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风云暗涌
“不见了?”宋乐珩按了按眉心,没想到临出发了李文彧和宋流景还能闹出这一茬来。
温季礼刚从中军帐出来,见郡守正和宋乐珩说着话,便也走到了近前。
宋乐珩问:“何时发现他二人不见的?有没有留书之类的?”
郡守摇头:“早前吴使君来府上收拾主公的细软,我也帮着装车,车装好了,我想着去叫李公子和宋小公子用早膳,用完了早膳好送他们来军营,结果……就发现这两人不见了。”
荀郡守急得汗流浃背,心知这两人对宋乐珩极为重要,要是真在他高州弄丢,他绝对是难辞其咎。
宋乐珩稍是一默,看了眼还在往马车上塞地瓜的吴柒。吴柒正苦恼着把地瓜放哪儿,一个人念叨道:“真见鬼了,平常这车也挺能装,怎么今儿这座位底下没塞多少东西就满了。”
宋乐珩:“……”
温季礼:“……”
两人当即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宋乐珩坐的马车是吴柒亲手改装过的,靠着车厢的三边座位底下,都被改成了能装东西的箱体,就是为了方便宋乐珩出行。一听吴柒这话,两人都晓得李文彧和宋流景是藏在哪儿了。
宋乐珩对温季礼矮声道:“他俩知道要被送回广信?”
温季礼失笑:“也不难猜。主公要去交州的事并没瞒他们二人,他们自知主公不会带上他们的。”
荀郡守还是瞒在鼓里,干着急
道:“主公,高州人虽少,城池却不小,要找李公子和宋小公子,下官想着……”
“没事。”宋乐珩打断荀戊的话:“不用找了。荀郡守回吧,这段日子,高州就要多仰仗你了。”
荀戊一怔,但见宋乐珩和温季礼都是胸有成竹,料想他们是知悉那两人的去向,便没有再多说。他后退一步,郑重向宋乐珩行了一记叩头大礼,道:“下官荀戊,恭送主公,望主公此行顺利,早日定鼎中原!”
行完重礼,荀戊告了退,又骑上马返回城中。宋乐珩和温季礼目送荀戊走远,而后一同看看那马车,都是哭笑不得。
“这两人,在这事儿上倒是挺有默契的。”宋乐珩头疼道:“怎么弄?打晕了你把他们带回广信去。”
温季礼摇头:“就让他们随主公吧。宋小公子性情偏激,不在主公的身旁,略为棘手。至于李公子……此去交州,或许,他能帮上主公。”
“放那么多人在我身边,你不担心乱花迷人眼啊?”
“此一回,我倒是想将能护住主公的人与事,都安放在主公的身边。你如何能安好,才是我首要考虑的。更何况……我知阿珩。”
最末的四个字,明明咬字不算重,却揣着这一人刀刻斧凿的情谊,深深拓落在宋乐珩的心尖儿上。
及至辰时二刻,士兵们整装待发。宋乐珩这边的人马也已到齐,吴柒领着枭使们骑马随行,魏江也在其中。魏老夫人出于安全考虑,暂时跟随温季礼回广信。
宋乐珩和秦行简、熊茂等人一一叙了话,见时候不早,也不再等燕丞,与温季礼道过别后,便上了马车出发。温季礼直等到那队伍转入官道,被盛夏繁茂的林叶遮挡住,才下令大军启程,往背道的方向去。
行出好几里路,宋乐珩坐在车厢里,惴惴不安地思索着燕丞在哪。江渝坐在她旁边摸着空荡荡的肚子,正想着摸点小零嘴吃,驾车的张卓曦就像和江渝心有灵犀似的,掀开帘子丢了个牛皮纸包进来,恰好就丢在江渝的怀里。
“小渝儿,出发前我给你买的马蹄糕,你尝尝甜不甜。”张卓曦冲着江渝咧着大牙笑。
宋乐珩的眼光在他二人身上打了个来回,张卓曦顿时尴尬地挠挠头,道:“我知道主公只喜欢吃柒叔做的糕点,所以……我就买了一包马蹄糕。”
他伸出一根手指,大抵是觉得自己的心思太过昭然,生怕宋乐珩去知会吴柒他有拱白菜的举动,忙不迭又指着宋乐珩座位底下的箱子道:“那里面有可多柒叔给主公准备的东西,地瓜花生小兔包都有,主公你摸摸。”
宋乐珩刚想招呼张卓曦好好驾车,坐垫底下就闹开了。
“死瞎子,你过去点!你脑袋!挤着我了!手!手别乱碰!你摸哪儿呢!”
