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他的话来说,便是作为朱明神君使者的烛影神女,自然是有资格听取照日部落的一切事宜的。
“朱明神君会给我们最正确的指引。”
“祭司,烛影神女虽无神力,却有通灵之感。”
“你也该相信她才是。”
说到后来,一向不爱言语的三王子竟然也说教起了部落中的大祭司,倒也算得上是一种奇观。
金戈于是只能不情不愿地向越秋道了歉,而后继续为哈拉出谋划策。
哈拉比之另两位王子出身要差了许多,背后更无母族支撑,正所谓是一身清白,错处挑不出来,优势也挑不出来。
如今神明青睐于三王子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何不在这件事上继续做些文章,好让哈拉能在照日部落的归宿中起些作用。
哪怕最后他并未登位,也能将照日部落割裂开来,削弱他们的战力。
为实现这计划,越秋便不得不兵行险招,在与金戈商讨数次后,她最终决定以身为饵,为照日部落那位中庸之王做个环环相扣的局。
她借哈拉之口向王传达了神谕,而后在王抵达朱明宫之时,在众目睽睽之下引雷至灼日塔,做了个天罚的假象。
神女为引渡天罚,不得不以身应劫,彻底沦为红尘中人,若要回返,便只能插手部落事宜。
不管那两位王子心中如何想,王已然信了这一出,他们也便成功了一半。
之后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了起来,越秋入住王宫,哈拉则时时刻刻随行在侧,金戈便在城中行走,将神女事迹传遍。
在这般的潜移默化之下,王总算是正视起了这个被他一直忽视的儿子。
越秋和金戈用了整整半年,使尽了各种天工人事的手段,才让哈拉成为了王心中最佳的继承人人选,哪怕是最初与他固守理念相合的大王子都得往后排。
越秋不止是在哈拉身边做个神明的符号,她更是将许多来自大陆彼岸的东西透露了细枝末节出来,更是拿出了防固风沙的草种,将神女的地位一再巩固。
这一年时间中,越秋没有一日安眠,睁眼便在为照日城奔波。
倘若没有柳亭时不时的来信以及三月一次的到访,或许她真的会逐渐遗忘自己原有的使命。
她与柳亭见面次数极少,但心却越贴越近。两人虽未捅破那层窗户纸,但都已是心照不宣了。
彼时大王子做困兽之斗,意图对哈拉的最大帮手——也就是越秋下手,她一时不察中了招数。
若非当时柳亭来此将她救下,他们已然是前功尽弃,但也就是因此,两人阴差阳错有了肌肤之亲,更是缠绵了几日。
大王子原是想着让哈拉与越秋滚作一团,届时再以哈拉亵渎神明之事将对方打入谷底。
却不想事情办是办成了,只是对哈拉无甚影响。
盖因前日神君入梦,本就提及神女要在此地渡情劫,这原本的破戒,倒让哈拉成了神女的应劫人。
毕竟哪怕是徒有其名的夫君,也比神明青睐的信徒要来得更亲密些。
一时之间,城内关于三王子哈拉继位的传言便更甚了。
大王子偷鸡不成蚀把米,最终也只能恨恨地偃旗息鼓了,更别说有着王撑腰的哈拉逐渐崭露头角,这下子拿他开刀,谁也救不了他。
哈拉风头无两,与二王子在部落中分庭抗礼,两人脾气不对付不说,就连主张都大相径庭,次次见面都是呛声。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越秋察觉到自己月事已有两月不来的时候,她那时除了金戈谁也不信,也便找了个拜祭神君的借口去找了金戈。
金戈年岁虽小,但各种本领都学了些,诊脉看病也不在话下。
但他足足给越秋诊了三回脉,又问询了她平日的月信频率,才一脸疑惑地将脉象说了出来。
“往来流利,如珠走盘,应指圆滑。”
“这是滑脉,虽不大明显,但的确是。”
在昭华待了这么多年,越秋也大概知晓些医者所用的名词,这滑脉便是女子妊娠时的脉象,昭示着她肚腹之中孕育了一个全新的生命。
在来之前她就有预感,在金戈道出结果后也没什么惊讶神色,只是有一种“原来是真的有个孩子啊”的恍惚感。
看到越秋这般,金戈也就知晓她是全然没将这孩子的存在视作他们计划的威胁。
不得已,也只能他来做这个恶人。
“越姑娘,我虽不知你这孩子从何而来,但你总归得给众人一个说辞才是。”
毕竟照日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神女虽下嫁了三王子哈拉,实际上却不过是渡情劫的一时之计罢了,两人之间再清白不过。
没见两人在外的称呼依旧是神女和王子么,哪家夫妻会是如此做派啊!
“假借有感而孕掩盖假戏真做,想必也能堵了悠悠之口吧。”越秋一早便想好了一明一暗两套说辞,保准所有想要得知“真相”的人都能有自己的理解。
“你既如此说,想来这孩子便不是哈拉王子的了,之后……”
不等金戈嘱咐,越秋便抢先道:“总不过是做一场露水姻缘罢了,我不在乎。”
“再者哈拉也不是什么坏人,做这一场戏,付出些代价也是应该的。”
越秋能自己想开,无需自己开导,实在是再好不过。
金戈本以为此事就这么敲定下来,之后他从旁遮掩一番,等这孩子降世,一切也就尘埃落定了。
谁知越秋下一句话便将他惊得将才拿到手里的蜜茶泼洒了个干净,也顾不得手上烫红的印记,径直扯住了她的腕子。
“你,你方才说这孩子是谁的?”
