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如此说,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下元日京中静街比往日推迟一个时辰,青白湖旁更是热闹非凡,待得盛典结束,人群到如今也散了个七七八八。
月怜和叶怡兰各自带着人回坊,留在楚袖身边的也只有一个舒窈,方才也被她打发走了。
她跟着苏瑾泽上了马车,三人闲话家常,马车便一路向外行去。
待到城门守卫阻拦之时,苏瑾泽便从中探出头来,将一块玉牌给对方看了,守卫便恭恭敬敬地开了城门:“不知是苏小公子,还请见谅。”
苏瑾泽将玉牌收回身上,不甚在意地回道:“你们谨慎些才正常,倒是劳烦你们夜里开门了。”
“多谢苏小公子体谅。”
等到那辆低调质朴的马车行出去一段时间,方才在旁不曾言语的兵士才小声道:“没想到京中也有这般通情达理的世家公子呢。”
“往日都是仆役侍从回话的。”
先前那守卫指挥着众人将城门关上,闻言便道:“苏小公子从来与旁人不同,也只有他会做这种事了。”
他说完却又察觉到不对,补了一句道:“路小将军话虽少,待我们这些普通兵卒却也是极好的。”
先前说起苏瑾泽,这些个底层的卫兵或许只是听过几耳朵,到了路眠身上,方才那人登时眼眸一亮,问道:“路小将军真不愧是青年才俊,武艺高强不说,人也如此之好。”
但凡参军从伍之人,哪有人不向往保家卫国的呢!
路眠在他们眼里犹如天神再世,提起来自然是兴奋非常。
眼看着这些人便要闹腾起来,守卫重重地咳了几声,笑骂道:“少想些有的没的,今夜将城门给我看好才是正理。”
“是。”
众人回应一声,便都各归其位。
只是才安静片刻,城外却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年岁最小的士兵抬头一瞧,眸中倒映璀璨万千。
他小声惊叹:“竟是如此精巧奇特的烟花!”
却见泼墨天穹上乍现彩色交缠,百花盛开也不过如此,绚烂的光影隔着数里之远也瞧得真切。
“也不知是何人放的,竟有如此大的排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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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你们的安排?”
一叶扁舟顺流而下,小舟中摆着一方桌案,上头温着一壶酒,散发着清冽的酒香。
她坐在舟边,手中执一雕花银杯,一边啜饮美酒,一边仰头看着那式样不一的烟花,话语虽淡淡,唇边笑意却不曾消减过。
苏瑾泽罕见地没有说话,只躺在一旁喝酒,倒是路眠紧挨着楚袖坐下,不看烟花看凡花。
“嗯。”
路眠为她添酒,而后便从桌下摸出一盏精致小巧的河灯来,推到她面前:“生辰快乐。”
“嗯?”楚袖挑眉,继而啼笑皆非地开口:“我自己都不知生辰是何月何日,你是如何知晓的?”
这话不算作假,前世风雨飘摇,她又是孤苦出身,无那多余的心力过什么生辰,成天都为生计奔波。
待得后来被永乐长公主收归门下,更是日夜操劳,恨不得连肝胆一并呕出,以回报再造之恩。
再之后从南梁谋士变为昭华孤女,哪怕寻访出来历身份,也不愿与狼心狗肺的父亲相认,生辰八字早已随母亲的逝去而无了踪迹。
以往坊中也有人想为她庆生,只是不知具体时日,最后便与郑爷一道过了。
是以说起来,今日倒算得上两世为人中第一次有人为她单独庆生。
“寻访得知,不是什么大事。”
“你可满意?”
路眠问出这话时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不肯错过其中一丝一缕的情绪。
“当然满意。”
她猛地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瞳眸之中倒映出路眠有些紧张的模样。
“不会有比这再令人满意的生辰了。”
路眠不动声色地瞥了一旁躺着的苏瑾泽一眼,对方什么也没说,哀叹地坐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个精致的囊袋放在桌上,语速极快地说道:“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场面话就不说了。”
“我还有些事要去寻兄长,就先走一步了。”
这话错漏百出,但好在路眠和楚袖也不是什么羞赧性子,大大方方地任他打量。
楚袖更是当即将那囊袋拆开,见得内里是一对翠色浓郁的镯子,真心实意地感谢:“这礼物我甚是喜欢。”
翠绿的玉镯套在腕上,她面带浅笑,也不留人:“那你便快些去吧,也免误了时辰。”
“好好好,我这就走。”苏瑾泽轻身一跃,足踏河面而去。
他这一走,楚袖反而笑出声来,扭头觑路眠神色道:“今日这出,是你想出来的吧?”