“死公鸡!你才过去点!我这屁股底下……全是花生!坐烂了会挨骂!你这种拖油瓶跟去干什么,好拖累阿姐吗!”
“哎呀,你骂我拖油瓶!?我比你有用多了!”
“你有什么用?你就只会吃喝嫖赌!”
“你放屁!我比你有钱!我的钱能给你阿姐花!你有什么!你就是个阴沟里的臭老鼠!啊……你揪我头发!我要跟你拼了!”
宋乐珩:“……”
两个人在箱子里面打起来了……
宋乐珩一阵头疼,不偏不倚地坐着,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江渝一边吃着马蹄糕,一边蹲在了地上。那座位下的箱体做的是木头推拉门,江渝塞着一嘴巴的糕点将两面的小木门一推开,就看见李文彧挤在一堆行装里,头上还罩着件宋乐珩的外衣,正试图挠花宋流景的脸。而宋流景则是蜷在大包小包的瓜子花生中间,一只手死死扯着李文彧的小辫子……
两人双双停下动作,都吃不准宋乐珩会不会一怒之下遣返他们。
江渝眨巴眼看看两人,抬头对宋乐珩道:“主公,打起来了,要把人丢下去吗?”
宋乐珩摆了摆手,没好气道:“都出来,躲在里面成何体统。”
李文彧这才吃痛地哀嚎一声,费力把自己的小辫子从宋流景手中解救出来,爬出箱体,就势抱住宋乐珩的腿,嚷道:“他打我!你不管管他!”
宋乐珩没吱声,只是垂头看了一眼。
李文彧被看得一怂,也不敢再叫唤,矮声矮气地央求:“你要去交州,就让我陪着你嘛。我在那边还有几个生意,你有用得上钱的地方,我也能帮你呀。宋乐珩,好不好嘛,不要赶我回去。”
宋流景这会儿也钻出来了,怯怯地坐在地上。宋乐珩又瞄了瞄他,严肃道:“阿景,你怎么也跟着胡闹。”
宋流景摸摸索索地摸到宋乐珩另一只腿上。李文彧眼睛一瞪,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抱了上去,还把头枕在宋乐珩的膝上。
“阿姐,我只是……只是不想离开你。阿姐知晓的,我活着,是因阿姐,若看不到阿姐,心气儿没了,心蛊……会出问题的。”
宋乐珩:“……”
这一个是拿性命威胁上她了。
李文彧翻了个白眼,贱兮兮的学宋流景说话:“我活着是因为阿姐~看不到阿姐心气儿就没了~呸!你哪像没心气儿的人,你打我那两下手劲儿快赶上姓燕的莽夫了!宋乐珩,你不要信他,你把他赶……”
最后一个字,高低起伏,犹如被雷劈了似的。
宋流景用力掐着李文彧的小腿,李文彧痛得五官一扭曲,两人又开始在地上互掐。
宋乐珩看着打成麻花的这两个人,脑袋更疼了。
就在这时,外面一阵疾驰的马蹄声追近队伍,惊飞了林中无数雀鸟。
宋乐珩撑起车窗一看,后面数丈,尘沙漫漫,一人催马急行,只着了一袭玄色的单薄中衣。他手上提着昨日那把长戟,此时戟上沾血,随着他到近前减了马速,与宋乐珩的马车并行,宋乐珩便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浓厚的血腥气。
燕丞先是瞅了眼车厢里头仍在扭打的两个人,皱眉道:“这两个废物你也带来了?”
宋乐珩把窗子放下一些,挡了挡宋流景和李文彧,没有答他,反是问道:“这一夜去哪儿了?染得血气这么重。”
边上骑马的蒋律笑道:“燕将军终于回来了,主公大清早就在营地门口等你,不知道的还以为……”
吴柒抽空踹了蒋律一脚:“你少说两句,怕那车里不够闹腾啊!”
蒋律收了话匣子,一群枭使都只是心照不宣地笑。
燕丞一听宋乐珩等自己,眉心都不由得舒展开了。灿灿的阳光罩他一身,那双眸似淬过火,明亮如朝阳,意气勃发得紧。
“上次的狼没能杀干净。眼下我们走了,马场就剩百姓看顾,得把隐忧给清理了。”
“你一个人?”宋乐珩紧张道:“那是狼群,你多带上几个人去啊!受伤了没有?”
