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秋完美符合了他的一切想象,所以,她成为了他孩子的母亲。
如果越秋当初没有拒绝他,现下镇北王府里应该有一位极为温顺的王妃才是。
柳亭一边在心中遗憾,一边行过那森森白骨堆砌出来的假山石桌,抵达了最中心的一座孤坟。
墓碑上头铭刻着“家姐”二字,笔锋飞扬,入石三分,乃是越途来此后寻了上好的石料一笔一划雕刻上去的。
越秋真正的坟茔并不在此处,准确的说,他连越秋的尸骨在哪里都不知道。
但这并不妨碍他怀念当年两人在大漠之中的种种。
“何事?”一道白影站在了他身边,那人也如同他一般凝视着那块石碑,神色表情都被极长的兜帽遮去,柳亭只能瞧见那因修剪而杂乱散出的浅金色发丝,如同和煦的日光一般。
对于柳亭来说,将越途收入囊中,成就感非同一般。
毕竟这位在朔北令人闻风丧胆的鬣狗之主入了他麾下为他驱使,许多不好摆到台面上的事情都有人能代为执行。
最主要的是,他相信越途能为他做到一击必杀。无论他最后选择什么样的道路,只要越明风在他手上,越途就永远不会背叛。
也不枉他从发现那孩子开始便有意无意地灌输些尊父的想法,让那孩子一直以来都很孺慕他,并且以得到他的夸赞为荣。
初起时越明风扮起柳岳风来还有些捉襟见肘,更是多次在人前露了马脚,都是他一一 为这只幼鸟掩去痕迹,才得以让他磨炼出如今炉火纯青的演技。
有时候,就连他这个始作俑者都会恍神,怀疑自己面前站着的究竟是越明风还是那个已经同陆扶玉一般被他放弃的柳岳风。
但是无所谓,哪怕那个骨头渣子都沉在青白湖里的懦夫哪日重回人间,他也并不害怕。
因为他手中有着无数底牌,而如今,离这场棋局结束,只差一招——一把直抵心脏的利剑。
这样想着,柳亭面上勾起一丝阴冷的笑,这样的表情在他脸上极为少见,但却是这座侧园、这个青年见过最多的神色。
外界盛传风流儒雅的镇北王,并非是狡黠的狐狸,而是阴暗中伺机而动的阴冷毒蛇。
越途略微抬起了头,看向身侧那个男人。
前几日生出的白发被他一一扯去,如今看去还是满头乌发,只是数量有些稀少,扎束成冠后更是紧紧贴着头皮。
不知用力一拳揍上去,会不会直接脑浆崩裂?
在这种情况下,越途已然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又或者说,在看到柳亭时他的思绪总会游离到那些骇人听闻的手段上。
“本王要你,在重阳那日入宫去,至于要做什么。”
“到时会有人与你说的。”
越途没觉得入宫有什么难度,只是不明白柳亭怎么忽然变了想法。
他之前明明一直想着在一场盛大的宫宴上动手,一直以来都是在为今年元夜时做筹备的,忽然将时间提前了三个月。
莫非是宫中生变,让他的计划向前了一大截?
可思来想去,近些时日甚嚣尘上的大事件也只有一个,便是东宫太子妃薨逝的事情。
柳亭的嫡女虽被牵连其中,但就他所知,这老匹夫可不是什么会怜惜儿女亲缘的人,断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就改动计划。
换言之,一直隐藏在暗处的那个共谋者,总算是露出了些许马脚。
越途面上毫无表情,只是回问了一句:“深夜去?”
