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喝药也别说些胡话。”皇后瞪他一眼,而后吩咐那端着托盘的太监道:“再端一碗上来。”
太监行礼退下,帝王又按着额头靠在床柱上,言语道:“哪里是胡话,你瞧我这老胳膊老腿,哪里比得上孩子们康健。”
“也难怪啊……”
难怪什么他没说出来,但皇后也能猜出他的未竟之语,无非就是孩子大了翅膀硬了,一个个想自个儿飞了。
对于皇后来说,谁当皇帝都没差。反正她有个极为出息的女儿,再不成她自己抛下这一堆破担子出宫过日子也行,倒不一定非得做这个憋屈至极的皇后。
当然,她也不乐意每天看这个杀过来那个杀过去的,今早顾清修那副惨绝人寰的模样,当真是伤眼睛。
要是她是婉贵妃,此时都不知哭晕过去多少回了,也就是婉贵妃被顾清修砸得头脑发懵,还没回过劲儿来呢。
估摸着等婉贵妃反应过来,这后宫便又得翻天了。
一想起这些事皇后就头疼,对待纳婉贵妃入宫的帝王便更没有几分好脸色了。
“再伤春悲秋下去也无意义,昭阳殿那边还等着陛下做主呢,还是快些喝了药歇息一番吧。”
“说得在理。”帝王点了点头,倒也乖觉地坐着等药端上来。
只是药还未来,倒是有人闯宫来了。
听得一片嘈杂之声,皇后拧眉便问:“外头是何人喧哗,不知此乃皇帝寝殿吗?”
“回娘娘,是个灰头土脸、着官服的大人,非说有要事急需面见陛下,奴婢们拦也拦不住。”
此时在宫中走动之人,除了在昭阳殿查案的大理寺众人外不做他想。
皇后又道:“那人可有说他姓甚名谁,何等官职?”
“回娘娘,此人自称姓陈,是大理寺少卿。”
“原来是陈卿,许是在昭阳殿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这才到寝殿来,便让他进来吧。”
皇帝都这么说,她自然也不能反对,只是唤了人来在床前置了一道屏风遮挡视线,也不耽误禀报。
刚将人放进来,对方便扑通一声跪下,向着帝王行礼:“大理寺少卿陈忠义参见陛下,今日闯宫实乃无奈之举,之后臣自会领罚,还望陛下海涵。”
屏风后传来几声咳嗽声,而后便是帝王威严低沉的声音:“陈卿不必多礼,且将调查事宜说来便是了。”
陈忠义跪在正中,闻言便直起腰身,将昭阳殿发生的一应事件道出,只是省略了楚袖的数次故意为之,只道:“有太子良娣从旁协助,臣等发现那香炉之中插着一根三寸有余的银针,以香灰覆盖后仅能露出一点寒芒。”
“若是上香时不甚用力过猛,银针便会刺入皮肉之中。”
“与两月前太子妃在琼花台上所用香炉一般无二。”
他一股脑地将查探到的消息道出,意在指明做这两件事的都是同一人。
“先前琼花台案便不明不白,事关太子殿下,此案决不能再做无头悬案。”陈忠义重重叩首,额头砸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在殿内一叩不起,气氛沉重到针落可闻。
打破宁静的却是个身材瘦长的太监,他端着厚实的红木托盘,目不斜视、步伐稳健地向着屏风后走去,像是完全没看见正中间还有一个人一般。
屏风后帝后端坐,俱侧耳细听陈忠义言语,见得人进来,皇后率先斜了视线过去,见是端药的太监,心中暗道外头的人竟也不拦着,让陈卿看见,多少显得帝王薄情。
但药都送来了,该喝还得喝,她抬手端起药碗,还未转身便见那太监直起腰身,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陌生倒没什么,她也不可能将宫中所有伺候的人都记得一清二楚,最多就是警惕一些罢了,可那妖艳的红瞳却让她猛地一惊。
昭华境内未曾见过此等人物,更别说宫闱之中了,她下意识地便要喊人,却见对方拎着实木的托盘就冲着床上坐着的帝王去了。
皇后将手里的碗往那歹人身上一砸,从床褥下头抽出一把锃亮的长剑,一边招架一边高声喊道:“有刺客,护驾!”
