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眠第一时间便察觉了异样,他用内力悄悄化去体内残香,原想帮着楚袖祛除之时,对方却猛地攥住了他的手。
纤细的手指在掌心滑动,他抿紧了唇瓣,很想拒绝,但看见对方那坚定的眼神,也不由败下阵来。
总之有他在身边,不管婉贵妃耍什么花招,他总能护得她全须全尾地回去,绝不会再让婉贵妃伤她分毫。
“母妃,今日这是?”
见婉贵妃哼着不知名歌谣,从箱奁里取出数支白烛,在正中央的位置摆出个极小的圆来。
依路眠的眼力来看,那圆只勉强能容得两人在内。
“啊呀,修儿怎么迷糊到连这祈福的仪式都忘了,快来,到这里跪好。”婉贵妃弯腰用火石点燃了第一根白烛,扭头见他还扶着楚袖不动作,话语里便带了几分愠怒。
路眠还不知如何是好,便见婉贵妃气冲冲地走了过来,将楚袖从他怀里扯了出去,便拉着他到了那白烛围成的圆旁。
楚袖被婉贵妃推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所幸地上铺着厚重的地毯,这才没摔出个好歹来,只是她身上的伤本就没好全,如今这么一压更是痛得呼出了声。
路眠见状便要起身,然而婉贵妃扣在他臂上的手极其用力,见他有挣扎迹象更是怒极,将悬挂在梳妆台上的一个香粉盒取了过来,将那香粉直接扑在了他身上。
浓郁的味道扑面而来,路眠屏气凝神,想要看婉贵妃打算做什么。
“乖,修儿跪好。”
婉贵妃摇了摇腰间悬挂的小金铃,路眠便低头望了过去,那金铃上绘神秘繁复的花纹,不似昭华常用的饰物纹路。
她指了指那圆,路眠还未有动静,倒是倒在一旁的楚袖迷迷糊糊地爬了起来,摇晃着身子往这边走。
路眠骇然,未曾想过婉贵妃燃点的香料竟有蛊惑人心之用,他强定心神,顺着婉贵妃的话语跪进了那白烛圈里。
楚袖移动的步伐很慢,婉贵妃一心燃点白烛,也没分神去注意周围。
是以楚袖不声不响站在她身后时,将她吓得一个手抖,手中火石落地。
婉贵妃怒极,登时便要给楚袖一个耳光,然而对方忽然脱力倒在了地上。
“呸,真是晦气,要是扰了祈福仪式,填了你这条贱命都不够赔的。”
楚袖倒下的地方巧妙得很,既未能拦在婉贵妃身前,又能与她身后的路眠对上视线。
她嘴唇缓慢地开合,力求将信息传达给路眠。
婉贵妃去而复返,手里又拿了一枚碧玉铃铛,她在路眠身前席地而坐,一边摇铃一边道:“修儿,要收敛自己的脾气,不能再对母妃不敬。”
“至于宋雪云那个贱丫头,母妃也懒得再管她,但你得知道,不能独宠于她。”
“成婚四年有余都未有所出,她指不定有什么隐疾在身。”
“你日后是要荣登大位的,如何能只有这么一个不下蛋的母鸡!”
“听母妃的话,借着这次赏月宴,纳几个世家贵女做侧妃,充盈东宫,也好助力于你。”
路眠一声不吭地看婉贵妃表演,那香似乎对婉贵妃也有些用处,起码她现在看起来一副飘飘然的模样,实在很像是那种吸大烟吸得人事不知的人。
似乎是见他不言语,婉贵妃觉得哪里不对劲,便将那枚铃铛怼到他眼前摇了几下。
“修儿,你知晓了吗?”
