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修与她不同,他每日接触朝堂事务,所见之人众多,那些消息她不可能全部探听得知。
是以写给路眠的册子也只是一些顾清修的基本信息罢了。
若是与那些个官员亦或是皇子公主闲聊起来,那些信息可无法支撑路眠搪塞过去。
宋雪云忧心忡忡,但无奈她也没法子,只能在嘱咐路眠的同时也安排着楚袖为他做掩护。
“若是遇到实在难缠的人,探秋姑娘便借口身体不适,带着青冥暂时离席。”
在她看来,探秋比青冥要机灵许多,随机应变起来也比青冥要来得巧妙。
“谨遵太子妃教诲。”楚袖做出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还故意炫耀一般向路眠瞟了一眼。
路眠抿唇,掩去些许笑容,配合地摆出一副冷脸嫌弃的模样。
宋雪云见两人这般情况,不由摇头道:“你二人关系如此僵硬,也不知探秋废了多少功夫,才能骗过婉贵妃。”
不过既然能骗过婉贵妃这个亲娘,想来还是有些本事在的。
只要避过政事上的交涉,这李代桃僵之计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实施了。
“好了,时辰不早了,探秋姑娘也该去试妆了。”
女子妆发繁复,没有几个时辰是做不好的。
先前她挑了三四个妆容,一一试过去还要些时间,自然要让楚袖先过去的。
倒是路眠,衣衫配饰早已选好,只需在宴会半个时辰前换衣便好。
“好,那奴婢就先去侧殿了。只是……”临走之前,楚袖问了问宋雪云的意见:“太子妃喜欢什么样式的妆容?”
宋雪云一愣,继而反应过来这小丫头是还想着她能参宴,才有了这么一问。
她不免失笑,摸了摸腕间的一枚白玉镯子,道:“素淡不争便好,至于衣裳……”
宋雪云眼神掠过那长短不一的珠帘,望见内里和衣睡下的男子,轻声言语:“便用那件广袖素蝶百迭裙吧,那颜色好看,衬小姑娘。”
也衬当年的明媚春光,言笑晏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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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初,楚袖才算是正经从偏殿里出来。
她本人倒是没那么多心思打扮,但无奈宫婢们一个比一个热情。
若不是她多次拒绝,她们恨不得把那一整个梳妆盒里的首饰都戴在她头上。
顾清修珍视宋雪云,不年不节都要送许多礼物,梳妆台里的首饰更是每隔十日便要换上一批。
宋雪云平日里变着花样地戴都戴不过来,宫婢们将这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好不容易遇上了一场宫宴,自然是卯足了劲儿打扮她,力求要做到顾清修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孤的太子妃,是昭华最耀眼璀璨的明珠。
纵是如此,她离开侧殿时,发间也簪了不少首饰。
侧鬓用镶玉白银流苏钗簪起,元宝髻两侧悬着碎玉链,最中间是一枚莲花模样的白玉额饰,珠花细碎地落在发髻上,最旁斜插一根碧色螺簪。
面上倒是脂粉轻扫,掩去面上病态,口脂挑了个不甚明艳的颜色,尽显温柔之态。
至于宋雪云所说的那件百迭裙,是青白交缠如烟雨云雾般的颜色,腰间坠玉串珠,行动间如风拂柳。
“怎样,可符合太子妃心中所想?”
妆扮完后楚袖便第一时间去了寝殿,想着让宋雪云仔细看看,结果推门进去之时,内里只剩了初年在守着。
初年并非第一次见楚袖扮成宋雪云的模样了,但楚袖如今一身隆重服饰,惊得她下意识便要起身行礼,做到一半才反应过来方才听见的是什么。
她蓦然抬起头来,便对上了楚袖有些迷茫的眼神,她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头,将楚袖引进来后道:“太子妃已经睡下了,怕是不能看了。”
怕楚袖失望,她连忙补充道:“但是你今日的装扮当真很好看,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姑娘了。”
“那就好。”楚袖微微笑着,有几分宋雪云温柔浅笑的模样。
初年一时有些恍神,半晌后才呐呐出声:“我头一次发现,探秋你竟与太子妃有几分相似之处。方才那一个笑,我还以为面前是太子妃呢。”
楚袖不置可否,她曾学过几年模仿之术,如今又有宋雪云本人从旁辅助,学个十成十当然不在话下。
但为免引起宋雪云的疑心,在她面前,她还是刻意模仿得不像了些。
“初年姐姐如此说,我便放心了。若是太子妃今夜能醒过来,你可一定要将我现如今的装扮告知于她。”
“那是当然,今夜宫宴盛大,探秋你可要万事小心。”
初年从未想过,十几天前还跟在她身边打下手的小丫头,转眼就成了太子妃的替身,竟要参加皇家宫宴,还要同今上坐得那般近。
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整个东宫的人都别想好过。
“嗯,那我先去正殿寻青冥了,初年姐姐你好好照顾太子妃和太子殿下。”
告别初年,楚袖便去了太子正殿,门外侍卫见她来都抱拳行礼。
“属下见过太子妃,殿下如今正在换衣,想必很快便好了。”
“无事,本宫在外室稍等片刻便好。”
她入殿后便寻了个地方坐下,伸手为自己倒了杯茶,还没来得及喝,便听得身前一阵响动。
顺着声响看去,便见得一只手搭在了檀木屏风上。
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与纯黑的檀木相衬更是夺人眼球。
那人缓步往外走,绣着兽纹的衣衫便寸寸展现在她面前。
料子用的是柔软的织云锦,浅淡的青绿色与绡白色撞在一起,白玉冠绾发,翠竹缠枝裹腰,宽袍大袖隐去几分锐利,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温和了许多。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约就是这位如竹如玉的君子,面容紧绷,如临大敌,举手投足间满是局促。
相识数年,楚袖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手足无措的模样,欣赏了一番后才开口问道:“怎么,可是这衣裳有哪里不合适?”
