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一声喊惹得台上两人齐齐侧目过来,但那人并未言语,反倒是红郎出言维护道:“谢小姐误会了,主家待我处处都好,如今是要接我回去。”
“红郎你别怕,你有委屈就说,我替你张目。”
“谢小姐,我当真没有什么冤屈,是心甘情愿要和主家一起回去的。”红郎摇摇头,弯腰将那琴抱起来,冲着谢明珍一颔首,便跟着那主家下去了。
两人隔空喊话,众人都看在眼里,更有不少人感慨红郎当真是一如既往的无情,哪怕是曾为他付出良多的谢明珍也不能让他多几分温情。
而楚袖在一众讨论之人中观察着对面宋公子的窗棂,见对方将那菱花镜一丢,双手按着窗棂往外观瞧,眼神不住地在高台之上逡巡。
看来,鱼儿还是上钩了。
她隐在帷帽下的面容带了几分笑,漫不经心地应合着众人言语,心中却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让宋公子来一场“英雄救美”,也方便云乐郡主瞧热闹。
祁潇然今日虽未来,可烟雨柳絮阁里的人都是她的耳目,不怕今日之事传不到她的耳朵里去。
待得上了正题,再请云乐郡主本人来出这一口气也不错。
眼看着高台之上两人相携离去,谢明珍黯然失神,浑浑噩噩地回了房间后便要了好几坛酒来。
竹帘被她扯下一半,想来也是无心再看之后的节目。
而宋公子就直接许多了,他当下便扯过一旁的外衫,匆匆将内裙包裹在内,面上轻纱覆盖,勉强做个遮挡就独身冲出了房门。
看他那急切的模样,楚袖也婉拒了几位小姐饮茶的邀请,起身先行离开。
这几艘画舫的布置楚袖再清楚不过,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便踏上了湖岸,隔着几丈的距离观瞧前面两人的动静。
红郎并未做什么改装,依旧行在那包裹严实之人身侧,谈笑间言语轻缓,颇有几分温柔小意的模样。
两人并肩而行,时不时停在小摊前摆弄,才走出去不到百步,红郎手上已经提了不少东西。
而就在此时,披着赭色外衫的宋公子才步履匆匆地赶到,他脸上脂粉俱全,就连口脂都挑了红艳的来画。
宋公子拦在两人身前,先是戒备地看了红郎一眼,这才对着红郎身旁那人道:“许久未见,不知姑娘可还记得我?”
“当初我们在城外瞄龙阁上初遇,一见如故,之后更是多次相约诗会……”
红郎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听到“诗会”二字径直开口打断宋公子的话:“主家可不喜欢诗会那文绉绉的东西,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吧。”
“我怎么会认错人!”宋公子迭声解释,瞪着红郎道:“倒是你,做什么要与姑娘站得这般近!”
“像你这种下贱之人,就该明白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一个玩意儿,竟然也敢替主家答话!”
红郎被他这劈头盖脸一通骂,面上温柔神色一收。
他本就比宋公子高出半个头,冷着一张脸的时候很是唬人,他挤开凑上前来的宋公子,略微低头道:“还请这位公子莫要攀扯我家主子,没见主子不乐意与您答话么!”
宋公子被他一推,往后趔趄几步,面纱落了地,原本还隔着一层的脸就这么猛地撞入众人视线。
面前的两人还没什么反应,街上跑闹的孩童便被吓得叫喊:“娘!青天白日我见到鬼了!”
宋公子的妆容惨不忍睹,比起轻施脂粉的红郎可差远了。
脸涂得煞白,腮红点得浓重,口脂因着一路的奔波沾染在了面纱之上,还有一部分抹在了牙齿上,看着比丧事铺里的纸扎童子还吓人。
但宋公子本人好像并无自觉,顶着这样一张脸还往红郎身后凑,委屈得很:“姑娘你看他!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我二人情投意合、琴瑟和鸣,我这里还有姑娘送来的信物。”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织锦帕子,仔细打开后里头拖着一只金丝碧玺耳坠。
红郎瞧了一眼就恍然大悟道:“原来当初是你小子潜进烟雨柳絮阁里偷东西!”
宋公子面红耳赤道:“什么潜入,那是姑娘约我进去的!”
两个男子你推我攘地争吵起来,谁也不让谁,不曾想方才那被宋公子吓到的孩童慌不择路地跑出去,却脚下一滑往湖中翻去。
众人都看两人吵架,一时之间无人注意,也就只有主家拨开人群,第一时间冲出去,腰间铜鞭甩出,扯住那孩子的腰,猛一用力将人扯了回来。
孩童被扯回来,主家却被那力道带得往湖中栽去。
“主家!”
“姑娘!”
扑通一声,主家落入水中,红郎和宋公子同时往这边跑,面上慌张不似作假。
楚袖站在岸边不远处,向旁边的青年投去一个赞同的眼神。
红郎不谙水性,再急迫也只能在岸边等着,宋公子却是觉得自己胜了他一筹,当即便将外衫一扔,跳入水中去救人。
“姑娘莫怕,我这就来!”
