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未必不能利用一番,将照日部落的水搅得更浑一些。
照日部落的具体情况她一概不知,到时抵达地方还是要多用些心思,尤其是和那位预言她“临世”的金戈祭司接触一番。
照日部落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回赶,远望过去犹如金色的溪流汇入海洋。
远处停在枝上的乌鸦嘎嘎两声,扭头便往另一个方向赶,很快便融入大漠中的鸟群,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之处。
第72章 照日
越秋在照日部落数百人的护卫下抵达了大漠最中心的绿洲, 她目不斜视,似乎对于这存在于大漠之中的奇迹并不在意。
哈拉侍立在金台旁,时不时出声为越秋介绍着:“再有小半个时辰, 便到照日城了。”
之所以是小半个时辰, 是因为他们过城不入,反倒是绕城而行。
不只照日部落的人对于哈拉的做法没有异议, 就连沿路的几座小城对此都是司空见惯的模样。
草原部落之间的纠葛她并不清楚,但也知道这种情况极为异常。
碍于神女的身份,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面前这座城池,便闭上眼假寐了起来。
这本是再轻微不过的动作,无奈哈拉时刻注意着神女姿态, 见她合眼,还以为是日光热烈, 灼了神女瞳眸,当下便吩咐一人入城采买顶遮日头的帏帽来。
有人脱离了队伍, 难免就有人议论起来。
越秋虽未动作, 但将嘈杂话语尽收耳中。
既然能入城,为何偏偏要采用绕城这么磨人的法子呢?
带着这样的疑问,他们抵达了哈拉口中的照日城。
抬头望着这座气势恢弘、与守金城可争一二的城池, 越秋总算是明白了柳亭为何独独要对照日部落下这么大的功夫了。
草原部落只是个总称, 其中有多少支部落无人知晓。
大漠茫茫,极少有部落能在缺水少粮的情况下存活下来,是以他们大部分都在中央绿洲定居。
只是这些年绿洲缩减, 风沙渐长,眼看着人都没了活路, 有些人也便心思活跃了起来。
想起草原部落组织的数次攻陷朔北的战役规模,便知其中定然有大部落参与。
能在绿洲之中拥有如此大面积的领地, 照日部落在草原部落之中的地位想来斐然。
若是能说动照日部落倒戈,草原部落的入侵自然也就从内部土崩瓦解,不费昭华一兵一卒。
金台被一路抬至照日城中央的一座古朴的府邸处,越秋仰头遥望那足有九层的金塔,猜测这应当是那位金戈祭司的住处了。
哈拉行至金台下,犹豫再三到底还是伸手去扶,头颅却低垂,不敢直视。
越秋借着哈拉的力下了金台,松手前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哈拉王子与旁人不同,朱明神君会庇佑你的。”
众目睽睽之下说出此番言论,众人虽未当场议论起来,但看向哈拉的眼神里便不免多了几分审视。
哈拉从未受到过如此热烈刺骨的目光,哪怕被王拎出来去迎接烛影神女时,众人也并未将他当回事。
但如今他们个个都将视线落在他身上,眼神如刀,似要将他一寸寸剥离开。
“这里,便是那位预言我临世的金戈祭司住所?”
带着些许神秘腔调的言语落在耳侧,哈拉下意识地忽视了如芒在背的感觉,先行回答了越秋的问题。
“此处乃是王族建造的朱明宫,多年前朱明神君便居住于此。”
“金戈祭司虽为神明代行者,却并不住在此处。”
“但金戈祭司向来敬奉神明,想来已在宫中等候多时了。”
哈拉说完这些,便领着越秋到了那两扇绘制着数道日轮的门前,他拨弄了几处机关,大门便向内开启。
在吱呀声中,哈拉又一次折腰表示恭敬,而后道:“我等凡夫俗子不能踏足朱明宫,还请神女沿着这条洒金路前往灼日塔。”
门后并无什么亭台楼阁,一条镶嵌着巴掌大金石的道路赫然出现,尽头便是方才越秋瞧见的那座九层塔。
“朱明宫,洒金路,灼日塔。”
“你们照日部落,确实在好好供奉着神君啊。”
明明该是赞扬的话语,但越秋偏偏用了一种极为平淡的语气来说。
那双朱红的瞳眸并未注视着任何人,只单纯地望向那座通天般的金塔。
但众人闻言,心中皆是惊惧,总觉得神女话中有话,怕不是已经看清了照日部落近年来不敬神明的行径。
越秋可不知他们心中几多纠结,她只是想找个人同她一起进去,不然她一个人面对金戈祭司,怕是一个不小心便暴露了自己是个假冒神女。
面上装的风轻云淡,其实她也没有什么把握。
“我初到此处,尚不懂你们人间说辞,还是你与我同行才好。”
“哈拉王子,你意下如何?”