路眠张了张口,却没说出什么来,而是叹了口气便往内室走。
“哎?”
楚袖不明所以,但见路眠不发一言,揣测他或许是回去换衣,也就没有追上去,而是等了片刻。
然而路眠还是没有出来,她不得不走到屏风前,屈指敲了几下充作提醒。
“你可方便?我要进来了。”
又等了五息功夫,路眠没有出声,她便绕过了屏风,正见得青年衣衫散乱,腰间随意用一根玉带扎着,一手执匕首,在原先那条青绿色的腰带上勾划着。
“你这是?”
路眠从不做无用之功,想来是这腰带有些异样。
她上前一瞧,正正好他手腕一抖从中挑出根墨绿色的细带子来。
那带子极细,怕是要五根并在一起才足有一指宽,最扎眼的莫过于那粗糙到楚袖都看不下去的编织技巧。
但这也算不得什么过错,是以她走上前去,想要仔细观察一番。
然而路眠将那带子随意一团便塞进了放在桌上的囊袋里,怕楚袖误会,便开口解释道:“这东西上沾有前日在毓秀宫的香料,正好我取出来,今夜交给苏瑾泽去查。”
两人参宴的衣裳都是内务府送来的,细带子是被缝在了腰带下面,定然不是在送来的过程中才混进去的。
也就是说,那人能在内务府动手脚,想来地位颇高。
“除此之外,我还在腰侧寻到了这个。”
雪白的锦帕中放着一根细长的针,在光下泛着不详的墨色。
“这东西瞧着和从太子妃手上拔出来的尖刺很是相似,或许师出同源,送去给秦韵柳看看吧。”
楚袖示意路眠将细针收齐,又从柜子里寻了一条淡青色的腰带,与他身上那件衣衫配着也不算突兀。
“不必,这样便暴露了我们知晓此事,于引蛇出洞一事不利。”
可他手中的腰带已被拆开,时间紧迫,也来不及再去寻一条一模一样的腰带,只能如此。
她正打算将目前的窘况言明,就见路眠自身上摸出了针线,三两下穿好针后便缝补起了那腰带。
他下针极快,眼睛一扫便知要在何处落针,片刻也不停顿。
那架势,比之春凝坊的绣娘子也不遑多让。
倘若当初乞巧宴路眠能上场,想来也能捞个不错的名次。
看那绵密的针脚和几乎看不出缝补痕迹的腰带,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路眠一般,讶异地看着他:“只知你编织手艺好,没想到你缝补手艺也不一般啊。”
“年幼时跟着我娘学了一些,练武总有剐蹭,也便习惯带这些东西在身上了。”路眠也不觉得男子会刺绣针艺有什么尴尬,如实解释道。
倒像是路夫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楚袖一想到那位离经叛道、与寻常女子额外不同的路夫人,倒也不觉得她如此教孩子有什么稀奇的地方了。
路眠花了一些时间将衣衫理好,两人便携手出了正殿。
中秋宴开设在裕光殿,那处宫殿离着东宫不远,就算两人稍微磨蹭了些,倒也不耽误赴宴。
两人同乘轿辇,临到裕光殿外便停了下来,路眠搀扶着楚袖出来,还未走几步便被人喊住了。
“二哥,二嫂,你们这就要进去了?”
那声音带着笑意,唤人时也比旁人亲近些,楚袖不动声色地和路眠对视了一眼,这才移了视线往声音来源处瞧。
靠前些的位置上停了架极为华丽的轿辇,玄木金雕赤纱幔,本是瞧不清那人身影的。
但对方极为热情,半个身子都从轿辇中探了出来,歇在旁边的老太监见状大惊失色,慌忙道:“九殿下可不敢做如此危险行径,若是跌下来便不好了。”
顾清辞自是不听他话的,自顾自同两人搭话:“现在时间还早,过会儿我们一同进去呗。”
“进去得早了,又得被抓住念叨,烦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身形便愈发不稳了,那老太监便急得到了轿辇旁伸手护着。
“九殿下,实在不行,您下来同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说话吧。这样实在是太危险了啊,您若是有个什么好歹,娘娘非得扒了老奴的皮不可。”
顾清辞沉思几息,而后便撑着轿辇的扶手翻了出来,衣袂飘飞间还夹杂着老太监的尖叫。
“吵死了,闭嘴。”顾清辞对老太监毫不客气,说完这一句后脸上便又挂了笑容,小跑着到了等在殿前的两人。
“二哥二嫂,你们是在等我么?”
楚袖但笑不语,路眠则是冷淡开口道:“算是。”
“离开宴还有一刻钟,其实也没多少时间了。二哥二嫂是打算直接进去呢,还是和小弟我闲话家常打发时间?”
顾清辞今日着了一身潋滟紫的衣裳,腰间佩了一块羊脂白玉,却因着他过于狂放的动作左摇右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