问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毕竟他前几次被派去宫中就是深夜,说好听点是在宫中各处踩点,说难听点就是在做送礼物的红衣老人,在一座颇为豪华瑰丽的宫殿里放下各式各样的礼物。
因为自姐姐离开后就再也没收到过红衣老人在年末送来的礼物,越途在做别人的红衣老人时还忍不住拆开看了。
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的香丸、花卉种子、还有一朵金丝艳红蕊的花儿。
在那些东西里,越途唯一认识的便是那朵花,那朵在他们家乡被唤作恶魔之吻的花,接触之人往往会萎靡不振、精神恍惚。
若是长久与之待在同一环境之下,更是会引发头痛呕吐等多种症状,更有甚者因无法忍受日夜的折磨而选择了极为残酷的死法。
他就曾见过一位颇有才华的画匠叔叔,亲手用短刀一片片地割下了自己的肉,在昭华这叫做凌迟之刑。
当时他人还很瘦小,三两下便挤到了人群最前头,那血腥的一幕直直倒映进他的眼眸之中。
那团血肉模糊的物体甚至不能被称之为人,已经是一块会动的肉块了。
然而就是如此,那锋利的刀刃还在一片猩红上剐蹭个不停,只不过因为没了人形,力气也小得可怜,只是将那团肉搅得更加模糊了。
那一幕给幼小的越途带来了极大的震撼,也将那名叫恶魔之吻的花卉模样深深印进了脑海之中。
姐姐曾说过的话不经意地出现在了脑海里:恶魔之吻,非毒奇毒,绝不可碰。
“不,青天白日去,本王知道你有这本事。”柳亭的话落在耳边,越途才将思绪从过往之中抽离出来,他微微点头,心里却在想,恶魔之吻在昭华极难存活,到底是谁培育出来的呢?
第108章 暗谋
顾清修又去上朝了, 这真是个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的故事。
当然,这主要是指楚袖的感受。
无他,秦韵柳和李怀忙着解剖宋雪云的尸身, 比对各种各样的毒素图鉴, 初年则是帮着照料断了双腿还不愿意回家的宋明轩,只有她被指派着要跟在眼盲的太子身边, 做个尽职尽责的眼睛。
然而再如何贴身照料,她也不可能跟着顾清修进金殿里去,只能一个人候在殿外长吁短叹,希望今日顾清修不要再整出什么大事来。
也是前两天她才知道,路眠为什么不再追查琼花台一案反而跑到东宫来顶替了太子的贴身侍卫。
因为大理寺实在查无可查, 到最后只能匆匆将此案结在了那几名工匠身上,连带着负责琼花台收尾工作的路家父子都受了不同程度的罚。
路九修好歹也是曾在朔北力挽狂澜的定北将军, 当时只是罚俸半年,路眠这个回京后就又无甚出众功绩的小将军受到的处罚就严重了许多。
他被剥夺了小将军的名号, 身上的一切任职都停了, 起码一年后才能重新上任。
其实这惩罚对于路眠本人来说不痛不痒,毕竟他也没有什么一定要做官的执念,光耀门楣这种事他从来不当回事。
但无奈他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义愤填膺, 苏瑾泽更是天天在他耳边念叨, 是以在有机会躲开这些纷扰的时候,他也便兴高采烈地来了。
他还是进了宫才知道楚袖也在,这下更好了, 还能顺带着继续履行保护她的约定。
楚袖从不怀疑路眠践约的执着,当年那个三年之约被他突如其来的远走打断, 待他回京后便重新计算了起来。
对于已然长成的朔月坊来说,其实路眠的庇护并不像最初那般必不可少, 但对方乐意,无论是出于朔月坊老板的身份还是路眠好友的身份,她都乐得随他去了。
虽说堂堂将军之子乔装改扮潜入东宫说起来有些图谋不轨,但倒也没什么人能发现,毕竟路眠卸了任、无事一身轻的时候本来就不爱出门。
在保护她这件事上路眠算得上是尽职尽责,在其他方面上就略显不足了。
尤其是她嘱咐对方要在朝堂之上尽量拦一下顾清修,别让他一时激动又砸了东西伤到哪位大人。
是的,她要路眠保护一下金殿中的其他官员,而非眼盲的太子殿下。
原因也简单得很,东宫被烧后的七天里,身残志坚的太子殿下每次上朝都以雄赳赳气昂昂进去开始,灰溜溜被骂滚出来结束。
以往那个最注重礼仪的太子殿下像是跟着那场大火一起烧没了似的,不止头疼的今上这么想,就连文武百官也这么想。
无他,哪儿有人成天逮着一个人骂的呀。
更别说太子殿下不止从哪里学了那么多骂人不重样的话,比那些酸腐文官的话术强了不知多少倍。
最最重要的是,这人是太子殿下,哪怕对方一眼不和就砸东西,顺带着讥讽几句,他们除了意思意思地参几句也做不了什么。
当然,这也不乏是因为太子殿下的火力基本只对准镇北王一个人,极少发生误伤事件。
看热闹嘛,大家都乐意,作为镇北王死对头的容王殿下尤为乐意。
没看这几天容王殿下上朝的频率都高了不少吗?
