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饶命,奴婢真的……”
“放过我吧。”
再往后,便是止不住的哭声了。
秦韵柳有心想要救人,可宋雪云情况紧急,她若是此时抽身离去,宋雪云极有可能当场暴毙。
权衡之下,她只能当自己耳聋,硬是在惨叫之中为宋雪云施针。
等她稍稍稳定了些宋雪云的情况,出去想看看情况之时,便见顾清修无知无觉地靠着屏风,再出殿门,便见得路眠抱着那闯进来的女子拾阶而上。
“再之后的事情,你们也知晓了。”
“那人已然死了,说来也好笑,她不是跌破后脑而亡,偏偏是骇破肝胆而死。”
“若是我当时能出声阻止顾清修,亦或是不将李怀赶回太医署,或许就能让她活下来。”
“那人如此蠢笨,一看就不是个刺客。”
秦韵柳越说越悲,说到最后竟然泪流满面。
路眠笨口拙舌,不知如何安慰是好,将求救的视线落在楚袖身上,对方却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什么话都不要说。
又过了一会儿,秦韵柳整理好心情,这才道:“太子妃的情况很不好,我方才查看,她的症状加重了许多,青紫已然蔓延全身。”
“便是华佗在世,都回天乏术。”
“如今只能用名贵汤药吊着一条命,但人已油尽灯枯,指不定什么时候便会撒手人寰。”
“只余太子殿下,他症状倒是无甚变化。”秦韵柳提起顾清修时,特意带着两人走到了榻前,伸手将那衣袖撩开,指着上头新覆上去的割痕道:“但他似乎有自残倾向,这几道应当是方才在殿外割的。”
为了佐证这一想法,秦韵柳还摊开了顾清修的左手,掌心一道横贯伤,旁边的巾帕上还残留着不少从伤痕中清理出来的细碎瓷片。
这明显是长期持握碎片留下的痕迹。
楚袖看着那伤痕交错的手臂,一时间有些出神。
之前撞破毓秀宫中顾清修长跪不起那一幕,她还以为这些伤痕是婉贵妃所为,可如今看来,都是顾清修亲手划出来的。
再结合先前秦韵柳所言,在一声尖锐啸鸣后顾清修便对她动了手,实在很难不让人怀疑,顾清修当时被人摄了神智。
之后狂性大发却还知晓要用屏风堵住内室入口,说明他并不是第一次发病,甚至是知道这是无法自控的病症,怕伤及宋雪云,这才移了屏风。
还有那个毓秀宫的婢女,手无缚鸡之力,婉贵妃为何要派这么一个人来?
疑团重重,可眼下的突破点只有一个,便是婉贵妃。
楚袖自怀中取出在殿外拾得的碧玉耳坠,上头的血迹干涸,凝成了红褐色。
“方才我自阶下缓步而上,途中瞧见了这样东西,不知秦女官可知晓?”
这碧玉耳坠的工艺、材质在宫中都无甚特殊之处,秦韵柳瞧不出什么名堂来,指了指那婢女的陈尸之处,道:“许是她耳上落下来的,比对一番便知。”
闻言,楚袖凑上前去仔细观瞧,这人死了有段时间,面如金纸,流出来的血也凝成了血污沾在散乱的发上。
她动手拨开凌乱的发丝,便见得那小巧的耳垂上一片平坦,竟是连耳洞都未曾有。
如此说来,这耳坠定然不是她所有了。
“难道是这姑娘从毓秀宫中偷了东西藏在身上?”秦韵柳揣测道。
楚袖却摇了摇头,道:“我曾在毓秀宫中撞见过这姑娘,她在婉贵妃那里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传膳婢女,接触不到婉贵妃的首饰。”
“说得也是。”秦韵柳点了点头,继而提起了另一种可能:“或许这耳坠不是她身上的呢?”
这种可能性的确是有,是以楚袖上手将婢女全身上下都摸了个遍,最后从她衣袖里摸出了个带有破洞的囊袋来。
除此之外,她还瞧见了对方手臂上一道细长的划痕。
囊袋打开,里头放着的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并未如她所想在里头寻到另一只耳坠。
她将那耳坠举起,对着光才发现碧玉与包银的连接处,勾着一条极细的丝线。
心思电转,她登时将那耳坠往那截青白手臂上的伤痕处一放,竟全然吻合!
耳坠非但就是这姑娘带着的,甚至还是贴身藏着的!
她无法行偷窃之事,也就是说,这耳坠是旁人送她亦或是捡来的。
若是婉贵妃打赏,绝不会只送一只,如此一来,捡拾而来的可能性便非常大了。
看样子,这毓秀宫是非去不可了。
第102章 俱伤
楚袖原本想着让路眠佯装成顾清修的模样, 而她就作为他的婢女跟在身边,这样两人就能一同去毓秀宫探个究竟。
然而这想法还没来得及实现,便被突然苏醒的顾清修打了个措手不及。
对方谁也没有告知, 甚至连路眠都没有带就单枪匹马地杀去了毓秀宫, 显然他还记得被路眠击晕前那宫婢所言。
害怕他在毓秀宫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事情,秦韵柳不得不让楚袖和路眠紧急赶往毓秀宫, 最好能在半路上把人拦下来。
“这是我先前所制的清香丸,所剩不多,但胜在有效。”秦韵柳将一个瓷瓶塞给了楚袖,对着路眠,她则要直白得多:“若是太子发狂, 你便同今早一般将他击晕带回来便是了。”
“若是事后太子怪罪,我一力承担。”
“当然, 你们一定要确保自己的安全,遇事莫要冲动。”
两人拿了东西便往外走, 甚至都顾不得宫规, 路眠半抱着楚袖一路小跑着往毓秀宫的方向赶。
然而迟了一刻钟出发的他们未能在路上拦下顾清修,抵达毓秀宫之时,外头乌泱泱跪了一片人, 个个瑟瑟发抖不敢言语。
情况紧急, 两人也顾不得问询,径直走向正殿便要推门而入,谁知此时从旁闪出两个婢女来挡在门前。
她们伸展手臂, 后背紧贴在殿门上,对着两人呵斥道:“哪里来的宵小之徒, 竟敢擅闯婉贵妃寝殿!”
