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可以上手摸,那几个不行,还没干呢。”
两人闻言便顺着那男孩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后面一张不大的方桌上齐齐整整摆了许多泥偶,有憨态可掬的动物,也有栩栩如生的人,一眼瞧过去颇为壮观。
摊主的手艺极其了得,楚袖只不过随意一瞥,一下子就被最边缘处的一只圆滚滚的猫儿攫住了心神。
是以她当即便指着那猫儿问道:“不知这个泥偶如何卖?”
小男孩将书重新拿起来还没读几行字,就听得她的问话,看来这两位并不是单纯来看看的。
故他将书合上放到一旁的书箱之中,站起身来道:“小物件十文起,动物二十文起,人偶五十文起。”
这只是个起步价,放在寻常人家中绝对算不得便宜。
毕竟那是个不能吃不能用、只是摆着好看的泥塑,也难怪生意一般。
“你若是看对了那桌子上的,得过半个时辰再来。”
那猫儿实在是合眼缘,她没怎么犹豫便决定买下,与那男孩问好了价钱,便看向明明是提议之人却不发一言的路眠:“你挑对了什么,我一起买了,待会儿也好来取。”
路眠却对着男孩道:“不知自己做要付多少银钱?”
男孩面色如常,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听见这话了,回道:“客人若是要上手,价钱便贵上一些,要三十文钱。”
“若要绘彩,便再添十文。”
见对方似有意动,男孩劝诫道:“第一次上手难免会有失误。”
“若是有想做的模样,待会儿我爷爷回来,请他做便是了。”
“无需担心价钱,只比这些个成品贵个五文钱。”
倒是考虑得很是全面。
楚袖没什么上手的想法,她做这些个精细活计向来没天赋,与其花时间学这个,还不如直接买现成的。
路眠与她正相反,是个极其心灵手巧的人,不管是之前编的五色线还是后来送到朔月坊来的精致糕点,都能看出其天赋来。
他有心自己做,楚袖自然也不会劝他,反倒是掏出银钱塞进他手中,道:“你且去换些铜钱来,我在此处等你。”
路眠也没拒绝那枚银两,攥着就大步往不远处的铺子去了。
没有哪家钱庄愿意临水而建,但青白湖又是个风花雪月的好去处。
那些个世家公子、风雅文人都爱往这地方钻,带了大把的银钱想买东西却没法子找零。
久而久之,湖畔那些个大铺子多少也会备些银钱铜板方便他们来换,也算结个善缘。
单独与楚袖相处的男孩也没什么窘迫模样,为她搬来个竹编的凳子后便自顾自地拿书看了起来。
她好奇是什么书能引得年岁这般小的孩童入迷,却见那封皮上字迹规整地写着三个大字。
“风月债?”
《风月债》销量极佳是不假,但没想到连这般年纪的孩子都喜欢看,看来这话本子的作者的确有些本事在。
“你也看过这本书吗?”男孩被她的话吸引,眼睛从书上移开,落到她身上,求知若渴地问道:“那你可知这两位主人公为何一见钟情?”
第143章 泥偶
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会问出这种问题来, 楚袖先是一愣,继而笑道:“一见钟情这种事情就是没有道理的呀。”
小男孩听得懵懵懂懂,只大概知道面前这姑娘也是个不知情的。
当下也不再问这些, 转而问了一个他极为关心的问题:“那《风月债》什么时候能出大结局呀?”
楚袖倒是知道写《风月债》的枫先生的真实身份, 可她一没立场、二没理由,哪里能去催促人家写书。
她有些无奈, 道:“那得看枫先生什么时候写了,我如何能管得了枫先生呢。”
“可是枫先生足足三年未写了。”孩童纤细的手指扣在书页旁,无意识地蹂躏着。“娘以前可爱看了,一直都没等到结局,嘱咐我有生之年看到大结局后给她讲呢。”
他无意间的话语透露出许多信息, 楚袖不免怜爱,安抚道:“许是枫先生三年磨一册, 过些日子就发新书呢!”
够不够一册她不曾知晓,但枫先生还在写故事这件事是毋庸置疑的。
“姐姐说的有道理, 我娘也是这么说的, 她是枫先生的忠实拥趸。”
“下次等枫先生新书发售,我一定要为娘亲抢到第一本!”
提起这个,介绍泥偶时还颇为老成的孩童就变成了这般年纪该有的模样。
“还惦记着枫先生呢。”
年迈的声音含笑接了话头, 孩童抱着书起身, 脆生生地道破来人身份:“爷爷。”
楚袖也在那人出声时起身,此时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老人家。”
灰衣短打的老年人鬓发如星,被她这礼数吓得连连摆手:“老朽不过是市井中一捏泥人的平头百姓, 当不得姑娘一礼。”
尽管如此,楚袖还是做全了礼数, 方才回道:“小女子也只是做点小买卖的商贩,不是什么高门大户里的小姐, 老人家不必惊慌。”
老者闻言便笑起来:“不知姑娘是想做个什么样式的?老朽别的不行,这泥人手艺可算得上是一绝了。”
男孩在一旁扯他衣角:“爷爷,不是这位姑娘,是另一位公子,他要自己捏泥人。”
“就是那位!”
