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医正见状不由得皱起眉头:“这毒当真是阴狠至极,将好好的人折腾成这幅模样。”
他也曾远远见过几次东宫太子的依仗, 端坐轿辇之上的青年龙章凤姿, 气质斐然,如今竟被折磨成了此等形态,着实令人唏嘘。
“伤口迸裂有如瓷器裂痕, 看来已经到了末路之时了。”
李怀扫了一眼顾清修的身体,便下了如此论断, 绷着一张脸从药箱中取出早先便配好的各种草药,拎着出了门。
门外楚袖和顾清明候着, 见他出来便迎了上去。
“我要煎药,敢问厨房在何处?”李怀直白地问道。
顾清明自是答话:“就在不远处,本殿带大人过去,秋姑娘在这里守着,以防郑医正还有什么吩咐。”
早在秦韵柳进门之时,楚袖便扯着顾清明到了屋外,美其名曰莫要打扰到顾清修的诊治。
如今顾清明一走,门外便只剩了她一人。
先前被嘱咐去烧热水的丫头们提桶的提桶,端盆的端盆,为首的宫婢手里拿着几条干净的布巾,回道:“良娣,东西已备好,可是要现在送进去?”
“交给本宫便是了。”她伸手端过一个铜盆,又取了数条布巾,便命她们守在门外:“水一旦不热了,便端回去重新烧。”言罢,她便端着一盆热水进了屋。
屋内血腥味弥漫,她却面不改色地上前,将布巾浸入热水后便用随身带着的银筷夹起,擦拭着顾清修身上已然干涸的血痕。
裂口处还在渗血,她这动作也不过是让秦韵柳能够瞧见那些细密的裂痕究竟在何处,方便下针。
她擦拭过一处,秦韵柳便下一处针。
直到将全身擦过,顾清修浑身上下已无一处好地方,全都密密麻麻扎满了银针,远远望去好比一只巨大的银刺猬一般。
楚袖对这一幕适应良好,郑医正却是第一次见有人身上能扎这么多针:“小柳你艺高人胆大啊。”
面对老师的夸赞,秦韵柳却摇头道:“哪里是什么艺高,穷途末路,拼死一搏罢了。”
“只怕要连累老师。”
“为医者若是畏手畏脚,如何能救死扶伤。”郑医正面带笑容,倒是不像秦韵柳一般担忧。
“学生受教。”
秦韵柳坐在床边,时刻关注着那成片的银针,生怕一个不小心便要让顾清修送命。
楚袖在擦完顾清修的身子后便退出了屋内,在吩咐了丫头几声后便打算去完成自己今日最后的使命。
只是她还没踏出冬云殿的门,就先被人叫住了。
“秋姑娘这是要去哪里,可否带上我?”在这宫中,唯有一人坚持喊她秋姑娘。
她侧身回头,果不其然瞧见倚靠在一根廊柱之上的顾清明,他还未来得及换一身衣裳,素白锦袍上横七竖八地沾染血痕,瞧着跟才杀完人回来似的,尤其是配上他那灿烂到有些瘆人的笑,便更有鬼怪传说里惑人心神的妖魔模样了。
“本宫要去为太子殿下讨个公道,殿下若是愿意跟,跟上来便是了。”
丢下这么一句,她也不管顾清明到底有没有跟上来,自顾自地踏出冬云殿,径直往昭阳殿去了。
她循着记忆里的路线一路回了昭阳殿,还未踏上石阶就被带刀的官兵拦了下来,对方义正辞严:“大理寺办案,闲杂人等勿要靠近!”
“本宫乃太子良娣,哪里是什么闲杂人等。此案事关太子,有什么是本宫不能听的。”
“还不快让开,若是让什么线索遗漏,你们有几个脑袋砍!”
多亏了宋小公子日夜不停的咒骂,让她的怼人的词汇也充盈了不少,此时充当个嚣张跋扈的宠妃根本不在话下。
官兵很是尽职尽责,便是如此也不让路:“未曾听说有太子良娣协理办案,还请娘娘不要为难我等。”
嚣张跋扈的宠妃可从来不会体恤旁人,闻言反手便是一巴掌,只不过她刻意寻了角度,力气使得极大,也便成了如今这般想扇别人耳光却因对方躲过收不住势摔倒的模样。
其中一名年轻的官兵看不懂旁边老兵的眼神示意,见她倒地便上前去扶。
楚袖也在心里暗道怎么这里还有如此不懂行情的人,,但该演的还得演,她将对方甩开,恶狠狠地瞪视并痛骂道:“用不着你假惺惺,要不是你躲开,本宫会倒在这里?”