第142章 钟情
宋公子水性也算不得好, 但勉勉强强也能在水面上浮着,累死累活地将落入湖中的姑娘扯上来,随便一抹面上的水, 便凑上前去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他下去得及时, 对方其实并没有在水中浸多久,但多少还是呛了几口水, 此时趴伏在地上咳个不停。
帷帽因沾水而吸附在身上,隐约能看出是个姑娘,衣衫厚实,倒不至于显露出什么皮肤来。
那姑娘将帷帽解下扔到一旁,红郎当即将外衫披在她肩上把人扶了起来。
他掏了手帕正欲为她擦拭, 便被对方接了过去,简单抹了几把后, 对方便往宋公子那边望去。
“多谢这位公子相救,不知公子姓甚名谁, 改日我也好登门道谢。”
宋公子本在拧衣上的水, 闻言更是欢欣雀跃,连忙道:“我二人这般心意相通,如何用登门道谢, 只要姑娘同意我的求……”
声音戛然而止, 恍若有人忽然点了他的哑穴一般。
一绺一绺的发丝尾端沁出水珠,砸在地上,湖水洗去了他面上乱七八糟的妆容, 看起来竟也像个翩翩公子。
只是他面上茫然不减,视线落在对面那陌生的一张脸上, 脑子乱得像浆糊一般,语无伦次地对着红郎道:“她、你……”
“她就是烟雨柳絮阁的主家?”
红郎蹙起眉头, 挡去宋公子有些冒犯的视线后道:“宋公子自顾自地缠上来,说了那么一通话,如今又质疑起主家的身份,究竟是什么意思?”
宋公子支支吾吾,半晌也说不出什么连贯话语来,指着对面的女子一口气没喘上来,径直晕了过去。
“公子,公子?”
宋公子晕倒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便是一个不知名的女子以一种极为担忧的语气呼喊着扑了上来。
他晕过去之后,那姑娘上前摇了许久都未见他转醒,猜想是真的晕过去了,方才回头同一直在旁却不动作的红郎道:“你应当是认识这位公子的吧,劳烦你将他送回府上了。”
认识倒是认识,只是不大愿意将这个人送回去。
这种变态的家伙,就应该踹进湖里好好清醒一番才是。
红郎表情阴翳,许久未有答话,对方也便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算是认识。”红郎向那女子招手,轻声言语道:“这位公子不大喜欢我,恐怕也不愿意让我送他回家,还是让他的仆役来吧。”
言罢,他看向另一边神色慌张的中年男子,那人看起来也很是眼熟,似乎是之前常蹲守在烟雨柳絮阁外的人。
宋公子在烟雨柳絮阁外不知安插了多少人物,红郎也只是在出阁时见过几个,没那闲工夫一一记的。
“还请将宋公子带回去吧,不然落水着凉,又要闹到阁中来了。”
那人并未说些什么,只是手脚更加麻利了几分,将晕倒在地的宋公子架在肩上便往外走。
眼看着解决了宋公子,红郎方道:“我们也该回去了。”
那姑娘拢了拢肩上宽大的外衫,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直到两人身影渐渐融入人群之中,站在不远处的楚袖才吐出一口气,扭头看向身侧的玄衣青年道:“事情处理完了?”
“之后便是大理寺的事情了。”面容冷峻的青年温声解释,眼神落在楚袖身上,隔着轻薄的纱幔望向她的眼睛:“他说想见见你,你同意吗?”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楚袖也没在此人身份上纠结,只是她不明白的是,对方为何要见她?
两人关系说来也算不得多熟稔,哪怕他寻冬云殿的彩云和翠英两位嬷嬷都比寻她要来的有道理些。
她心中不解,也便直白地问了出来。
哪想传话之人却是摇了摇头,道:“他并未说缘由,我只是代为传话,个中原因并不知晓。”
“原因你都不知晓,竟也愿意为他传话?我怎不知你二人情谊到此等地步?”
路眠闻言皱了皱眉头,神情专注地回答:“不是为他。”
这话勾起了楚袖的兴致,她挑眉道:“你这不是为他传话,难不成是为我传话么?”
本是句玩笑话,路眠却煞有介事地点头:“他邀你见面,去或不去应该取决于你的意愿才对。”
见他如此,她蓦然笑出声来:“你这人,还当真是与众不同。”
路眠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然而那姑娘却不解她的惑,只是将手伸到他面前来,语调轻快。
“牵手吗?”
他一时愣住,而后傻傻地重复一遍,还有些结巴:“牵、牵手?”
她还等着路眠做个回应,不想对方环顾四周后松了一口气,向这边走了几步,直到两人肩侧相抵,小声道:“这会不会对你不大好?”
还有心情想这些,看来也是愿意的。
是以,楚袖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只是将宽大的衣袖轻轻扯开,透露着些许粉色的手自其中探出。
先是试探性地点了点他的手背,在对方有些局促地摊开手掌后便如灵活的蛇一般挤了进去。
九月底天气逐渐转凉,楚袖本就体虚,手上便不免热度不足,此时与路眠贴在一起,感受着一股热意自交叠的皮肤处传过来,她舒展了眉目,慨然道:“习武果然好处诸多,单是体热这一项就让人羡慕不已了。”
路眠倒没说什么让她学武的话,只是僵着身子,眼神都不敢往这边落,道:“若是冷,我随时都在。”
“那你以后可得多到朔月坊来了,不然这‘汤郎君’可做得不称职。”
女子的温柔浅笑落在耳畔,将那处烧得愈发红了。
路眠被她这般打趣,却还是认命地稍微使了些力气,将那抹云收入掌中,沉声应好。
两人并肩行走,素淡的袖摆压在深沉的玄衣之上,十分惹眼。
见楚袖未因旁人视线有什么不适,路眠这才放下心来,指了一处捏泥偶的小摊:“要去看看么?”
两人互通心意以来,路眠处处都顺着她,如此明确地提出想法,倒还是第一次。
左右云乐郡主的委托今日也算告一段落,画舫之上的风月场也自有烟雨柳絮阁的人把控,陪着他去玩乐一番也并无不可。
那捏泥人的小摊生意很是一般,他们过去的时候旁边只有一个脸颊圆润的小男孩捧着书,见他们来,也不先喊大人,反倒是慢悠悠地问道:“两位可以随意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