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城的那场飞来横祸,那场燃尽城池的大火,她总是要向草原部落的人讨回来的。
眼看被压制着的女子神情愤然,柳亭就知道自己这一手做的没错,此女子果然与草原部落有着深仇大恨,不然也不至于一心想进落梅卫。
正如他昨夜所言,这姑娘可一点也不适合又苦又累的落梅卫,她该当在大漠里做最耀眼的太阳神女才是。
越秋最终还是答应了要帮柳亭,但对方对于如何帮忙却是闭口不谈,只当日带着她急匆匆赶路,在夜晚之时将她送到了一处山谷之中。
柳亭离去之前,将一枚竹哨塞给了她,说是日后信件往来便靠此物。
越秋没来得及问询自己究竟是要做些什么,就再见不到柳亭人影。
好在她来时有意记了路线,总不至于被这人随意给卖了出去。
此处山谷与外头一般,随处可见被风沙侵蚀成千奇百怪模样的岩石,以及头顶灼灼的日光。
谷中并无人居住,但却有着简单搭建过的树屋,她确认无人后也便暂时住了进去。
她给了柳亭五天的信任,倘使这五天内并没有人来,她便也不再等着,而是要回守金城去。
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柳亭口中的有人来接,指的是如此大的阵仗。
谷中没有炭火储备,她也只能漫山遍野地寻找些植物来烧火取暖,倒也勉强活得下去。
她攀登到高处,从一棵半死不活的树上薅下几根枯枝,正要下去,便瞧见远处密密麻麻的一行人。
粗略估计,约莫有百十来人。
个个身穿皮毛、头戴金饰,一座巨大的金台被他们拱卫在正中间,正缓缓向这边移动。
越秋忙不迭地按柳亭先前的指示,从一处小径赶回了原先的树屋住所。
影响美观的厚实披风被她丢进了树屋里,她本人则是着一身艳丽红衫,寻了根最粗的枝干站了上去。
这树屋位置不高,瞧不见那行人究竟走到了何处,她也只能秉承着“未雨绸缪”的态度,先在这里端好姿态等人来了。
短短的三天当然不足以让越秋掌握轻身秘诀,她能习惯在这丈许高度的枝干上来回走动如履平地已经是十分了不得的了。
临近晌午,大漠中的阳光都热烈了不少,驱散了冬日的严寒,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这棵树想来也有些年头了,不然不至于只是枝干都如此粗壮,足有一人合抱。
越秋在其上行走,除却最初时展开双臂稳定了身形外,其余时间都如鱼得水。
冬日和煦,就连风也温柔得不似大漠来客。
她双手如鹤扬颈,一段杨柳腰肢微弯,足下踏着轻快的步伐,竟是在树上轻灵起舞。
金石点缀赤红衣衫,及腰长发编成松垮的两条辫子。
日光之下,如丝绸般的浅金色流淌,恍若朱明神君临世。
跳舞不过是一时兴起,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树下已经乌泱泱跪倒一片人。
越秋倒是没被吓着,她家在家乡那边不大不小也算个贵族,这些人对她也说也算不得太多。
“奉金戈祭司之命,照日部落前来迎烛影神女移驾扶桑宫。”
为首的是个身材瘦削的青年,金玉相缀的衣衫穿在他身上平添几分华贵,却怎么看怎么怪异,像是小孩子偷穿了大人衣服一般,腰身袖管俱是空空荡荡。
他半直了身子,虽是同树上之人说话,却半点不敢抬头,硬生生将自己弯成了一个奇怪的姿势。
烛影神女?说的是她?
越秋在树干上坐下,着轻薄鞋履的双足微微晃荡。
“你是何人,为何唤我为烛影神女?”
女子口中虽是昭华话语,却带着股神秘的腔调,这让那人更加笃定了她的身份。
“信徒是照日部落的三王子哈拉,奉王的命令与祭司的指示来此寻烛影神女。”
“金戈祭司有言,近日朱明神君座下的一位神女飞降人间,因遍寻不得扶桑树而栖息于日出之谷。”
越秋闻言四下扫视了一番,着实没有看出来这个废弃山谷有什么特别之处。
“此地名为日出之谷?”
哈拉低垂头颅,恭敬应答:“日出之谷矗立于大漠最东侧,传言是朱明神君出世之地,因神君生来携有日照之力,此地化为荒芜山谷,自此寸草不生。”
寸草不生?
越秋思索着自己这几天虽然风餐露宿,但到底还是能找到些菌菇之类食用,说明这山谷并非彻底荒芜。
旁的不说,就她如今坐着的这棵树,入了深冬,又被狂风日夜吹拂,仍然不改青翠。
“三王子莫非是在说笑,如此铁证摆在面前,却要视而不见么?”
