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臻颜只是想着让小姐妹把把关,让她不要再像上一次花宴一般脖子受罪,走起路来像店铺里的首饰架子成精了似的。
划去那些个一眼瞧上去就颇为“富贵”逼人的首饰,再除去层层叠叠、繁琐异常的衣裙,总共也没剩下几件。
楚袖帮着柳臻颜一一试了,将已经成套搭配好的首饰增增减减,最终定下了三套作为生辰宴的衣裳。
两人折腾了许久,等到回过神来,外头的天色已然黯淡,橘红色晕染轻薄的云彩,微风一吹便散作丝丝缕缕的彩线。
春莺也不知何时离去,房间里只剩了她两人。
柳臻颜罕见地停了话头,坐在梳妆台前却不观瞧镜中的装扮,而是看向了不远处天空的流霞。
“今日当真是好景色呀。”
楚袖帮她拆去头上簪环,应声道:“确实景色不错。”
“京城天高云少,大多数时候不过几朵浮云,这般大片大片的云霞的确少见。”
卸去珠翠的女子长发披散,指尖虚点在云彩一处,而后轻轻一扯,便将那缕云霞抛散在了空中。
柳臻颜玩得不亦乐乎,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直至金乌低垂躲进群山,她才反应过来什么一般道:“兄长呢?”
“我还以为你已经忘记你还有个兄长了呢。”
木质隔断的另一侧传来调笑声,柳臻颜下意识地身子后仰,头抵在楚袖腰腹处,眼睛往那处瞟。
楚袖半扶着她的肩膀,不见什么烦躁神色,面上笑容清淡,也同她一起侧头望去。
只见玄色长衫的男子靠在门边,屈起指节在门板上敲击了几下,见两人这般情态,他也不免惊奇。
“你们该不会挑衫换衣就折腾了一下午吧。”
柳臻颜从语气里听出点不好的意味来,正想回怼,便听见他后半句。
“都已经这个时辰,想来你们也饿了,我已经着小厨房那边做了膳食,正煨着等你们呢。”
“晚上有你最爱的香酥鸡和芋泥糕。”
美食诱惑之下,柳臻颜也不怪罪他先前话语,反倒是视线上移问道:“一不小心到这个时辰了,楚妹妹赶回去怕是赶不上饭食了,不如今日与我们一道用了?”
楚袖自然无有不应,柳岳风得了消息,对外吩咐几声,他自己倒是走到了两人身后,先楚袖一步将柳臻颜余下的一只耳珰摘了下来。
“这只耳铛瞧着有些旧了,改日我给颜颜送副新的来吧。”
柳臻颜丝毫不在意他口中话语,一心要拉着楚袖去用饭。
“我们快些去吧,小厨房的芸娘手艺顶好,今日得让楚妹妹好好尝尝呢!”
被这么怠慢对待,柳岳风也不恼,摇着头将手中的耳铛仔细收进了妆匣之中,手指轻轻翻动,便在旁边不远处找到了柳臻颜先前所说的蝶舞簪。
那簪子瞧不出什么特殊之处来,不过是拿银丝勉强掐出了两只蝴蝶的形状,又用指甲盖大小的粉珠点缀。
用料上乘,手艺却拙劣得很。
就这么匆匆一瞥,柳岳风都能从上头找出不少瑕疵之处来,最显眼的当属右边那只蝴蝶的翅膀残缺了一半。
如此普通的一支簪子,竟也能哄得柳臻颜欢心,可见还是个小孩子心性。
柳岳风扫了几眼柳臻颜妆匣中的首饰,确认了那蝶舞簪的模样后便在催促声中转身出了内室。
柳臻颜的小院是府中最大的一处,内里自是一应俱全,除了小厨房外还专门有一处膳厅,以便柳臻颜在里头赏景用膳。
柳岳风到时,柳臻颜和楚袖两人已经挨着坐下了,他的位置被安排在对面,椅子被半拉开,显然是等着他入座了。
“哥哥在里头做什么呢,怎么这么慢!”