路眠一身黑衣,身形高大,行走在人群间也极为显眼。
更别说他目标明确地往这边来,见几人一同望过来,便快步几分。
老者看了看那瞧着就很是不凡的公子,问道:“不知公子想做些什么?”
路眠却只是将数好的铜钱塞进老者手里,诚恳道:“有劳先生了。”
“老朽活这么多年,倒是第一次有人叫我先生。”老者喜笑颜开,拉着路眠就到了摊位后头。
楚袖本想跟上去,可才走了几步就被路眠叫停了,问他原因也不说,只让她在前头等着。
“初学者捏泥人,大多都捏得东倒西歪,将泥胚飞溅出来的人也不是没有。公子应当只是不想脏了姑娘的衣裙。”孩童如此帮路眠解释着。
楚袖觉得有些好笑,她并不是在意这些的性子,但路眠都这么说了,她干脆又坐下来,和男孩凑到一起看他手中那本《风月债》。
说起来她还从未如此悠闲地看过话本,不多时便沉浸了进去,与一八岁孩童聊起故事情节也津津有味。
事实证明,哪怕是天纵奇才,也难以在短短半个时辰里捏出个像样的泥人来。
路眠那边还在奋战,楚袖则是将那些个失败品取过来把玩。
前头几个连个人形都看不出来,她左瞧右瞧,勉强能分辨出个头尾来。
再往后就好些,泥偶生出歪歪扭扭的四肢来,像是鬼怪故事里被移植了旁人胳膊的怪物一般。
等她看到最后几个的时候,神色一怔,问道:“这是什么情况,头怎么东倒西歪的?”
她这话都是说得保守了,其中有一个泥偶的身子做得极佳,单看便是个纤细的姑娘,奈何头颅不翼而飞,看着极为可怖。
手中攥着一柄竹刀在泥偶头上刻画的路眠闻言面上流露出几分尴尬,道:“ 力道一时没控制好。”
所以那些头都是被竹刀戳烂了吗?
楚袖没开口问,只是继续蹲在前头和孩童聊天。
他手里的《风月债》只是一册,两人阅读速度不慢,没多久便看完了,百无聊赖之下也只能寻些话题来聊天。
当然,大部分都是楚袖在讲,那孩童在听,毕竟楚袖年长他许多岁,见识也广。
这孩子才八岁,那些个经史子集听着就沉闷,是以她挑的都是些奇闻轶事,其中不乏志怪故事,将他哄得一愣一愣的。
非但如此,不少路过的孩童也被她口中的奇诡世界吸引,长久地停留在泥人摊位前,远远望去,倒是一副生意极佳的模样了。
人都有好奇心,哪里人多便爱往哪里钻,哪怕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小姐也不例外。
只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摆在外头的泥人便销售一空。
孩童默默数着铜板,心道这位姑娘帮着他们卖了如此多的泥偶,是不是可以免去那位公子付的钱了?
这般想着,他也钻到后头去询问爷爷的意见。
老者一直专注教路眠,也没怎么在意外头的吵嚷声,还以为又是些来看泥偶的人,听得孙儿所言便一愣,往外一瞧,台子上果不见泥偶,当下便道:“这两位可是我们的大恩人,自然是要的。”
原本全神贯注刻画面部表情的路眠不曾停手,径直回道:“买东西自是要付钱的。”
“就连那些刻坏的泥偶人,我也一并付了。”
路眠不是个会占旁人便宜的人,更别说楚袖看着似乎对那些失败品有兴趣,一起拿回去也能算作个纪念。
“这哪里使得呢,二位已经帮了我们爷孙许多……”
路眠刻下最后一笔,将人偶轻轻放在一旁晾干,起身道:“是老人家的手艺好,他们才会买帐。”
“若是你免了这钱,我会不高兴。”
“她也是。”
拒绝人的话老者听过许多,倒还是第一次见如此直白地言明自己不高兴的。
他有些哭笑不得,想了个折中的法子:“那不如这样,老朽送你们一个泥偶,这总成吧?”
怕又被拒绝,他忙道:“您若是不收,老朽心里可不痛快,今日怕是要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了。”
都说成这样了,路眠也不能再说什么,只能默然起身为老者让出了位置。
老者捏泥人显然很有一手,一边塑形还能一边分神和他聊天。
“公子和外头那姑娘是一对吧?”
老者这话虽是问话,但却是个肯定的语调。
路眠惊讶不已,要知道这位老人家来时他与阿袖可并未牵手,也不知是如何得知的。
瞥见他面上惊异神色,老者笑道:“情意绵绵的眼神,老人家可不会认错的。”
“是,她是我的心上人。”
“公子承认得倒是痛快,那老丈这礼物也不算送错人。”老者朗笑几声,手下动作变幻,一对泥偶便初具人形,他没有丝毫犹豫地落了刀,寥寥几笔便刻画出两人的风韵来。
老者不知他二人的身份,也做不出什么代表性的物什来,因此挑了个最为讨喜的模样——成婚。
朱红落彩,一对佳偶相携,笑盈盈地望着他。
直到老者将那对泥偶捧到一旁,路眠还呆愣着不知在想些什么,耳根红晕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