“你在担心我。”
这话不是问句,而是带着肯定和得意。宋乐珩正想补充两句以免燕丞多想,燕丞那璀璨的眸便转去了前方,嘴角的笑意却是压也压不住:“狼这东西,再凶猛也比不过战场上的厮杀,有什么好担心的。这些日子狼群定居了,我摸到了狼窝,杀了头狼,母狼和公狼清理了二十几头,余下的就只剩些小狼崽子,我一口气拎到五十里外那深山老林去了。”
宋乐珩默然片刻,打量着燕丞上上下下,看他没有受过伤的迹象,才放下心来。
一转眼,竟是半年过去了。
初识那阵儿,两人坠崖,在河边说的种种,还是言犹在耳。那时的燕丞,因着身份,和宋乐珩立场不同,他恐怕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会和宋乐珩并行在同一条道路上。
宋乐珩问:“想好了?跟我去交州?这一去,你可就是我这岭南叛贼的麾下大将了。”
燕丞扬了扬眉,视线坦然地定在前路。
“别指望我叫你主公啊,我从前叫你宋乐珩,以后还是这么叫。至于别的叫法,等你真当了皇帝……那再说吧。”
话间,他也不知是想到什么,脸上似落了层日升的红
霞。他打马快行,高声道:“来几个,跟我去前头开路!”
“得嘞!”
蒋律应了声,领着马怀恩和冯忠玉等人追上去了。
宋乐珩看着那少年人的影子,李文彧和宋流景也打完了。李文彧头发乱糟糟地钻出车窗,同样盯着远去的燕丞道:“他刚刚是不是说我坏话了!宋乐珩,你把他带去,他又打我怎么办!”
宋流景也钻出窗户:“打你不是正常的。阿姐,这个人是真心归顺吗?哪有真心归顺的不肯改口的,此人阿姐要留心才是。”
宋乐珩笑笑,与此同时,系统响起提示音。
叮。
【支线弱水三千,只取一……二三四五瓢,进展80%,获得关键人物燕丞的死心塌地,奖励晚安奶杯(无限续杯版)】
道具说明:一款能让人发育的无限畅喝晚安奶。
宋乐珩:“……”
这狗系统,还怪好的嘞。
尽奖励没屁用的东西。
已是七月中旬。
交州地处南方,夏季尤为漫长,立秋过后,都还要再热上一段时日。
这座城池紧挨着贯穿大盛东西两头的平江,水陆商贸都异常繁华,占地颇广,人口也多,每年产出的粮食及各种物资,都是其他城池无法比拟的。那交州城内是比得上洛城的富庶热闹,城外则有良田万顷,夏末时节绿油油的一大片。从山头望下去,十分壮观。
诚然,如此一个世外桃源,杨彻和其他军阀的手,也不是不想伸过来。只是杨彻念及杨睿麟始终是手足同胞,而其他军阀是顾及杨睿麟这皇亲国戚的身份。
大盛延续这三百年太久了,久到每个人心中都认定盛为正统。加上杨睿麟不养兵,没表现出任何野心,若谁将战火烧到交州,那便是大逆不道天人共怒。
因着这共同的认知,交州才能安稳得如此长久。
可如今这安稳,已在被打破的边缘了。
宋乐珩一行人早在七日前便到了交州,隔三差五就往睿亲王府上递拜帖,但无一例外,都被王府的管事回绝了,且每次回绝的借口都是一模一样,说农忙季节,王爷去地里浇水,没空迎客。
宋乐珩没辙,也去田里寻了杨睿麟两次,人是找到了,却真如温季礼所说,这人软硬都不吃,像个没缝的石头,叮不破,啃不穿。宋乐珩同他说农事,他就高高兴兴的,说话有来有回。一旦涉及别的,宋乐珩嘴巴还没张开,杨睿麟就会提醒她田里不谈政务,政务要在府上去谈。
于是,府上不见客,地里不谈事,宋乐珩就被这么晾着。
不止她被晾着,朝廷的人马也没捞着好处。杨睿麟约莫被一波接一波的人在田里堵烦了,后来是种地也不去了,直接声称重病不起,拒绝见客。就连贺溪龄那几个世家来了,也都被他拒之门外。
如此一来,宋乐珩只能耐着点性子,一边观望着贺溪龄那边的动向,一边注意着岭南的战况。
到七月十八,宋乐珩和燕丞、李文彧、宋流景坐在交州茶楼的二楼上等着消息传递。
那茶楼里每日都是人满为患,底下的一出戏唱得正是跌宕起伏,引得满堂喝彩。宋乐珩没留神那戏唱了些什么,只专注地看着枭使刚送过来的一封信,信上是温季礼的笔迹。
李文彧彼时剥了半天的瓜子,瓜子仁儿已经在手帕上堆成了一座小山。他剥完最后一颗,喜滋滋地拖着手帕把瓜子仁儿送到宋乐珩的手边去,刚想要表现一番,燕丞顺手就抓走了他的瓜子仁儿往嘴里扔。
李文彧抢没抢得回来,张嘴就开始嚎:“姓燕的,你是不是手贱!那都是我给她剥的!你要吃不知道自己剥啊!”