厚重的殿门隔绝了一切声响,楚袖无从得知内里的情况, 见两人一脸执拗,也便生了怒气。
“我等是东宫之人,奉命来请太子殿下回宫。”
“若是耽误了时辰,你等可担待得起?”
提起顾清修的名号,那两名宫婢明显身子一颤,然而即便如此,还是坚守在门前,梗着脖子道:“ 总之,没有婉贵妃的命令,我等绝不可能开门。”
楚袖半眯了眸子,俯视着这两个冥顽不灵的婢女,她们是婉贵妃的心腹,平日里也是作威作福惯了的,骤然被个小丫头吓着了,当下便要伸手来推人。
“你那是什么眼神!”
眼看着对方要动手,路眠也不再站在楚袖身后做个摆设,一手扯住一人手臂,使了三分巧力便将两人丢在了一旁,继而一脚踹开了寝殿的门。
“你们竟敢冒犯贵妃娘娘!”
路眠和楚袖压根儿不搭理那两人,踹开了门扫视一圈没见到人便轻车熟路地往内室走,见得那熟悉的纸屏风,两人就知道婉贵妃八成又使了那莫名其妙的香料。
楚袖将一枚清香丸碾碎放进身上佩戴的银香囊里,而后将之攥在手心处。
见她做好准备,路眠也不客气,上前将那纸屏风移到一边,一股子浓烈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内室里的情况与他们设想的不说是一模一样,只能说是南辕北辙。
室内原本轻薄的淡红纱幔被扯了个干净,换成了素白的锦缎。
屋内倒是依旧燃点着白烛,只是这次跪在火烛圈内的是被抽得鲜血淋漓的婉贵妃。
她着一身华丽宫装,跪在那里又哭又笑,令人毛骨悚然。
女子声音本就尖利,婉贵妃又刻意吊起了嗓子,在这宛若哭丧般的装饰下便显得尤为瘆人。
起码跟在他们身后进来的那两个婢女就被吓得连连后退,摔在了地上,就连一开始追进来的目的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这、这……”
在披红挂绿的婉贵妃身前寻了把椅子坐着的正是顾清修,只不过他双眸紧闭,手执长鞭,看起来像是已经晕死过去的模样。
像是哭够了一般,婉贵妃又凄凄哀哀地唱起了歌谣。
“千年梨园不解愁,百年花旦作名流。”
“练功要从童子起,滴水穿石成新人。”
这两句词被她翻来覆去地唱,每个字都在舌尖滚过几遍才吐出来。
楚袖不敢贸然上前,只能站在原处看路眠屏气直奔紧闭的窗棂而去,他先是开了窗,而后用一旁的铁棍拨弄着要将香炉合拢。
身后破空声袭来,他不得已松了手,香炉上的机关关了一半,继而被鞭梢波及,重重地落在地上,砸出大片淡青色的烟尘。
原是坐在椅子上的顾清修赫然掀开眼皮,露出其下几乎被血浸染的瞳眸。
他并未看向路眠那边,只是凭借心意将长鞭舞得虎虎生风。
顾清修再如何也是个成年男子,使了蛮力抽打下去,那些悬挂起来的白绫很快便碎了个干净,裂帛声在室内此起彼伏。
当然,这般情况下,就连他自己和跪在一旁的婉贵妃都受了几鞭。
婉贵妃被抽打到时身子会不由自主地一颤,但她似是不知痛一般,依旧唱着那首诡异的歌谣,甚至越唱越凄厉,到最后俨然一副讨命模样。
顾清修也是如此,不知他是已然看不见还是不想分神,他屡屡冲着无人的地方挥鞭,鞭梢打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极为响亮的声音,这声音又进一步刺激他发狂。
路眠使了轻身的法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倒地的香炉旁,香灰扑了满地,燃尽的、未燃尽的香都混在了一起,又因着顾清修胡乱抽打的鞭子而扬起尘烟。
眼看着顾清修动作愈发疾厉,路眠只得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将那大片的香灰拢进香炉,然后带着它从大敞的窗户冲了出去。
香炉被带走,内室重归寂静,顾清修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似乎没寻到有人的动静,复又坐了下来,摇晃着身形听婉贵妃唱歌。
楚袖看着这诡异的一幕,隐隐和那日在毓秀宫中见到的场景重合,只是主次之人互换了。
顾清修的眼眸应当是已经不能视物,不然方才不会那般毫无章法地乱打。
据她粗略估计,顾清修挥出去几十鞭,最多只有一鞭碰到了路眠。还是因为路眠要收拾香炉,动作慢了些许,才叫他一鞭将束发的银冠打飞了。
乍然目盲之人,最是容易激动,更别说顾清修本就受了刺激,性情狂躁。
她从瓷瓶中取出了两枚清香丸,正想着要如何能放到两人身侧,就听得身后哭喊声。
“贵妃娘娘!”
原是那两个宫婢,和缓了心情后便又想起了自己的职责,第一时间便要冲进内室去。
楚袖有心阻拦,也只扯住了一个人,奈何对方还不承情,三两下将她推倒也便冲了进去。
两人围在婉贵妃身边,想扶她起来,又怕牵动了她的伤口,只能一边哭一边道:“娘娘,娘娘您看着奴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