“母妃嘱咐,修儿不敢忘记。”他本就无甚表情,放空视线时看起来便是一副被控制的模样,倒是很容易将不甚清醒的婉贵妃糊弄了过去。
做完这些,婉贵妃兀自笑得开心,又将那首不知名的歌谣唱了起来。
“千年梨园不解愁,百年花旦作名流。”
“练功要从童子起,滴水穿石成新人。”
路眠将这几句词记在心里,打算之后让苏瑾泽去好好查一查,这歌谣听起来像是在讲戏楼里的事情,或许与幕后之人有些关系。
婉贵妃多年独宠,就算再有手段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拿到这种奇异的香料,必然是宫外有人将东西送来的。
另一边楚袖背在身后的手死死地抠在掌心,力求维持清醒,有些模糊的视线中见得一片赤红向她走了过来。
殿内三人只有婉贵妃是红衣,想来定是她来了。
清脆的铃铛声响在耳侧,而后婉贵妃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只是相较于对着路眠时的轻声细语,此时她十分不客气。
“你自知配不上太子,所以在赏月宴上极力撮合太子纳二色,且会说服家中长辈,将一切罪过揽在自己身上。”
楚袖还想再听听婉贵妃要说些什么,然而再之后除却一声闷响外就再无其他动静了。
原来是路眠见婉贵妃似要对她踢踹,也顾不得许多,自指尖飞出一枚白玉棋子,打在婉贵妃后颈处令其昏迷,而后便飞速起身到了楚袖身前。
在来毓秀宫之前,楚袖曾向秦韵柳讨了枚清香丸,其作用便是让人提神醒脑。
本来是怕她在毓秀宫内伤口崩裂,从而在婉贵妃面前露了破绽,这才讨来的,如今倒是阴差阳错地用上了。
路眠自她腰间的银香囊里将清香丸取出,用内力化开表层后便放在了楚袖鼻下。
薄荷清香直冲颅脑,不到十息的功夫她便醒了过来,看见路眠的那一刻神智还有些不清楚。
“方才,发生了什么?”
“婉贵妃不知从何处弄来了这迷惑人心的香料,想要扭转太子的想法,让他放弃宋太子妃,纳几位世家贵女入东宫。”
路眠简短地说了婉贵妃的打算,而后便问道:“婉贵妃方才对你也说了几句,对你可有影响?”
楚袖回想一番未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也便摇了摇头。
路眠却不信,他试探性地提起了顾清修。
“你试着想一下太子殿下——”
他话还没说完,楚袖便语速飞快道:“我配不上太子殿下,一切都是我的问题,我得撮合太子殿下纳二色。”
这下别说是路眠了,就连她自己也发现了不对的地方,她与顾清修算得上是素不相识,哪里轮得到她来劝诫顾清修纳二色。
看来这便是婉贵妃借由那香料做下的暗示了。
“无碍,反正这香料还在,之后你按着婉贵妃的法子对我再下一次暗示便好了。”
楚袖从路眠怀中探出身子来,伸手便将婉贵妃攥在手里的碧玉铃铛捞了过来,径直塞进了他手中。
她则将清香丸放到了他另一只手中,道:“等盏茶时间后你便摇铃。”
摇铃念词,清香丸唤醒神智,这一套流程走下来,便已经耗费了一刻钟的时间。
看婉贵妃似乎有醒来的迹象,楚袖眼疾手快地将先前她拿来扑路眠的香粉盒子取了过来,盒子里还剩小半,但也够用了。
她将香粉细细地落在婉贵妃跟前,才拍着她的脸颊将人唤醒。
婉贵妃悠悠醒来,一睁眼便见得楚袖在跟前,她大惊失色,正要推开面前此人时,便听得连绵不断的铃铛声。
“婉贵妃,你今日一切都如愿以偿,心中十分宽慰。但香粉香料已然用尽,你有心再向供用香料的那人拿一些,那么,你要如何联系此人?”