骂了两句,见对方直愣愣地站在身前,又不住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本宫扶起来!”
年轻官兵双手空空,眼带迷茫地回头,不明白自己是该扶还是不该扶。
老兵无力扶额,却还不能把这傻小子怎么样,只能叹息着上前赔礼道歉:“手下不懂事,娘娘玉体磕碰,我等实在担待不起,还是去太医署看看为好。”
说着,他便要来搀扶倒在地上的楚袖,却被她一下子躲了过去。
“你这等人如何能来扶本宫,将你们上峰叫来。”
短短盏茶功夫,她便变了好几次口风,年轻官兵站在靠后些的位置,忍不住嘟囔道:“怎么说风就是雨,哪里是我们的错。”
确实是来找茬的楚袖:……
“别说你们上峰不在,昭阳殿里总有人在吧,给本宫喊出来。”
“娘娘,您这……确实是强人所难啊。”
原本的侧坐姿势不大舒适,她翻了身正坐起来,似笑非笑地斜睨了两人一眼,硬生生将两个高大的卫兵吓得后撤了两步,而后她便从怀里掏出了个小巧玲珑的金唢呐。
两人面面相觑,还没明白这难缠的良娣是要闹哪样,就见她将唢呐往嘴边一放,一声嘹亮的高音传来,震得耳朵都发麻。
坐在殿前吹唢呐,此等做法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便是见多识广的老兵也来不及阻拦,只能任她吹。
这唢呐是她刻意寻人造的,什么音准一律不要,唯一的要求就是音要高,要响亮。
唢呐的效果立竿见影,昭阳殿里登时便有一道着赤红官服的人出来。
离得太远,她也看不清楚那人神色,但猜也猜到不会太好看。
为免被人遮挡致使对方瞧不见她,就算这人出来,她也没停嘴,直到对方从高阶之上下来,她才将唢呐一收,双手抱臂一副等说法的模样。
“怎么回事?”那人到近前时正好瞧见她收唢呐,便问起旁边两人。
那年轻官兵张嘴欲言,余光却瞥见那坐在地上的红衣女子低头擦了擦金唢呐,似乎还要再吹,吓得他连忙闭了嘴。
“本宫有一线索要上交大人,那线索便在昭阳殿里放着。”
那位大人更是摸不着头脑,但出于谨慎还是将她带进了昭阳殿,只不过他也点了几名好手将她围在当中,以防她忽然暴起影响查案。
楚袖也不在意他们这宛如押送犯人般的姿态,进了昭阳殿眼神一扫便知大理寺的人的确如她所想,并未动那供桌。
到底是皇室家庙,供奉着的都是些先帝先后,如非得已也无人会去碰。
她上前几步,手刚抬起来还没落到供桌上,便听得一人言语:“这东西可碰不得。”
“半个时辰前本宫还在此上香,祖宗都承认本宫,轮得到你们来置喙!”
狐假虎威这一套她玩得很溜,抬手做出要打人的模样,宽大的衣袖便拂过供桌,将那精致的香炉带得打翻在地,登时便腾起一片香灰来。
众人被这惊变吓得齐齐跪下,一时之间竟只有楚袖揉着手腕站在原地,还在埋怨:“这可是太子殿下让内务府专门为本宫做的衣裳,现在倒好,被个破香炉划烂了袖子。”
香炉落地,方才带她进来的那位大人面色一变,勃然大怒,再也不顾什么情面,将她一把推离了供桌前,弯腰将那洒了一半的香炉捧起,复又放在供桌之上。
“诸位先帝莫怪,此人无状,下官这便严惩于她,还望祖宗莫要恼怒。”
他正闭眼祷告,肩上忽然落了一只手,本想忽视不管,但奈何那人按着他的肩膀往前一倾,睁眼便见得一只破烂衣袖晃了过去,竟是又将供桌之上的香炉拿了下来。
“先别说话!”