哈拉不觉有异,应答道:“此树乃应运而生的神树,当年朱明神君便是降生于此树之上。”
“照日部落的先祖误入此地,无意接下了从神树上落下来的神君,后来朱明神君成了下一任的王,带领照日部落开辟全新领土,才有了如今的照日城。”
“神女临世,照日部落自是要前来迎接的。”
柳亭抛下她之时并没有告知具体的情况,导致她现在也是一知半解,只能当面来问这一群人。
好在这些个问题并不逾越,那个名叫哈拉的人也并没有怀疑她的身份。
这么说来,柳亭应当是在照日部落为她捏造了身份,更是不知如何请动部落祭司同他一起做局。
她蓦然沉寂下来,不再有什么疑问,只眼神梭巡在众人之间,大多数时候只是略过,独独在护卫金台的五人身上停留了片刻,而后便仔细端详起了那座足有她身后树屋大小的金台。
纯金打造的座台四周刻画着扶桑与梧桐花纹,三足金乌鸟落于最前,昂首望天,
落后些的两人一人手持一扇精美的羽幡,赤红铺底,玄黑绣线织就根根尾羽。
从高处望下去,像是金乌铺展开来的双翅一般。
长久的静默之中,哈拉终于大着胆子抬头往上望了一眼。
只见枯枝之上有一着鲜亮衣衫的女子,她正低垂眼眸向下观瞧,两人视线便正正好对上。
如火一般的双眸带着些许好奇俯瞰下来,如同高高在上的朱明神总算将视线落于人间,看到了他的信徒。
哈拉心中一悸,立马低下头颅,脖颈弯折到了极点,生怕自己冒犯到这位神女。
越秋长久的没有应答,人群中不免也有些骚动。
她于高处看得真切,他们面露不满,更有甚者直接对着哈拉怒目而视。
若非还有她这个“神女”在,怕是都会直接出声叱责。
好歹是个王子,在子民之中竟没有一丝威信吗?
她回想了一下家乡那边个个追随者众的王子,又看了眼对这一切不做反应的哈拉,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但都到了这个地步,她也不可能临时反悔,也算是帮一下这个可怜的王子。
“哈拉。”
“信徒在。”哈拉听见神女呼唤,立马应声。
“你——”神女的面容上泛起笑来,和缓而轻柔地问道,“能接得住神明吗?”
“什、什么?”
哈拉被这话惊的笨口拙舌,回话时不经意的一瞥,却见神女自枝头飘落,如落叶一般。
祭司可是说过的,神女临凡,枷锁诸多,除却带来的神明智慧外再无其他本领,在人世间行走的也不过是一具肉体凡胎罢了。
若是从如此高的地方坠落,纵是受朱明神君偏爱的神女也无法幸免于难。
周围一片惊呼,却无人上前,他们或面露惊恐,或隐含庆幸。
唯独只有哈拉奋不顾身地冲上前去,他摸不准神女的落点,便整个人仰躺着,双眸紧盯着即将落地的身影。
但出乎他意料的事,神女在半空中调整了身形,姿态轻灵地落于地上,唇边笑意盎然。
而他躺在地上,衣衫上沾染风沙,表情都有几分狰狞。
“哈拉,神明会认可你的虔诚。”
神女用短短的一句话,惹来了众人讶异的目光。
而后她轻移莲步,所到之处人皆退散,注视着她的目光染上几分惊惧。
毕竟他们只是受王命来此,心中未必就相信什么烛影神女。
轻身功夫不过是借力而行,方才这女子可是真正地有如飞仙般在半空中悬停了片刻才落地的。
这般神异,如何让人不怕呢。
越秋走到那座巨大的金台前,手指拂过侧边繁杂的花纹,最后落于一片扶桑纹上。
“还算用心。”
言罢,便有几人俯下身子趴跪在金台旁,以自己的脊背充当越秋的脚凳。
他们外出之时故意只带了金台,如今生怕惹了神女不快,做事自然诚惶诚恐。
越秋对此也不作什么悲悯之态,踏着他们宽大的背就上了金台。
在树上时就觉得金台极大,但仍不及上来后那直观的感受。
她在正中的软垫上端坐,而后便听得哈拉命人起驾。
数人抬起的金台稳稳当当,不见一丝颠簸。
越秋坐在金台之上,头顶着逐渐热烈的日光,她半眯着眼睛,视线落在哈拉背上,思绪却飞到了不在此地的柳亭身上。
今日这一出,基本全在柳亭的预料之中。
他教了她这么一手哄人的功夫,的确卓有成效。
没看见一群人都被吓得不清,生怕一个惹她不高兴就降下灾祸呢。
越秋以前也信奉神明,觉得对方是天的化身,可如今看来,或许所谓的神明也是有人如柳亭一般在背后操纵。
这么一想,瞬间觉得记忆中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神明都变得有些面目可憎了起来。
不过她本来也不大相信这些,来了昭华之后更是见识了各式各样的信仰,见多识广之后便更不信了。
但就今日之事来看,照日部落也有许多人并不信奉所谓的朱明神君,对她这个烛影神女也没有多尊敬。
若不是她有意使了这么一回手段,怕是这回照日部落的路上也不会太安稳。
倒是哈拉这人,似乎是朱明神君的狂热信徒。虽说是个王子,看起来却十分落魄,想来在照日部落中也没什么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