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自小便与兄长亲近,如今只有犬子能与她说上几句话。”
“太子殿下若是要询问,恐怕只能由犬子代为转达了。”
帝王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但也不觉得是什么大问题,当下便道:“既如此,便让镇北王的一双儿女入宫便是了。”
“只是这么一来,便不好住在皇后宫里了。”
顾清修这种时候反而不大积极了,半晌都没有说话,还是今上将视线落在他身上,径直问道:“太子既然提了这么一出,想必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不如让镇北王的一双儿女住在东宫,也好方便你之后行事。”
顾清修无可无不可,反正来了就把这两人打发到最偏的宫室去住便是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朝堂上的氛围渐渐和缓起来,有几个官员上报着各地情况。
顾清修则是略微抬起了左手,这一个细小的动作让殿上官员都松了一口气。
太子殿下伤了眼睛,短时间内只能由人搀扶着行动,能在这个时候陪侍在他身边的自然是不折不扣的心腹。
众人不由得瞥向了明明一直站在一旁、存在感却几近于无的黑衣侍卫,除了刚进殿时他向着今上行礼外,其余时候大家都会自觉忽略这人,直到太子殿下抬手示意自己要离开时,这人才会如同鬼魅一般上前来,扶着太子殿下的手臂出去。
他们也是废了好一番功夫,才发现有这么一个人站在那里的。
好在这位黑衣侍卫颇为照顾他们的心情,站定后眼睛从不乱瞟,只专注地落在太子殿下身上,也让他们这些普通人压力倍减。
今天也不例外,沉默寡言的黑衣侍卫扶起同样是玄衣加身的太子殿下,招呼都没打一声就将人带离了金殿。
嗯,很好,是太子殿下特有的退场方式。
但也没人敢置喙太子殿下这无礼的行径,没看见上首坐着的帝王都没说什么吗?
人家的儿子人家自己宠,一点问题也没有。
与此同时,在金殿外等得无聊只能在心里默默盘算之后事宜的楚袖总算是等到了人,她站的地方较远,几乎和最外围的守殿侍卫站在一处。
只不过对方必须时刻绷紧神经,她还能在等累了的时候找个角落坐一会儿再起来。
不知殿里情况如何,她试图从路眠脸上看出些什么来,但是无奈对方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只是在看到她时轻轻点了点头,而后将顾清修身侧的位置让了出来。
感觉到手上的力道轻了不少,蒙着玄色素绸的青年微微侧头,向着她的方向轻启唇瓣:“今日如何?”
“东宫一切如常,寝殿也在修缮之中,估摸着这两天便能修好了,殿下无需挂心。”这便是说一切进展无虞,这几天便能查出宋雪云身上的病症究竟是何来处了。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顾清修颔首,便不再问了。
今上怜惜太子殿下眼盲,特许他在金殿外停了轿辇,楚袖扶着顾清修下了那足有百层的玉阶,将之送上轿辇,她本人则是和路眠一同走在了轿辇旁。
顾清修一上轿辇便将四周的挂帘扯了下来,旁人以为是太子殿下又被训斥了不大高兴,只有楚袖和路眠知道,他是又犯病了。
不止是那奇异的青紫淤痕,还有他本身的狂躁之症,都像是蛰伏在阴暗角落里的毒蛇,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跳出来咬他一口。
为了让顾清修看起来和正常人无异,秦韵柳以李怀的安神方和她的清香丸为基础,研制出了一种药效更为强烈、同时对身体的损伤也更大的药丸。
顾清修每日上朝前都会吃一粒,在朝堂上清醒地怼镇北王半个时辰,而后便爬上轿辇用匕首划破皮肤来维持自己的理智。
用他自己的说法来说,这是他多年来的经验之谈,只有疼痛和血液能让他不再发狂,陷入一种玄之又玄的景象之中。
之前楚袖和路眠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但在昨夜里拿到陆檐送来的信后,他们便清楚了,这是一种毒,一种在外域早已大行其道的毒药。