神女这般明目张胆的偏爱让哈拉骨血沸腾,却又迟疑不定,最终支支吾吾未曾说出个什么来。
越秋不催促他,却也不肯往朱明宫里踏进一步,还是候在宫中的金戈祭司听闻了消息,急匆匆地赶来。
金戈祭司身着绣有数道日轮纹样的雪白衣衫,发冠是纯金打造的半圆式样,这一番盛装之下,却是个年岁不大的孩童。
在越秋看来,所谓的神明代行者瞧着将将过十岁,两颊尚团着些许肥肉,行走之间憨态可掬,与她家乡的熊崽十分相似。
她指尖在身侧蜷缩了几下,到底还是绷住了一张冷峻的面孔,一双眼望着道路另一旁的雪团子。
雪团子一出场,原本站着的众人哗啦啦便跪了一地,显然是极为敬重此人。
这也导致了如今越秋与金戈隔着洒金路遥遥相望的情景。
那孩童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唇边便泛起了一丝诡异的笑容,然而只一瞬便如春雪般消散无影。
他缓步行在洒金路上,不急不慢,除却行进的速度实在是有些堪忧。
越秋在宫门口等了盏茶功夫,金戈才走到她面前来,双手在身前艰难地结了个手势。
“信徒金戈,见过烛影神女。”
越秋看不懂那手势,但并不妨碍她对哈拉的言语。
“你们部落的祭司,竟是这么一个人物?”
眼看神女不搭理金戈祭司反倒是同哈拉说话,众人的神情变了又变,俱都望向金戈。
哈拉仍保持着跪伏的姿态,只略微将头颅抬高了些,依旧是面朝大地。
“金戈祭司是照日部落最有神性的一位,我们所有人都尊敬于他,尊敬于神。”
金戈站在她面前,身量只达她腰部。
过于华丽的服饰与稚嫩的身形形成鲜明对比,越秋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仿佛一名大祭司在她眼中一点也比不上那位在部落中毫不起眼的王子。
“烛影神女临凡降世,想必对人世间的一切都还不大熟悉,便让信徒代为讲解一番吧。”金戈自告奋勇,上前想要将越秋引进宫中来,然而越秋站立不动,眼神只落在哈拉身上。
金戈没办法,只能迂回着将哈拉也一并带进了朱明宫。
哈拉自小在照日城长大,不知多少次遥遥望着朱明宫祈福,如今还是第一次进来。
方才在宫门口他看似对朱明宫内部构造十分熟悉,实则不过是金戈提前与他吩咐了几句罢了。
金戈在前,哈拉和越秋落在后头。
他本想着再退几步,毕竟以他的身份,实在不该和神女同行,更别说是如今这般并肩行走了。
可他刚慢了脚步,便被神女敏锐地发现,对方没有一丝一毫神明的架子,待他比王上待他都要亲和几分。
见哈拉踌躇,越秋也便停步问询道:“怎么,你有话要说?”
越秋身为神女,在这朱明宫中自然是贵客,她既停步,金戈也没有一个人先行的道理,也便停下来等两人说完话。
哈拉哪里见过这般场面,当下便僵硬着身子往前走,口中道:“无碍无碍。”
他这两步,倒是直接与金戈走到一处去了。
只是他再瘦弱,到底也是成年男子的身量步长,金戈哪里能及得上,是以他也只能灰溜溜地在道路尽头等着两人过去。
而越秋一来是照顾金戈的步伐,二来则是在仔细打量着这座传言中朱明神君下榻的宫殿。
照日部落倾力打造的宫殿,虽比不上她曾在家乡中见过的王宫,但放在大漠之中绝对是独一份的恢弘气派。
且因着朱明神君的身份,宫中各式山水摆件俱有讲究,日轮纹样在这里随处可见,道路两旁更是栽植了不少扶桑花树。
如今已是正月底,大漠之上依旧是寒风刺骨,但到底也是入了春。
扶桑花树种在陶土盆中,褐色枝干上能瞧见些许的绿芽,也算是抽枝了。
一路行来,铺陈在地面上的金砖石板不染尘埃,向来是赶在她来之前好好清扫了一番。
越秋的一举一动都落进两人眼中,哈拉对于朱明宫来说是个外来人,哪里敢随意置喙,也便做了个哑巴。
倒是金戈瞥了一眼似乎对扶桑花很是关注的越秋,在带路的同时提了几句。
“大漠苦寒,这扶桑花又没有什么名家照料,约莫得到七八月才能一观了。”
越秋颔首应下,随着金戈穿过石林,总算是到了灼日塔之下。
在宫门外远望之时便能察觉其气势非凡,等到了近前,越秋才发现,灼日塔建造得比一般塔的层高要多出半丈,檐角更是飞出天际,遮去流云半边。
如此规制的塔,放在昭华之中也算是极品。
“灼日塔乃是真正的神明居所,我等信徒便送到此处了,还请神女自行上去吧。”
金戈站在塔下,先是对着塔行了一番礼,这才直起腰身来同越秋说话。
哈拉在一旁有样学样地行礼,而后安静地在一旁做个如山石门窗一般的背景。
“我既已经将哈拉王子带了进来,便不会在意这些虚礼。”
“朱明神君临凡已是近千年的事了,倘使他知晓当年居所被众人供奉起来做个空壳,想必也不会高兴。”
越秋双手按上灼日塔的大门,用力一推却毫无动静,她索性也不再试,扭头看向了垂手站在一旁的金戈。
似乎是看出她心意坚决,金戈也没再劝诫些什么,只是扭头看了哈拉一眼,而后在越秋肯定的眼神中迅速在塔旁的扶桑花与三足金乌上点了几下。
哈拉会意地转了视线,知晓这不是自己能知晓的辛秘,反倒是越秋,她毫不掩饰,光明正大地看着金戈的动作,甚至有几处因他动作太快未曾看清,还让他放慢了速度重来了几次。
塔门开开合合数次,哈拉在一旁听着都有些不解,但又不敢移回视线,只能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小心翼翼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