路眠没言语,将灯盏塞进她手中:“听闻你元夜总爱放灯,下元放水灯正是时候,也好做个生辰祈愿。”
“也是。”她将那精致小巧的河灯捧到面前,指尖在那层叠的花瓣上轻点,“你的手艺还是这般好。”
“你喜欢就好。”
路眠用火折子将河灯点燃,暖色的光照在两人面上,都是一般笑模样。
楚袖弯了腰身,将那河灯轻轻一推,便顺着水流汇入各色河灯聚成的海洋之中,她双手合十,半阖眼眸,月下虔诚许愿。
烟花逐渐落幕,皎洁月光铺洒在发间眉梢,路眠与她离得极近,嘴唇嗫嚅几下却没发出声音,只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鬓间。
她察觉到了那点轻微的动作,动作未变,只睁开了眼睛,便从波光粼粼的河面上瞧见了发间多出来的一支云纹银钗。
“这也是生辰礼物吗?”
路眠轻声道:“方才不是,这是。”
她转过身来,半个身子都探入他怀中,眸光直视他,双手按在肩侧,只微微用力,他便顺着那力道倒了下去。
“你为什么总要对我这般好?”
“因为是你。”
路眠没有躲闪,直直地迎了上去,在相触的前一刻,他却又停了下来。
“可以吗?”
半趴在他身上的青衣姑娘闻言灿烂地笑了起来,比天空中的烟花还要灼目。
路眠知道这个时候问这些多少有些破坏氛围,然而他还是问了。
因为他希望每一次亲昵,他的心上人都是快乐的,而非顾及着他委屈自己。
楚袖显然也知道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问询是什么缘故,也从不说什么下次无需再问。
她只会望着他的眼眸,轻柔地将两人最后一点距离消弭。
“当然可以。”
月色之下,万千灯海之上,一对璧人相依相偎。
第156章 为凰
自打重阳宫变后, 今上的身体便不大好了,强撑着办了镇北王和五皇子一案后就彻底倒了下去。
名贵药材流水一般地送进奉元殿,太医署的人日夜值守, 不离龙床一步, 却也难将人命挽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日日垮下去。
国不可一日无君, 按理说此时应当有人代为监国才是。
但奈何储君自焚于东宫,长公主因君王忌惮而在府中蛰伏不出,朝堂之上一时群龙无首,许多大事都无人做主。
在兰妃及其母族的运作之下,及冠之年的顾清辞被赶鸭子上架, 然而两月过去也不见有什么长进,许多事情都得与右相商量才能得出个还算看得过去的结果。
情况如何, 群臣心中自有一杆秤在,大多数人都期盼着今上能再撑一段时间, 待得七皇子成长些再将昭华交托与他。
但天不遂人愿, 半月前骤然一场冬雪,寒凉的北风带走了今上的最后一丝生机。
虽说临终前留下了一封遗诏,但至今都未曾披露出来, 只是依照礼制, 国丧一月,赌坊乐楼俱闭店不开。
朔月坊背靠右相府,自然也不会在这个紧要关头掉链子。
楚袖在接到消息的当日便闭坊不出, 连带着坊内众人也只能歇了活计,也算是年尾的一场长假了。
寒冬腊月, 雪落如鹅毛。
几支红梅斜插在青花瓷瓶之中,将室内装点出几分生机来。
从外头闯进来的姑娘冻得耳尖通红, 却顾不得捂,宝贝地揣着手里的东西奔到窗边来。
她献宝似地将之捧到那正烹茶的女子面前:“姑娘,你瞧。”
袖珍晶莹的圆滚滚雪人在她手上立着,眼窝处镶着两枚贝扣,嘴巴则是一小根辣椒。
这奇特的搭配让原本可爱的雪人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却让楚袖蓦然绽出笑来。
她将手上点茶的茶筅搁到一旁的托盘上,才腾出手来翻出一只杯盏上的盖子,递到小姑娘面前。
“放在这里吧,你先过来暖暖手。”
月怜双手将小雪人放在上头,又解了身上的披风将之挂在远些的位置方才在炭盆旁蹲了下来烤手。
“姑娘,我和你说,昨夜那场雪下得可真大,我与那些小鬼头们出去玩的时候,一脚下去,雪都没过我脚踝了。”
“我在京城这么多年,雪常见,这么大的雪可是头一回呢。”
“可惜姑娘不能出去和我们一起玩雪。”
茶水袅袅热气蒸腾,氤氲眉眼,楚袖弯腰将其中一杯塞进月怜手里,帮着她暖手,同时宽慰她道:“这不是还有你么!”
“你好好同我讲讲你们玩了什么,也算我有份了。”
这法子对月怜来十分有效,当下她便顾不得惋惜了,径直凑到楚袖身边坐下:“姑娘我和你说,有个小子力气特别大,松软的雪球到他手里和炮弹似的,砸在身上可有分量。”
楚袖闻言蹙眉道:“可有人受伤?”
月怜连连摆手:“姑娘放心,他们有分寸的,我离开前他们还在后院玩闹呢。”
“这段时间闭坊,这些个孩子们快憋坏了,下了场雪就疯得不得了,还有人想去拉郑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