她将那香炉取下来后便翻转倾倒,香灰一股脑地落在地上,溅起的灰尘糊了那官吏满脸。
官吏想咳嗽想呸几声,又怕冒犯了先帝,只能强忍着用袖子擦了几把,再然后便见那胆大包天的女子将空香炉往他跟前一放,一脸的自豪:“喏,线索这不就来了嘛!”
两只眼睛都看到这人方才还在抱怨衣服破了的官吏无语凝噎,倒也低头看了一眼,心想香炉除了香灰还能有什么,结果正对上一根极细极长、还闪着寒光的银针。
他心思如电转,顷刻间便想到了两个月前那场针对太子妃的祸事,登时也顾不得要给祖宗请罪,将那香炉塞进一旁跪着的验官手里,忙不迭道:“拿去仔细检验,务必与两个月前的那个香炉进行详细比对。”
至于他自己则是一溜小跑地冲出了昭阳殿,徒留验官一脸迷茫地抱着香炉:“啊?哦,好好好。”
第124章 行刺
眼见目的达到, 楚袖也不再在昭阳殿浪费时间,趁着众人都在打扫之时便偷偷溜了出去。
方出殿门,便见得一人守在殿外, 面上笑容灿烂, 还冲着她挥了挥手:“秋姑娘,真巧, 又见面了。”
楚袖心道不巧,明明就是一路跟着她过来的,方才可能就躲在什么阴暗角落里看她表演。
她不想再和顾清明说话,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像没看见一般往下走。
“秋姑娘怎么不说话?”许是他自己也知道那一身衣裳吓人, 此时身上已不是先前那染血的白衫,而是一件不大合身的青衫, 料子瞧着也只是普通的棉布,不怎么合他皇子的身份。
见她一直沉默, 只埋头往下走, 顾清明也不觉得尴尬,提起方才她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唢呐:“秋姑娘的唢呐吹得不错,不知下次有没有机会欣赏一番……”
这话怎么听怎么怪, 她头一次知道有人能这般不懂看氛围, 又或者说,顾清明这人摆明了就是故意缠着她。
可她不过就是个小婢女,缠着她能有什么用, 还不如守在顾清修身边找个机会直接弄死他呢。
“殿下若是无事,不如去看看彩云嬷嬷, 想来嬷嬷病中也很想见您。”
“没想到秋姑娘如此挂念彩云嬷嬷,不如与我同去, 嬷嬷定然很高兴!”顾清明也深以为然,然后就向楚袖发出了邀请。
楚袖不是很懂顾清明是怎么想的,他去看幼年照料他的嬷嬷,带着一个不甚相熟的姑娘去做什么,尤其是这人名义上还是他兄长的妾侍的时候。
“殿下还是自己去吧,本宫还得回东宫一趟,就不奉陪了。”
她说完便拎着裙摆、加快步伐往外走,生怕慢了一步就被顾清明追上来又要说些有的没的。
“那秋姑娘路上可小心些。”虽不知顾清明是怎么想的,总之他没追上来便是好事。
走出去一段距离,眼看着无人在意,楚袖便闪身进了一座极为僻静的宫殿,亭中洒扫之人见她进来也没什么惊讶神色,指了指主殿的位置便低头做事了。
楚袖一边走一边将发间的钗环拆下来,这般沉重的分量压着脖颈,着实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的。
待走到主殿门前,她头上便只剩了一对鎏金赤红珠簪,抬手叩响了门。
“殿下,是我。”声音清冷似雪,赫然是楚袖本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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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元殿,皇后将一碗琥珀色的汤药塞进床上之人手里,语带埋怨:“知道害怕就往后躲一躲,干什么要那般靠前。”
“如今可好,将自己吓成这般模样。”
“若是着了凉,再大病一场,满朝文武又要闹起来了。”
“闹就闹,我还怕他们不、咳咳咳——”端着药的帝王闻言便怒,却猛地吸了口凉气,将肺腑冰得发痒,捂着胸口咳了起来,那汤药也有大半倾洒在了棉被之上,留下一团污渍。
皇后急忙伸手将碗夺了过来放到一旁太监端着的托盘之上,而后便抚摸着他的脊背帮忙顺气。
“知道你不怕,少说些话吧,歇歇先把药喝了。”
帝王慢慢和缓过来,也便拉住了皇后的一只手,叹息道:“我是真的老了,非但老了,还是个病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