且从那只言片语中,他们了解到一直以来以神明名义为婉贵妃送各种东西的人便是越途,只是在越途抵达京城之前究竟是谁在送就无从得知了。
轿辇行进的速度算不得快,起码以楚袖的体力完全能跟得上,甚至还有空小声问路眠方才在金殿上的情况。
路眠瞥了一眼悄无声息的轿帘,微风拂开轿帘,有极淡的血腥味传来,他皱了皱眉头,很是不喜欢顾清修这样让自己清醒的法子,但他管不到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只能自己一个人生闷气。
“想来下午镇北王家的一双儿女就会抵达东宫,我们得早些做准备才是。”
楚袖愕然,万万没想到顾清修这些天这么折腾,只是为了将柳臻颜和柳岳风两个人要过来,这实在不像是他的作风。
现在的顾清修看起来头脑清醒,一切如常,但实际上已经是不折不扣的疯子,要不是还有宋雪云的遗愿撑着,他怕是真能在那日火场里和宋雪云一起烧成灰烬。
这样的人,绝不会就这么轻轻放下,又或者说,只是针对镇北王一个人,多少有些太符合常理了。
在顾清修身上,符合常理反而是一种不合常理,毕竟他向来不是什么普通人。
两人随着轿辇一路回了东宫,路眠上前将那把精美至极的匕首从顾清修手中夺了过来,简单擦拭后便收进了袖中,再然后扶着他下了轿辇。
疼痛使得他的手臂微微颤抖,路眠甚至能感觉到掌心的微微濡湿,那是顾清修的血。
八月底的京城还算温暖,白日里日光灼灼,有时也能热得人心烦意乱。
早朝定在卯时初,头顶还是一片星夜,时不时的冷风直直往衣裳里钻。
相较于他们只是将丝绸等凉快布料做的衣裳换下去,顾清修身上已经是深秋所穿的厚实衣裳了。
但即便如此,那鲜血还是浸透了衣裳,所幸他为宋雪云服丧,又因着白衣上殿太过忌讳,因而日日着黑衣,也瞧不出个什么印迹来。
两人合力将顾清修送回太子正殿,将安神香燃点起来便退到了外殿。
顾清修醒来的时机不定,但大致也如同宋雪云当时一般,每日能正常清醒两三个时辰。
路眠还能时不时出去为顾清修办事,楚袖就只能每天陪在顾清修身边,揣摩着这位太子殿下的心思,以及一遍又一遍地向他讲述赏月宴那日的情况。
谁都知道这里头有蹊跷,可偏生查不出什么端倪来,那座水上亭顾清修也不知去了多少次,亭边的每一根栏杆他都亲手摸过,确定未有动摇。
两人枯坐了一炷香,茶水已经喝光,就在楚袖准备出去再沏一壶茶的时候,原本合拢的殿门被人缓慢地敲响了。
路眠第一时间捉剑起身,将拎着个空茶壶的楚袖护在身后,用剑鞘末端拨开了门。
门后是个谁也想不到的人,她一脸尴尬地向两人投去了视线,正想说声抱歉就被身后的大嗓门抢了白:“你这贱婢还不快滚开,挡着小爷做什么,是里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中气十足,嚣张跋扈,一听就知道是哪位人物。
楚袖将空茶壶放回桌上,扯了扯路眠的衣袖,示意他将剑鞘收回来,不然让那位瞧见了,肯定又是一通乱骂。
哪怕她对这些话是左耳进右耳出,也耐不住宋小公子经火场一遭骂人功力见长,有些话简直脏得不能进耳朵。
路眠自然也是听出来此人身份,但他不愿意走开,只能收起剑鞘而后冷脸望着门外。
初年低头侧身将宋小公子的身影露出来,一边做口型说着抱歉,一边打算动手将他推进去。
但是没推动。
太子正殿的门槛建得比侧殿要高,为了方便宋小公子在东宫走动巡视,顾清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同意他把他自己所居住的屋舍门槛全砍了。
那足有一掌之宽的门槛挡在轮椅脚踏前,宋明轩只能眼睁睁看着,若是以前他早一脚踹上去了,但如今他两只腿才接了骨头不久,以后还不知能不能站起来。
他颇为自然地抬头看向直愣愣站着的路眠,骂道:“有眼无珠的东西,都不知道上来搭把手吗?”
“真不知道太子姐夫怎么养了你们这一群废物,连点眼力见儿都没有,一双招子放在脸上屁用没有,不如挖出来下酒。”
路眠皱眉,想回怼回去,但他又骂不出那些污秽言语,到最后也只能冷哼一声。
“你哼什么哼,一个小小侍卫还敢在小爷面前放肆,小爷要告诉太子姐夫,让他将你下狱!凌迟!”