原本在殿中的仆婢登时奔出殿外,陈忠义则是立马起身,取了殿中一根画轴便冲了上去。
也不知是两人当真有些本事,还是贼人就这般弱鸡,竟赶在侍卫到来前便将对方拿了下来,皇后娘娘还扯下了床幔,将对方双臂绑缚在身后。
三人一直在床前打斗,帝王被吓得不轻。
也幸得龙床够大,他被皇后一把推进最里头,也没受什么伤,此刻从内里探出头来,一脸的严肃正经。
“将幕后主使道出,朕可饶你不死。”
说这话时帝王心里也知只是走个流程,要是刺客个个都这么好忽悠,哪里会做行刺君上这般胆大之事。
是以他说完也不在意,反而是摆手让皇后再拿一碗药来,顺带着吩咐陈忠义道:“这刺客乃是你一人抓获,可明白?”
陈忠义下意识地看向了出力最多的皇后娘娘,对方并无反对意见,甚至将手上那削铁如泥的宝剑递了过来。
“喏,拿着。”
“一切都听陛下的。”
“陈卿今日神勇,于奉元殿中捉拿刺客,陛下合该赏赐才是。”见他双手接过剑,皇后也就放下心来,理了理衣衫便站起身来,出去应付那些闻声而来的侍卫。
“那是自然,陈卿想要什么赏赐?”
帝王身着明黄亵衣,端坐床上,斜了视线望来,陈忠义还没明白怎么忽然就要赏赐与他,这般天大的馅饼莫名其妙砸在头上,他反而懵了,余光瞥见那贼人面色沉静如水,甚至还有闲工夫盯着龙床上棉被的花纹瞧。
“陛下,这刺客好像有话要说。”
皇后娘娘方才三下五除二地将贼人捆起来之时并未堵他的嘴,可此人被抓后便安静地恍若不存在一般,此时忽然被提及,他竟也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对,我有话说。”
其实只是说话不过脑子的陈忠义暗道,这刺客怎么看着和平常刺客不一样啊。
只可惜刺客听不见他心中所想,依旧自顾自地说话:“不瞒您说,我家主子也是陛下的老熟人了。”
“他才回京没多久,原本雄心壮志,结果您前两天险些将他一撸到底。”
“这不,就派我来了。”
他双手被绑,人却自在得很,身子往后一仰,头顶的帽子便松垮下来落了地,露出那头恍若狗啃一般的浅色短发来。
第125章 暗访
陈忠义走出奉元殿时, 众人都恭贺他护驾有功,很快便要有大喜讯传来,他面上一片和乐, 只有自己知道心里是如何的一团乱麻。
那刺客身高腿长, 体型也不瘦弱,他一人压根拎不起来, 只能点了几个侍卫随他一同往诏狱去。
好在这长得乱七八糟的刺客也识相,出了奉元殿后就垂头缩肩,一副被打怕了的模样。
要不是他肩上被实木托盘砸的那几下现在还隐隐作痛,指不定就真信了此人这般鹌鹑模样。
话又说回来,此人既然武艺高强, 干嘛装模作样地让他们抓住,又极快地供出柳国公来, 难道是诬告?
陈忠义想到这种可能性,可又在心中否定, 是个人都能看出此人不对劲来。他可不信陛下没看出来, 可即便如此还是让他大查特查……
不管这刺客背后之人是谁,起码他的目的是达到了。
今上确实与柳国公有隔阂,并且打算借着这个机会下手, 铲除这一隐患。
反正他也只是个奉命行事的小官, 上头如何打架也与他关系不大,安心查案便是了。
倒是这刺客异于常人的容貌,值得好好审问一番, 此人的昭华话说得也不大标准,总有一些奇怪的腔调在。且这腔调听着也不像迄今为止到昭华朝贡的任何一个国家的口音, 仿佛就是忽然从犄角旮旯里蹦出来一个地方似的。
若是能盘问清楚此人来历,于昭华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这边陈忠义心中思绪万千, 却全然未曾瞧见围在旁边的一个圆脸丫头悄悄退了出去,疾步离开了奉元殿。
那丫头揣着手急匆匆地在宫道上走,在瞧见某道身影后便低垂了头颅撞了上去。
那人一时不察,被她撞得一个趔趄,张口便骂:“哪里来的丫头,都不看路的嘛!”