以往别说七天见七次容王殿下了,一年都不一定能见得了七次。
前有太子殿下围追堵截,后有容王殿下幸灾乐祸。
镇北王的遭遇让不少武将都觉得凄惨无比。
但觉得是觉得,帮忙是不敢帮的。
只是今日太子殿下在如往常一般打砸一通后竟并未舒心地离去,反倒是向上一礼道:“这些时日镇北王一直不愿意将他女儿交出来,甚至连让儿臣问询一下当日情况都不愿意,儿臣实在是痛心不已啊。”
“就连母妃都因挂念云儿而缠绵病榻,儿臣上次去见她时,她还说云儿托梦于她,再查不出凶手,就要亲自显灵了。”
这话神神叨叨,按理说不该在金殿内说,但奈何今上自认琼花台一案没能查出个首尾来,意思意思让顾清修折腾几天柳亭也算补偿了。
“那太子认为,该当如何?”
折腾了这么久,也该有个定数了,不然天天让朝堂和个菜市场似的也不像回事。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今上头一次正面回应了顾清修,而非以扰乱朝堂秩序为由将他赶出去。
“回父皇,儿臣的要求也极为简单,只要将镇北王嫡女接到宫中来,让儿臣仔细问询一番便是了。”
“云儿才遭大难,又被人推入水潭,如今无辜丧了性命。”
“若不查清原委,儿臣寝食难安,恐也无法为黎民百姓效力。”
前头都还算正常,最后这话便牵扯得有些大了。
往小了说是太子殿下一时无法从丧妻之痛里走出来,往大了说可就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百官屏气凝神,就连呼吸都放缓了不少,就怕自己发出了什么声响,惹得今上拿他们杀鸡儆猴。
金阶之上,着明黄龙袍的帝王低低笑了一声,一改往日的温和。
延板下垂的旈珠因他的动作而轻微碰撞,在寂静的金殿中尤为明显。
“太子的意思朕已经知晓了,就依你所言。”
帝王并未问过镇北王的意思,也无需过问,但为了过往情谊,他望着下首神色晦暗不明的柳亭道:“镇北王也毋需太过担忧,柳小姐入宫后便与皇后住在一处,定然无人敢欺。”
“不过朕听说,柳小姐似乎神思不属,患了离魂之症?”
“可有此事?”
柳亭隐在衣袍下的手攥紧,柳臻颜的异样他明明封锁了消息,柳臻颜病后的一应生活起居更是寻了几个哑巴照料。
唯独前几日祁潇然不知如何进了府中,今上得了这消息,只可能是祁万泽那个老匹夫在背后搞鬼。
被人打乱了步调,他心中怒极,面上却是一副恭敬模样,回道:“小女患病,实在是不敢叨扰皇后娘娘……”
他还想再劝几句,帝王却蓦地笑出了声,轻微摆了摆手道:“无妨,皇后也很喜欢那孩子,不算叨扰。”
“再者说,有太医署众人在,镇北王还怕女儿治不好不成?”
这便是不能商量的意思了。
事已成定局,柳亭也不再挣扎,反而面露为难道:“臣百般阻拦外人见小女,这离魂之症是其一,其二便是小女似乎不大认人,前两日更是连老臣都识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