宋明轩双眸喷火,恨不得能起来把路眠咬死。
楚袖见两人又是这般模样,忙不迭打起圆场:“不知宋小公子来寻殿下何事?殿下才下朝不久,方才睡下。”
宋雪云不在了,唯一还能管制住点这位小霸王的也就是顾清修了。
她刻意这么说,也是想让他闭上那张嘴,莫要再说些不中听的话语惹得路眠不快了。
碍于此时身份,路眠确实不能对宋明轩做什么,但他又不是真的是东宫侍卫,再过半月出了宫,路眠要是和苏瑾泽一起套麻袋打他,他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果不其然,宋明轩一下噤了声,再开口时声音就小了许多,只是语气还是不大好:“太子姐夫的眼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小爷那日在火场里就瞧见太子姐夫装扮不对了,可是有人暗害于他?”
楚袖没想到宋明轩是问这个,先是一愣继而道:“太子妃仙去,太子殿下悲痛欲绝,哭伤了眼,后来又在火场之中烟熏火燎,便更差了些。”
至于后半句,楚袖选择性地听不见。
好在宋明轩也并没有注意到她的避而不答,拍着轮椅扶手低吼:“太医署真是一群废物,连个眼睛都治不好。”
她在心中默默叹一口气,这位好像从来没把她和初年当成太医署的人,在她们面前把太医署骂了又骂,贬了又贬。
她也不走,和初年面面相觑,等宋明轩骂完了骂累了,又直勾勾地盯过来:“小爷骂这么久,不知道给倒杯水啊!”
那可真是抱歉,准备去取水的时候被宋小公子堵住了,到现在桌上放着的还是个空壶。
但她知道这话说出来定然讨骂,是以她选择直接将那空壶塞进了宋小公子怀里。
精致小巧的金镶玉壶落进他怀里,宋明轩低头望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此时站着比他高出许多的姑娘。
半晌才将手里的壶想往外一扔,只是动作被面前这带着轻柔笑意的姑娘拦了下来。
“宋小公子,这可是太子殿下最喜欢的壶,全昭华都找不出第二只来,做壶的师傅前些年因病去了,这手艺没传下来。”
这一番话让宋明轩停了手,将那壶捧在手里仔仔细细瞧了一遍,没看出什么特殊来,但他还是心有戚戚地把壶攥紧了。
初年适时开口:“宋小公子,既然太子殿下安眠,那不如我们就先回去吧,您的伤也该上药了。”
宋明轩看了看楚袖,又偏头看了看初年,最后将那玉壶往外一放,双手攥紧道:“快把壶接着,小爷过会儿再来看太子姐夫。”
“你们可得仔细照料着太子姐夫,不然小爷可饶不了你们。”
楚袖自然称是,就在她准备关门的时候,宋明轩又叫停了初年,回头对上她的视线道:“记得转告那个冰块脸,下次记得把小爷搬进去,不然没他好果子吃。”
这下楚袖没回话了,微笑着将门一关,彻底隔绝了宋明轩的视线,隐约还能听见那人的斥骂声。
她不由得为初年这些天的遭遇揪心,心道可得快点将这位活祖宗给打发了,不然初年迟早得累死。
只能说万幸宋明轩现在腿脚不好,初年躲得远些也不至于像当初的琢浅和华阴一样受一身伤。
门一关,路眠也从一旁闪身出来,面色不虞,双手环胸。
“好了,也别苦着一张脸了,我去接些水来,待会儿你看顾着些,我去寻秦女官他们问问情况。”
说完这些,楚袖将那柄被她吹得天上地下的玉壶去接水了。
她才将那壶提在手里,路眠便挑眉问道:“世无其二的金镶玉壶?”
如果不是他们前几日一起从库房里搜寻出这柄玉壶来,他当真会信了楚袖的话语。
她现在糊弄人的本事越来越熟练了,也比在宫外时要活泼许多。
也不知是要维持探秋的身份故而如此,还是楚袖本性也是个活泼爱笑的姑娘。
不过不管怎么说,她也才是个十八岁的姑娘,贪玩些倒也正常,已然二十一岁的路眠如是想道。
“随便应付的几句话罢了,别再说你会信这种胡话了,我可不信。”
楚袖说完这句便出了门,太子正殿与小厨房相距较远,是以这次她去的是东宫的膳房。
她与膳房的人不大相熟,但好在对方似乎都识得她身上那极为显眼的太医署服饰,离得远远的便听得有人喊:“太子殿下的贴身侍女来了,都仔细些啊。”
那模样,活像她是来巡查膳房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