“五殿下息怒,奴婢是被那凶神恶煞的刺客吓到,这才乱走的。”
“刺客?”顾清辞看向宫婢走来的那条路,拧眉质问道:“你是哪个宫里伺候的?”
圆脸宫婢被他这一喝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抖:“奴婢是奉元殿里的奉茶宫女,方才有刺客闯入,已被一位大人制服了。”
“一位大人?”顾清明抓住关键,追问:“一个人就能将刺客制服?”
那宫婢不明白顾清明怎么在意的是这个,但还是老实地回答:“的确是一位大人,方才奴婢听侍卫们喊他‘陈少卿’。”
顾清明并不在朝堂中当值,听着这称呼也猜不到是谁,索性也不猜,问起另一件事:“那刺客凶神恶煞又是怎么一回事?”
提起这个,宫婢身子一抖,像是在回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那人金发赤瞳,生得与昭华人完全不同,定然是恶鬼后裔,当真是吓人。”
眼看那宫婢都要哭了,顾清明摆摆手让她离去,放过了这个被刺客吓得六神无主的小宫女,他自己则是摸着下巴原路返回了。
与此同时,身着白衣的青年大摇大摆地踏入宫门,长呼出一口气,道:“在外头折腾了这么久,总算是等到小爷我出场的这一天了。”
“还是先去看看顾小九说的地方吧,他身边有那家伙在,出不了什么事的。”言罢便扬长而去,将与他一同入宫的同伴扔在了身后。
路眠对于苏瑾泽无视他的行为没什么反应,只是抬步跟了上去。
相比于路眠,时常入宫找顾清辞玩的苏瑾泽要更熟悉宫中道路,带着他左拐右拐走了不知多少条小径,而后便停在了一座荒芜的宫殿前。
在进去之前,他略微仰首瞥了一眼匾额,只见上头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雀翎宫”三字。
“这宫殿,不是……”
苏瑾泽听见他开嗓,也跟着往上看了一眼,却毫不在意地道:“雀翎宫嘛,先前那位死得十分凄惨的言妃所居之处。”
“当时众人都传言妃是惹上了什么邪祟,在她死后今上倒是有意再遣些人进来,毕竟雀翎宫当年也是耗费无数工匠心力造出来的奢华宫殿。”
“谁知就是最为疯癫的冷宫弃妃都不愿意住在这里,最后只能将雀翎宫封锁起来。”
“再之后,就变成现在这幅比鬼怪老巢还要瘆人的模样了。”
说这话时,苏瑾泽伸手从绿油油的门上扯下了一段藤蔓,而后便一脚踹在了门上,那股子陷入的感觉让他露出嫌弃的表情,却不得不接连踹了几脚,直到那门打开方才停了下来。
“喏,走吧。”
见他面上神情扭曲,鞋帮上沾染了青绿色的汁液,路眠思考片刻,便从腰间取出匕首,手腕倾转间便解决了苏瑾泽的问题。
“好了,现在可以走了。”
苏瑾泽低头看了看自己只剩了罗袜的脚,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你有匕首,你刚才不削青苔,把我鞋割了做什么!”
“嗯?”
在他看鞋的功夫里,路眠已然踏进了雀翎宫,闻言侧身回头,一双碧色的眼眸里写满了“不是你觉得不好走路的吗”的疑惑。
有些时候,苏瑾泽真的很恨自己为什么对于路眠的心思如此了解,哪怕他没说话也能从眼神里猜出八分来。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怀疑路眠是故意整他,压根儿不是脑子里缺根筋。
“行行行,不说了,正事要紧。”苏瑾泽只能从长靴的碎片上走下来,罗袜踏在灰尘遍布的地上,不多时便蹭得一片脏污。
这下他可不敢表露出什么神色来了,生怕路眠不经意望过来,又将他的罗袜也毁了,那可真的只能用脚擦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