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排舞
但谁也没有想到, 他这一去,竟就去了整整一天一夜。
要不是奉命与宋公子上演“你追我逃”戏码的姑娘还时不时传消息回来,楚袖都要以为苏瑾泽是被什么人绑走了。
她有条不紊地整理着那姑娘传来的讯息, 可怎么看也没看出兵部侍郎家里有什么东西能值得苏瑾泽如此驻足。
今日又来朔月坊点卯的路眠见她这幅沉思模样, 便开口为她解惑:“八成是又在人家府中瞧见了什么八卦,应当就快回来了。”
苏瑾泽行事向来有分寸, 是以她只是思考了一会儿便将此事抛之脑后,转头同路眠说起了先前的那场邀约。
“说起来,他有没有说要什么时候见我?”
路眠摇头:“没有,只是提了这么一次。”
这也正常,毕竟人都被关到大牢里头去了, 不像以往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占据时间,可不就什么时候都可以了么!
“那, 我想今天去见他,可以么?”
路眠没问原因, 也没阻拦, 只道:“吃过午饭后我带你去。”
得了路眠的应承,她将桌上铺陈开来的各样书卷收揽起来,而后起身道:“那在此之前, 就先看看坊里的大家练得如何了吧?”
路眠点头同意, 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往楼下走。
他对于器乐都不大感兴趣,平日里在宴会里听着管弦丝竹都犯困,压根儿也没什么品鉴的天赋。
是以这些时日来朔月坊,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如背后灵一般跟着楚袖,也不开口说话点评。
起初还有人讶异地问几句, 后来坊中人都习惯后,他便更没有存在感了。
但即便如此, 他也不觉得枯燥,依旧喜欢陪着楚袖在坊中行走。
马上就是下元节,朔月坊为此筹备了一支新舞,不仅乐曲是新编的,就连规模也是前所未有的大。
人多就容易出错,为了这支舞,楚袖也整整十天没好好休息过了。
她脾性好,教学时却异常严格,一处错漏便要重排,朔月坊众人嘴上虽没说什么,但却难掩面上疲态。
路眠与楚袖一道停靠在二楼栏杆处,从高处往下看众人翩翩起舞,青白蓝三色的衣衫挥舞开来,像是万花筒里觑见的景象一般。
素淡的颜色渐渐收拢起来,仿佛花儿开败,赭红艳紫自它们身边吐蕊,猛地夺去观者视线。
一开始如流水般清脆低吟的曲子也蓦然闯入了几声鼓响,惊雷乍破,曲调一下子就变得雄浑起来,配合台上那些着青白蓝三色舞者的动作有如直面海上波涛汹涌。
台上台下俱有条不紊地进行,台上以数名着彩衣的女子为中心缓缓开始转动,台下则以箜篌为主导,开启了玄而又玄的音色。
楚袖认真起来的时候,面上是谬什么表情的,这也使得那张本就清冷的面庞看起来更显疏离。
她垂了头,偏长的眼睫便遮盖了她的眼神,让路眠也猜不准她是如何想的。
但至今都未打断,想来是要比之前要好的。
或许今日就能排好了呢?
心中才掠过这么一个念头,就见下方原本聚拢的花瓣自某一点塌了下去,以点成线,花卉便失了原有的形状。
许是慌张也会传染,台上出错的同时,台下曲调也乱了几处。
路眠听不出来是哪个乐器出了错,只是听到了极为明显的尖利声响。
下头乱作一团,尤以舞台上的人为甚。
眼看着这次排练又失败了,抱着箜篌的叶怡兰面色不佳地呼出一口气,在众多乐师的视线中霍然起身,疾步到了擂鼓的乐师身旁,夺了鼓槌便狠狠敲击了数次。
沉闷的响声吸引了嘈杂的人群注意,自然也就能静下心来听人讲话。
叶怡兰在坊中地位仅次于楚袖,如今冷脸望来,不少人都被她震慑,有些难堪地低下了头。
“方才为何出错?”
众人唯唯诺诺,无人应答。
毕竟大家心里都记挂着舞姿动作,也没空去看旁人。
“舒柳扭伤了脚,暂时动不了。”
楚袖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叶怡兰不由得抬头与她对视了一眼,而后便抿了抿唇道:“先将舒柳扶到台下去,喊坊中的刘大夫帮他看看吧。”
楚袖对于叶怡兰的安排十分满意,只是补充了一句:“接着排练,切记莫要慌乱,莫要心急。”
“群舞最忌讳如此,我不希望再看到有人受伤。”
她话语虽冷淡,但说到底也是为他们好,他们自然不会有什么委屈心思,连忙称是。
不多时,月怜和另一名青衣女子便搀扶着右脚不能落地的一名男子下了高台。
路眠被楚袖打发去喊刘大夫,她自己则是下楼候在了舒柳身旁。
舒柳显然很是羞愧,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便低垂了头颅,闷声道:“ 楚老板,对不起。”
“你不必同我道歉。”楚袖指了指台上又重新流动起来的人群,道:“今日之事乃是个意外,谁也预料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楚袖在上方看得清楚,舒柳并未行差踏错一步,舞姿也一直合拍,只是蓦然矮了一截下去。
“你先前脚腕便受过伤是不是?”
