他几乎是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备注为“X”的号码。
嘟,嘟,机械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一声一声,他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手背上青筋鼓起,险些将手机捏碎。
他一遍一遍在心里默念:“快接、快接……”
然而手机那头始终无人接听。
他又给顾茉莉打,同样没人接。
顾枫杭感受到他的慌张和急切,忍不住撑着床板抬高了身体,“怎么了,到底怎么了,不是你叫我们过来的吗?”
因为他身体不便,为了帮忙稳住顾氏,他代替他回了京,现在顾氏稳定了,所以他叫他回来,不是这样吗?
“你知道什么!”周亦航突然暴怒,犹如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狮子。
“你以为你为什么会出车祸?我又为什么那么巧的能救了你,真是你命大吗!不是!是我知道‘他’要在哪里动手,才能在你死之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害你的人就是‘他’!”
顾枫杭瞪大眼,“可是……可是……他不是……”
“对啊,他是我们的父亲,那又怎么样?”周亦航呵呵冷笑,“严恒说得没错,你确实容易受人蛊惑。”
有时候愚蠢的让人发笑。
血缘就能代替一切吗?他没养过你,车祸之前你们甚至没见过面,你都不知道他的存在,又凭什么武断的认为他是你父亲,就会爱护你?
有的爹,儿子只是工具,向背叛他的爱人和夺走爱人的情敌复仇的工具。
抱走他、养育他也是一样,因为他们是双胞胎,他可以名正言顺取代他,掌控顾氏,夺了那个男人一生奋斗的心血。
这就是“他”的复仇,谋划了二十多年,从他们出生起便在实施的计划。
周亦航、周亦航,从名字都要跟着起。
他猛地踹向墙面,简易房里一阵巨响,灰尘扑簌簌往下掉。顾枫杭呆呆的坐着,他以为他不是顾家亲生子是最让他难以接受的事,没想到远远不止于此。
亲生父亲恨母亲,恨养父,当年他不是只能抱走一个,而是故意留下他,让他占着顾家太子的位置,然后成年后杀了他,换上他亲手养大的另一个儿子?
那……母亲呢,她知道吗?顾爸呢,他……又知不知道他不是亲生?
“当然知道,因为——”
周亦航突然恶劣一笑,清晰的吐出几个字,“——他无法生育。”
当年顾母也是富家千金,比不上顾家,却也小有资产,偏生爱上了穷小子周父。两人坠入爱河,好得如胶似漆。后来家里让她联姻,她舍不得男友,又不敢反抗家里,或许也贪恋顾家权势,最终选择做了风光无限的顾太太,私底下却仍和周父暗通款曲。
顾父一开始不知情,直到顾母怀了孕。别人不清楚,他却是早就查出自己不能生育,但他没有戳破,精心照顾着,让孩子生了下来。
只因他需要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