柳岳风刚撩袍坐下,还未来得及解释一番自己的迟来,便先被柳臻颜抱怨了一通。
“我们在这儿等了好久,端上来的菜都要冷了。”
这话纯属无稽之谈,小厨房就在膳厅后头,从离开炉火到端上桌来也不过百步,哪怕京城夜里凉快些,也不至于就冷了饭食。
闻言柳岳风哪里还不知道柳臻颜这是故意刁难他,但他也不生气,笑着先给她盛了一碗汤,而后道:“颜颜想吃直接吃便是了,我们一家人不讲究这个。”
柳臻颜哼了一声没作答,手却诚实地将汤接了过来,看来是消气了。
安抚好了柳臻颜,柳岳风这才得空和楚袖搭话,对方毕竟是客,晾在一边未免太过失礼。
“楚老板今日来帮忙,实在是感激不尽。”
“我与父亲都是男子,不懂女儿家心思,挑的东西时常不得颜颜欢心。有楚老板在,今年的生辰宴颜颜过得定是会比往年开心些。”
“世子客气,只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毕竟柳小姐也是朔月坊的大客户。”楚袖轻描淡写地将柳岳风这话推了回去,倒也不算瞎说,毕竟柳臻颜回京后但凡是参加宴会总是会带上楚袖,为她拓宽了不少年轻小姐的路子。
两人的话语在柳臻颜听来完全就是罗里吧嗦,是以她夹了一筷子糯藕在楚袖碗里,而后强硬地打断了两人。
“哎呀,肚子都要饿扁了,再说下去,怕不是楚妹妹今晚就得留宿在这里了。”
柳臻颜是知道楚袖的规矩的,她一向不爱留宿外头,不管多晚都要回朔月坊去。
夏日京城静街的时辰稍晚一些,但太晚楚袖也是回不去的。
“倒是我思虑不周了,还请楚老板见谅。”
此话说完,柳岳风就收了声,安安静静地在一旁吃饭,除了时不时地帮柳臻颜夹菜或递些东西外,就毫无存在感了。
而柳臻颜一直在向楚袖推荐她喜欢的菜肴,楚袖也酌情都用了些,但哪怕她克制了许多,离开镇北王府之时,腹部还是有些紧绷。
她维持着仪态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那一刻就散去了面上的笑意,叹着气摸了摸肚子。
天色已晚,马车行驶起来便比不得白日。
道路两旁悬挂的灯笼被夜风带起,地上烛影摇晃,间或能听到蝉鸣阵阵。
楚袖在车里歇息片刻,又揉按了一会儿小腹,这才将饱腹感些微地消了下去。
感受到马车渐渐停了下来,但算算时间离朔月坊还有一段距离,如今最多才到城北商区处。
她并未出言询问,只是挑了发间一根银簪藏在袖中,端坐在原处,静待时机。
“ 马上要关坊门了,动作快些。”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楚袖手上松了力道,反倒是用银簪挑起靠近发生处的车帘一角,向外观瞧。
对方似乎并没有发现她,只是按部就班地指挥身侧的人搬动围栏,将坊市入口堵了个严实。
做完这一切,那玄衣的男子才往这边随意地瞧了一眼,便正好与偷偷摸摸掀着帘子的姑娘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若是寻常人,大多都会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楚袖也是如此打算的。
但就在她松了手将帘子放下时,对方却忽然出声了。
“换条小路走吧,前面有段路正在修葺。”这话听来没什么异样,莫说驾车的车夫,就连跟在他身侧的那几人都没觉得什么不对,不过是提醒一句罢了。
车夫低着头正欲应答,就听见马车里那位轻柔的嗓音。
“有劳大人挂心,我们这便往尚翠路走。”
他们如今在金山大道上,夜里昏暗,大道宽敞,可供四架马车并行,行驶起来也安全许多。
尚翠路则不同,在京城扩建前,它是城北的主干道,多少商户挤破了头都想在尚翠路上买间铺子。
然而这才过了二十年不到,京城已经扩建了三次,尚翠路在那些个新建成的大道面前自然相形见绌。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又是即将静街的时辰,尚翠路上都是些老商户,不少都在时间的洪流里销声匿迹,还剩下的也大多早早歇业,想来门外挂着的灯笼也都收了回去。
楚袖这话一说,其余人不觉有异,为首的玄衣青年却是径直将手中的灯笼塞进了车夫手中。
其余人面面相觑,尚摸不着头脑,马车里的人却又催促了起来,车夫也只能驱车离开。
直到马车完全驶进了小巷的黑暗之中,才有胆大的敢问一句。
“小将军怎么把灯送人了?”