楚袖说这话的时候转过身来,正对上舒柳望着台上有些出神的侧脸。
对方显然没想到她的话题变换得如此之快,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下意识地便要去捂右脚踝。
刺痛传来,他才如梦初醒地放开了手,呐呐出声:“楚老板,对不起。”
“我是真的很想登台表演……”
舒柳原本是作为乐师入坊的,一直以来也极为勤勉,奈何他在乐器上实在是不甚通达,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做了舞者。
他肯下苦功,不管是形态还是外貌都算出众,单楚袖有印象的表演里都有他的身影。
换言之,他几乎次次表演都在,为何一定要执着于这次呢?
心中有疑问,她干脆也问了出来。
舒柳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楚老板是知道的,我入坊前是个流民。”
“家乡连年大旱,我与妹妹不得已背井离乡,好不容易挨着到了京城,谁知我二人却彻底失散了。”
“妹妹最是喜欢热闹,下元节此等大事,她一定会来看的!”
提起妹妹,舒柳就激动起来,甚至伸出手扯住楚袖的衣角便要往地下跪:“拜托了楚老板,我真的很需要这一次机会,哪怕让我做个最边缘的人物也可以!”
楚袖拦不住他的动作,但闻言却皱眉道:“莫说让你做个边缘舞者了,便是再让你做如今的位置……”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舒柳哀怨的视线中继续说了下去:“群舞是不能凸显个人的,哪怕你强行上台,也根本达不到你想要的目的,何不好好修养,等着下一次机会呢。”
“可是下元节……”舒柳还想再争取一番,就被楚袖无情地打断了。
“舒柳。”
仅仅是叫了他的名字,舒柳便再说不出一句话了,他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垮了下去。
两人僵持之时,路眠带着刘大夫过来为舒柳处理伤处。
楚袖退开了些,与路眠站在一处,思绪正乱之时,手便被一抹温热包裹。
她抬头看了身侧的路眠一眼,他面色沉静,目视前方,一点也看不出是会牵手安慰的人。
舒柳的伤不算重,但也得修养个十天半个月,下元节的群舞是不用想了。
“这些天少走动些,吃饭就麻烦同舍的人帮你带一下,这样也能好得快一些。”刘大夫说着,便从药箱里取出一贴膏药,啪地一声贴在了那红肿似猪蹄的脚踝处。
他动作称不上温柔,舒柳被刺激得眼泪都出来了,却还是老实地道谢:“多谢刘大夫,我晓得了。”
错失了一个好机会,舒柳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像是被抽走了一般,恹恹地坐在原地。
见他如此颓唐,楚袖喊了他的名字,将他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才有些无奈地说道:“以你这般法子,要寻到妹妹无异于天方夜谭。”
“如果我没记错,你入坊也有两年了。”
一提起这个,舒柳就更心酸了,他道:“是我无用。”
“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不如将你妹妹的模样告知于我,由我去寻,如何?”
舒柳没想到楚袖会帮他,当下眼眸便亮了起来,迭声道:“自然是信的,多谢楚老板。”
说话间便又要往下跪,而这次才有动作就被路眠搀住了胳膊。
“可先别急着谢。”楚袖望着情绪激动的舒柳,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若是帮你寻到了妹妹,便要你一年的月钱,如何?”
舒柳在坊中地位普通,但每个月到手的银钱也有不少,一年积攒下来那数目也极为可观。
但和寻妹妹比起来,银钱简直不值一提,他登时便同意了。
“那你今日便先休息,好好想想你妹妹有什么特征,待得我寻你之时也省事。”
舒柳忙不迭地应下,当即便寻了个杂役将他搀扶回屋。
待得他身影消失不见,路眠才崩出一句话来:“阿袖果真是一如既往的好心。”
楚袖没想到他也会如苏瑾泽一般调侃她了,当即道:“左不过随手之事,能帮上人自然更好。”
“况且,我可是赚了个前途不错的舞者。”
“未来他能给朔月坊带来的收益,未必就比我在他手上下的注少。”
路眠看不出个好坏来,但楚袖如此说了,想必这舒柳定是有过人之处的。
排练调整耗费时间,两人又看了一会儿便到了晌午。
众人纷纷散去,他二人也不例外,只是方才转身,就有人自门外急匆匆地冲了进来,一边跑还一边喊着他们的名字。
“路眠、阿袖,你们猜我看到什么了!”
第147章 去时
两人都被这一声喊攫取视线, 回头却瞧见一个仿佛从泥潭里滚过一遍似的人冲了进来。
楚袖从未见过苏瑾泽如此形容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