燕丞嚣张道:“吃你几颗瓜子仁儿怎么了。你个绣花枕头又干不了别的,我吃你东西都是赏识你。”
“你……”李文彧转头拉着宋乐珩告状:“你看他!他骂我!他还欺负我!你让他出去!他这种莽夫,上什么茶楼!”
“老子偏不。”燕丞卷起袖子:“你松开她!一个男人总让女人护着算怎么个事儿,你今儿是不是还想挨老子揍!”
宋流景把剥好的橘子递到宋乐珩嘴边,温声说:“阿姐你别管他们。让他们打去,你吃个橘子,交州的橘子很甜的。”
燕丞把橘子也抢了。
宋流景:“……”
宋流景立刻加入骂人阵营:“燕将军,你还真是狗见嫌。你这手要是不知安分,我也能替你废了。”
“哎哟,我好怕哦。”
三个人互相丢瓜子花生果脯蜜饯儿,不一会儿,满桌子都是一派狼藉。
宋乐珩对此已经是见怪不怪,把信收起来,叹息着喝了口茶,这才招呼道:“你们三个差不多行了,都多大人了。要是被下面的百姓看到,传出去不嫌惹人笑吗?”
燕丞拿一只脚踩在李文彧的胸口上,逼得李文彧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嘴里的橘子籽吐出来,又蹦在了宋流景的脸上。
宋乐珩:“……”
宋流景气得雪白的脸都有些发青,咬着牙齿拂落了脸上的几粒籽。
燕丞朗声笑道:“她开口了,我今天就不揍你俩,都给我老实点儿!再扔我瓜子壳我把你俩一块儿从窗户丢下去。”
他松开踩着李文彧的脚。李文彧刚要找宋乐珩哭,又被燕丞目光凶狠地指了指,那哭声顿时识趣地压了回去。燕丞这才翘起二郎腿,吃饱喝足地打了个嗝,道:“温季礼信里怎么说?岭南的战况如何了?”
“联军入岭南境内了,但一直驻兵白古城。有过几次交手,他们都守寨不出,不知道在等什么,军师还在派人打探。”
“嘶。”燕丞皱了皱眉头:“这不合理啊。他们兵力占优势,都到白古城了,还能忍着不摸广信的屁股?他们是戒过色啊?”
宋乐珩道:“戒没戒过色我不知道,不过我怀疑,他们是不是听到了交州的风声。”
燕丞稍一琢磨:“可能性不大吧。贺溪龄那些老狐狸都是扮成百姓过来的,人还分散着走,地方军阀有几个知道这些朝廷文官长什么样儿的,他们的行踪应当不会走漏。岭南兵线吃紧呢,谁能想到你敢来交州。”
宋乐珩沉默不语。
燕丞拖着椅子坐近了些,食指在桌上敲了敲,道:“就算他们知道了,也不敢大军开拔来交州,真围了这地儿,只怕除了洛城那边打起来的,中原军阀都得在这一块儿聚齐了。更何况,按正常行军速度,从白古城到交州得个把月,等他们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宋乐珩没多说什么,她总觉得这三方联军藏着猫腻,但她隔得远,也看不真切,只能静候温季礼的消息。要实在发现苗头不对,她等这几日吴柒摸清了贺溪龄那方藏了多少人马在交州,就索性硬抢睿亲王。
正这么盘算着,热闹的戏曲声中,魏江摸着边儿上了二楼,来到了宋乐珩这桌坐下。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见桌子上已经有剥好的瓜子仁儿和橘子,拿起来就放进了嘴里。
因为插不上话又在默默剥瓜子的李文彧:“……”
同样因为插不上话默默剥橘子的宋流景:“……”
魏江乐道:“怎么这么客气,主公还剥好了瓜子仁儿和橘子等我。”
燕丞憋着笑摸鼻子。
宋乐珩看看李文彧和宋流景都是一副恨不得把魏江吃了的表情,忙岔开话题道:“先说说,今日打探到什么消息了?”
“哦。”魏江从袖子里摸出一张请柬,放在桌上推到宋乐珩面前去:“睿亲王给贺溪龄和主公这边,同时下了请柬,邀请进交州的文武官员军阀豪杰,明日共聚。”
“……”
鸿门宴啊。