“我们方才从尚翠路走过,你小子被风吓得一直掐我,难道还能不知道为什么送灯?”被问的人没好气地回怼了一句,也顾忌着小将军听到,声音不敢放大。
那人摸着下巴道:“灯肯定是拿来照路的,但我怎么觉得小将军好像认识马车里的人似的……”
他的胡思乱想还没结束,头上就狠狠挨了一记,回头望去就见先前与他闲聊的人与他一般动作,捂着脑袋呲牙咧嘴。
“许哥这力气也太大了,不就是说几句话嘛。”
被他们唤作许哥的那人容貌瞧着十分普通,浑身上下唯一特殊的可能就是那双慑人的眼睛,深沉得让人害怕。
“夜深了,待会儿你们跟着邱枫回去。”
“今夜不需要巡逻了么?”最初说话的那人见许哥也没什么责怪神色,也便大着胆子说话。
许哥瞥了他一眼,也没隐瞒什么,道:“今夜我同小将军巡这几条街,你们歇着便是了。”
平常夜里巡逻都是两两组队,但从来不会轮到上头去,基本都是他们这些没品没阶的小兵在做。
他们一直按着之前的排班干活,倒是第一次听说上峰也要夜巡的。
可许哥不会说谎,他是一行人中最为稳重的。在小将军被调来京城府衙之前,众人都猜测下一任的头儿会是许哥。
倒也不是他们不服小将军,只是许哥与他们多年共事,他们或多或少都承了几份情,自然也是盼着他好的。
小将军本就有军功在身,按理是不该同他们这种小角色混迹一处,再怎么着也该在宫里当值才算不失体面。
但小将军本人对此毫无怨言,调来这儿的一个月里都真心实意地把大家当兄弟,就连许哥这般笨嘴拙舌、极少夸赞他人的人都罕见地说了几句好话。
京城是昭华的心脏,安防值守要比别处更严些。夜里昏暗,视野受阻,再加上人员散落,不管干这行干了多少年,都没人觉得夜巡是个好差事。
如今能少值一次夜班,大家自然都高兴起来。
“小将军人可真好,改天得请他喝酒感谢才是!”
见这些人喜形于色,又要闹将起来,许哥眼眸一沉,正欲训斥几句,却被小将军的呼唤打断。
“许铭,你且过来。”
无奈之下,许铭也只能匆忙离开,留下一群小声嘟囔的人。
方才路眠与楚袖说了那几句话之后便在周围巡视了几眼,因得他们并未将坊门围堵,也将没有走远。
下属们手脚麻利,哪怕嘴上说着话,也不耽误手上的动作。
半人高的木制尖刺围栏在坊门前后安置,其余人听从许铭方才的指示离开,路眠和许铭两人则是沿着金山大道巡逻了起来。
两人都不是什么健谈的性子,巡逻路上除了风声和偶尔窜出来的野猫野狗外再无其他声响。
但就在两人走到金山大道尽头,要往另一头的云华路走时,一声凄厉的叫声自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