越秋不明白金戈为何这般大反应,也便将方才低声的话语重讲了一遍。
“也不知柳公子何时再来,知晓这孩子又会是什么表情?”
这话本是她自言自语,金戈耳力非凡给听了去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对方这般反应,脸上一贯稳重的神情都被打破,还是让越秋心中疑惑。
“可是柳公子那边出了什么差错?”
“若是真殃及我们,必要时候也得断尾求生才是。”
若说方才金戈心中担心的是一件事,如今要担心的反而是另一件事了。
这一年的时间里,成长起来的并非只有唯唯诺诺的三王子哈拉,还有初起时不识人间勾心斗角阴私手段的越秋。
她如今的雷厉风行是金戈一手教出来的,既让他欣慰,也让他担忧。
怕越秋再被蒙骗下去,金戈也便将他所知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柳公子未曾坏事,只是与你不大相配。”
越秋也没急着反驳,金戈也算她半个师父,两人在这大漠里相依为命,自然不会害她。
“早知有今日之事,当初我就该与你和盘托出才是。”
然而此时后悔已经是来不及了,金戈也只能亡羊补牢。
“此前我说柳公子与我家少主相识,实则两人不只是知己好友这么简单。”
金戈凝视着越秋如炽火般的瞳眸,心中慨叹万分,之后的话也便刻意加重了些。
“阿秋,他们是夫妻。”
末两个字砸得越秋有些不知所措,她端坐在远处,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垂眸哭泣,而是嘴唇微微张开,发出意义不明的一声。
“啊?”
金戈没有干预,只是不紧不慢地拨弄套在手上的一串雪白石珠。
室内一时寂静,许久之后,金戈听见那姑娘与之前一般无二的声音。
“金戈,少主与柳亭,成婚几年,可有子嗣?”
金戈没有犹豫,他知晓这次之后,越秋不会再与柳亭有什么牵扯。
“算来已是第三年,一年前你来照日城之时,小公子应当才出生不久。”
一年前……
越秋粗略地回忆了她与柳亭相识的点滴,发现这人怕是在她初见他恍神的那一刻,就下定决心要利用她了。
果然,就算是成长了,她还是那般的蠢笨,被一个姿容还算不错的男人耍得团团转。
虽说越秋并未存着在昭华嫁人生子的想法,但缠绵暧昧之时,却不免幻想过日后两人鹣鲽情深。
那些幻想如今像一个个巴掌扇在脸上,让越秋狼狈不堪。
原来世间男子薄情寡幸者众多,以前她不明白母亲为何郁郁寡欢,如今才知是燃尽了爱火便只剩皮囊一具。
她绝不要同母亲一般做个伤春悲秋之人,她这一辈子,要与高山大河为伴!
越秋下定了决心,要与柳亭断个干干净净,却还是给柳亭送了最后一封信,其中刻意提及了她身怀有孕的消息。
倒不是她对柳亭还有什么期待,而是她想为少主试探一番这人。
也不怪越秋转变得快,实则是与金戈共事的时间越久,越见识到他的本领,她便愈发佩服那位少主。
金戈不提将她收入落梅卫,只这么无名无分地做着半个师父,她也就不提这茬,权当自己一心一意为昭华做事,总归柳亭和少主目标一致,跟谁也没分别。
可如今不一样了。
她不认为执掌着偌大落梅卫、能在整个草原部落中翻搅风云的少主会是个拎不清的女子。
是以,这番试探,她便一定要做了。
与金戈商量的对策照做,只是将消息传出去的时间往后推迟了几日。
有着柳亭之前予她的信乌,两人通信要快上许多。
柳亭的回信与她设想的差不多,无非就是说些甜言蜜语哄骗住她,他甚至提出了必要时候可以杀掉哈拉,让他们的孩子上位称王。
越秋对这些消息不感兴趣,她一目十行地扫到了最后,才从那深深浅浅的墨痕里瞧出了一股子阴沉,
信上说,他决意要在照日部落事了后娶她为妻,现下的妻子只是长辈强行塞来,他心中并无欢喜。加之她自胎里便带了弱症,只余了两年不到的寿命,等妻子死后,他便会给她一个名分。
话说得好听,但越秋几乎可以想象出柳亭写这封信时的漫不经心。
少主自幼习武,更是时常药浴,莫说是胎里弱症,便是普通的风寒都是极少的。
如此一来,柳亭便是要杀妻了。
越秋心惊肉跳,也顾不得许多,当日便与金戈联系,让他想法子将消息传回落梅卫去。
然而金戈为了取信王,早早便与信使商量好,半年才来一次。
等到消息传回守金城之时,越秋已经是肚腹显怀、几近临产之时了。
许是礼拜神明多次,她生产之时再顺利不过,就连生下的孩子都再康健不过。
神女产下了王族的孩子,这对于照日部落来说是无上的殊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