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袖的房间做过特殊处理,寻常谈话的声音会被隔绝,摔件东西才能传到外头来。
也不知路眠是来做什么的,在门外便瞧不见烛火,推开门来更是一片黑暗。
她自叶怡兰手里接过蜡烛,摸索着往里走,刚走了几步,就听得人声:“谁?”
“是我,楚袖。”说着,她将烛火往上拿了几分,确保能照到自己的脸。
本以为路眠会说些什么,谁曾想那边是一点声响都没传过来。
不得已,她只好先摸索着将屋内的灯盏点亮,这才转身欲寻路眠。
原来路眠就在离她不远处的榻上坐着,他脊背挺直,整个人一动不动,若非胸腹还有些微起伏,真要被人当做是雕塑不可。
当然,路眠全身上下最显眼的还要说脸上那张面具,可怖的鬼怪被绘得栩栩如生,此时蓦然出现在眼前,便是她也不由得心头一跳,继而有些无语。
明明方才与叶怡兰交手掉落,结果等她走了之后竟然自己又戴上了。
路眠这醉酒后乱跑的毛病,果然还是没好。
之前分别时苏瑾泽便说会着人好好看着他,以防他跑出去。现在路眠可是全京城的关注对象,明里暗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可不能出差错。
谁知就是这般仔细的看管,依旧让这人跑了出来。
“路小将军今天来是做什么的?”
路眠没说话,只是将手中的东西往外一送。
她定睛一看,雪白的酒坛被红布封着,正是早先路眠他们拿回来的所谓好酒。
路眠戴着面具,她也瞧不出什么表情来,只能猜测道:“这是,要给我喝?”
“你喜欢。”路眠把酒坛塞进她手里,半强迫地将她拉到了榻上的方桌旁,他自己则是坐到了对面去。
现下情景让她颇有些哭笑不得,她当时是有些好奇这酒,但也不至于念念不忘。
结果这人以为她有多喜欢,喝醉了还要送过来。
“对不起。”路眠略微低了头,声音里也带着些低落,活像是个年岁不大的孩童。
看这架势,她要是不喝这酒,这祖宗怕是要在这儿待一晚上了。
启了酒封,酒液倒入白玉杯中,清冽酒香便扑面而来。
楚袖半弯了眸子,心道果然是好酒,执杯欲饮,却被路眠拦了下来。
他自楚袖手中拿过杯子,手掌微微用力,不过须臾便见得酒液一圈圈荡开,泛起白雾,这才塞到了她手里,一双碧色眼眸有些涣散地盯着她。
“喝。”
用内力来温酒,以往她只在话本子里见过。
冬日案桌上都会有温酒温茶的炉子,等上片刻也是一样,着实没有必要浪费内力。
只不过现在这状况,和路眠讲道理是行不通的,只能寄希望于,她喝了酒,这祖宗得偿所愿,顺顺利利地回他的将军府去。
酒是喝了,可路眠这人却一动不动。
楚袖皱眉思索,难道还有什么事被她忽略了?
她这边还在思索,那边路眠却已经起身,自屏风上取了披风搭在她身上,而后啪的一声推开了两人身侧的窗户。
凛冽的寒风忽地灌进来,她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披风,问道:“窗外有什么东西么?”
“带你看烟花。”路眠指了指漆黑的夜空,说道:“今夜的烟花,姑娘们都很喜欢。”
楚袖刚想说话,各色的烟花就已经升了空,炸出五颜六色的花型,比以往见过的要精致许多,仔细观瞧,甚至能瞧出花卉品种来。
噼里啪啦的声音从窗外传来,路眠将一半的酒倒入壶中,温在炉子上,自己则是尽职尽责地用内力给楚袖暖酒。
只不过这一次,不止楚袖在喝,连他都喝了几杯。
等楚袖意识到这人也偷摸地喝了几杯的时候,路眠已经不知何时摘下了面具,露出其后俊秀非凡的一张脸来。
直到如今他才显露出几分醉酒的模样来,眼神已经迷蒙到不住地眨眼,右手支着脸侧,另一只手还握着一只白玉杯。
“路小将军?”
“路公子?”
“路眠?”
不管她怎么叫,面前这人都一动不动,手中握着的杯盏倒是没落地,里头的酒液也还完好,人却已经闭了眼睛睡死了过去。
这么一来,指望他自己回去是不可能了。
楚袖哀叹一声,只能出门让叶怡兰给苏瑾泽那边送个信,说明原委,也省得他在那边担心。
也幸好今夜热闹,陛下解了一|夜的宵禁,不然这消息只能走地下那条线了。
做完了这些,楚袖也不好再在这里睡,只能取了一床棉被给路眠披上,确保他不会受风着凉,便去二楼同月怜凑合一晚了。
-
隔日楚袖起身时,路眠早就不见了踪影,她也不在意,倒是准备起半月后中和节的事宜来。
先前想着中和节与路眠见上一面,如今也用不上了,不如借着这个机会去亲近亲近之前的那位姑娘。
昨夜的事情看起来是个意外,但不免太过巧合,多少还是要上心些。
再者五皇子多年不在京中,怎的忽然在元夜回了京城,而且没有半点消息。
因着苏瑾泽的缘故,楚袖这些年没少接触王孙贵族,哪怕是从未与五皇子见过,却也将他的画像牢记在心中。
昨夜救下的那位姑娘,或许便是原因之一。
京中官宦贵族众多,便是楚袖记忆力再好也不可能一一记下,只能记下那些个重要人物。
但昨日那位姑娘,瞧着衣衫首饰都是京中最新的料子,周围仆婢众多,想来也不是普通官宦人家。
舒窈已经着人去查,楚袖也便静候佳音。
不到半日,灰扑扑的麻雀传来消息,舒窈整理后一份信笺后便呈了上来。
此前没在京城见过那姑娘也不是没道理的,因为这姑娘自小便不在京城长大,而是随着父亲镇北王住在朔北地界,如今回京来,也是因为镇北王旧伤复发,带着的医者都束手无策,这才斗胆向今上请示回京。
镇北王原是落魄王侯子弟,跟了今上后自请去朔北镇守,为今上登位立下了汗马功劳,今上自然是不会亏待他。
再加上镇北王的一双儿女年纪也大了,回京来也好相看一番,今上也便同意了。
镇北王的人马是初五日回的京城,低调行事之下,也便鲜有人知。
镇北王嫡女早就向往京城繁华,回来不久便撞上格外热闹的元夜花灯节,自然是要去游玩一趟的。
之后便是青白湖上发生的那一幕了。
五皇子和镇北王嫡女?