婉贵妃神色茫然,听她问话半晌也说不出个什么来,只支支吾吾道:“香料,香料是戏郎君送来的,是拜神求来的,没有人,没有人。”
她侧坐在地毯上,眼神四下飘散,却在看到一处后不住地跪拜起来,口中更是嘟囔个不停。
“戏郎君莫怪,戏郎君莫怪,小女子这就为您祈福。”
婉贵妃如此说着,便手脚并用地爬到了那白烛圈旁,面带仓皇道:“修儿,修儿呢,你不能不拜戏郎君啊。”
眼看她便要疯魔起来,路眠再一次出手将她击晕了过去。
“看起来,婉贵妃似乎在信奉着一个名叫‘戏郎君’的淫祀邪神,而有人借着这‘戏郎君’的名头,将这香料送了过来。”
路眠分析得不错,楚袖点点头便借着路眠的力站起身来,两人将香炉熄灭,又将碧玉铃铛上的纹路仔细记录下来,这才将昏迷的婉贵妃扶回床上,推开窗棂,让室内残留的香味散尽。
做完这些,两人便光明正大地从内室走了出去,离开毓秀宫时还刻意嘱咐宫婢说婉贵妃忽然头疼,想要休息一段时间,让她们莫要前去打扰。
太子的吩咐在毓秀宫自然无往不利,再加之婉贵妃本就是跋扈的性子,绝无人敢进去打扰。
如此这般,也便掩去了一场算计。
第99章 中秋
八月十五, 大清早宋雪云才清醒了过来,将楚袖和路眠召到寝殿,仔细问询了前日毓秀宫发生的事情。
楚袖掩去了戏郎君和奇异香粉的事情, 将婉贵妃想要太子纳侧妃的事情告知了宋雪云。
对方闻言并无什么惊讶神色, 想来也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了。
“无事,婉贵妃向来看不惯本宫, 赏月宴时你们装聋作哑便好,她也不好在宴会上闹。”
宋雪云应对婉贵妃已经有一套成熟的理论,关于这事也只提了一句,倒是扯着楚袖顺起了晚上的流程。
晚上的中秋宴,宋雪云无甚要做的事情, 只要安安静静待到宴会散场便可,倒是之后的赏月宴, 对她来说才是重头戏。
赏月宴上都是各家年轻子弟,婉贵妃和皇后也在场, 容不得出错。
如果可以, 宋雪云是想自己参宴的,但她苏醒的时间、时长都不定,实在不得不做两手准备, 让楚袖也事先了解赏月宴的流程。
“最先便是长公主开场致辞, 这时你只需应和几声便好。”
“之后各家贵女公子便会轮流开始表演才艺,具体顺序都写在单子上了,待会儿你将它背下来。”
宋雪云将一张印着烫金字样的赤红单子交给了楚袖, 她接过后便揣在了袖中,点头应了下来。
“这才艺不会表演太久, 约莫也就半个时辰,再之后便是半个时辰左右的自由时间, 此时你便可借口身体不适,先去侧殿休憩一番,待得宴席快散场的时候再回来便是了。”
“可,皇后和婉贵妃都在,也不好直接离开吧?”楚袖有些迟疑地问出了这话。
宋雪云却捂嘴轻笑道:“莫要担心。”
“此等宴会,目的便是让各家公子小姐碰面,得以喜结良缘。”
“是以,这赏月宴拢共也只有一个时辰罢了。”
“皇后和婉贵妃最多看完各家子弟的表演便会离开了,之后便由小辈来接管了。”
长公主一向仁德,先前也帮过宋雪云许多,因此她在安排楚袖离席时,也不认为长公主会不同意。
这解释足够说服人,楚袖也就没再提出异议,之后便顺从地听宋雪云安排。
相较于对于楚袖的谆谆教诲,宋雪云对路眠便放松许多。
盖因顾清修平日里便极少参加宴会,就是参加了,也大多是坐在案桌后一声不吭地饮酒。
曾经倒是有不长眼的官员上来敬酒,也早就被他三言两语骂得不敢再来了。
“青冥你的任务要简单不少,只需冷脸坐着便好。若是觉得无事可做,也可为探秋姑娘布菜,亦或是饮酒。”
“但切记一件事,不要与除探秋姑娘外的任何人交谈过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