到底是不是巧合,时间自会告知一切的。
楚袖将信笺丢进炭盆,理了理衣衫便给路眠和苏瑾泽去了一封信,告知她的想法,也便按着原先计划有条不紊地行事。
直到三天后,刚从冀英侯府上教习回来的楚袖在朔月坊外看到了一辆有着从未见过的花纹的马车,便知道她等的人来了。
一进朔月坊,便见得坊内练舞的姑娘们去了别处,此时坊内寂静无声,只一个着天青色披风的身影坐在铺了软和皮毛的圈椅上,郑爷在一旁接着话,周围仆婢侍立。
一打眼还以为自己进错了地方。
“郑爷,这位姑娘是?”楚袖自然知道这是镇北王嫡女,但不能表现出来。
只不过是一个照面,忘了实属正常,若是对人家念念不忘,反倒让人怀疑意图。
“这便是楚老板了吧。”那姑娘见得她进来,本来半耷拉着的眼皮都睁开了,她满目欢喜,仿佛早与楚袖认识一般。
她起身要往这边来,却被身侧的丫鬟拉了拉衣袖,示意她庄重些,这才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
“多谢楚老板那日出手相助,不知楚老板有何难处,我等必会鼎力相助。”那婢女正是那夜问询楚袖姓名的,如今行事也颇稳当。
第23章 缘分
楚袖本就等着这一天, 说起话来自然也不露怯。
她走了几步到郑爷身侧,面上和缓道:“那日不过是偶遇,怎可挟恩图报。”
“楚老板不求回报, 我们却是一定要谢的。”那婢女给周围的小丫头们使了眼色, 便有五六位捧了匣子上前。
“不知道楚老板需要些什么,带些金银总归是无错的, 还请楚老板笑纳。”
匣子打开,内里是满满当当的金锭子,粗略瞧过去也有数百两。
就算是对勋贵人家来说,这也不是个小数目,可见镇北王身家之丰厚。
金银虽俗, 但对于他们这些商户来说,反倒是最好的礼物。
这婢女嘴上说的谦虚, 怕是早就打听到了她这爱财的性子,这才送了金银之物来。
“姑娘有心了, 只是民女虽爱财, 也不敢接这些东西,实在是过重了。”楚袖轻轻摇头,道:“若是姑娘一定要谢, 下次府上有什么宴会, 先考虑考虑我们朔月坊便好了。”
楚袖这话倒也不算逾距,毕竟明眼人都知道这些人来头不小,一时小利和京城勋贵人家的一点走动, 瞎子都知道怎么选。
哪怕朔月坊的各种关系已经够硬,谁也不会嫌关系多不是。
不过这也有劣处, 若是这一次走动出了差错,就不是搭上关系, 而是丢了脑袋了。
“楚妹妹救了我的性命,哪里有担不得的东西,这些死物比之我来还是太轻,我还怕唐突了妹妹呢。”镇北王嫡女见婢女一时不答,也便自己开口做主。
“这些金银物什你拿着,宴会什么的我们家开得少,日后有好玩的,我一定请楚妹妹来。”
“多谢小姐。”楚袖矮身行礼,镇北王嫡女这般好说话,倒是她没有想到的。
勋贵人家长起来的孩子,就是再单纯也有自己的考量,似面前这位纯稚的,倒还真是第一次见。
“应该是我谢你的救命之恩,怎么反过来你谢我了。”镇北王嫡女将楚袖扶起来,笑盈盈的模样仿佛两人已相识多年。
“楚妹妹快些坐下吧,在外劳累许久,一进门还没歇会儿便要接待我,肯定是累着了。”
镇北王嫡女拉着楚袖的手去了上座,楚袖也不好推辞,只能与她一道坐在了上头,两人隔着一张不大的方桌,桌上摆着上好的滴露茶。
两人坐在一处聊天,镇北王嫡女不多时就透露了自己的姓名,旁边婢女的眼睛都要眨抽筋了,这姑娘也没半点犹豫、倒豆子似的把自己的生平都讲了出来。
镇北王嫡女名唤柳臻颜,上头还有一个嫡亲的兄长,母亲早年因病去世。镇北王怕她被骗,这才在她身边放了个聪明伶俐的侍女——春莺。
但很多时候,春莺到底是个侍女,再怎么管也不敢把柳臻颜管得处处受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